夏弥坐下以后，样式繁多的早餐也随之被帮佣们陆陆续续地摆齐了。

姜菀之显然充分考虑到了昨晚这桌人的不同状态。姜老爹和白商陆面前是熬得很稠的白粥，旁边配着酱瓜、萝卜干和切开的咸鸭蛋，属于宿醉人士...

车子刚在酒店门口停稳，夏弥便第一个推开车门跳了下去，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额前碎发，回头冲后排喊：“绘梨衣快下来！司机大叔七点四十准时接人，咱们可不能让白老板家的饭凉了——毕竟人家连‘文明游湖，安全第一’的文化衫都印得这么用心，礼数上绝不能马虎。”

绘梨衣应声起身，指尖还停留在iPhone4屏幕边缘，刚才那条“谢谢他送给你的手机”尚未撤回。她轻轻合拢掌心，将手机翻转扣在掌中，像收起一小片未拆封的月光。

楚子航拎着两个网球拍包从驾驶座下来，顺手把车钥匙递还给路明非：“你来开。”

“我？”路明非接过钥匙，指尖还沾着方才付钱时柜台玻璃的微凉，“师兄你不是说这车的油门和刹车调校比卡塞尔地下靶场的射击台还敏感？”

“所以才让你开。”楚子航语气平淡，“你昨天夜里用超能力修好了三辆熄火的警车，逻辑电路、燃油泵、ECU全重写了，还顺手给车载导航加了个离线龙文语音包——这点油门反馈，对你来说约等于呼吸。”

路明非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耸肩：“……行吧，反正今晚姜小姐家的餐桌要是塌了，我也能现场焊个钛合金支架。”

四人快步穿过旋转门，夏弥一边走一边低头刷新手机——新建成的“夏日冒险大队”群聊里，消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堆叠起来。

【夏日泡沫：已抵达酒店大堂！】

【明明：收到。】

【楚：司机已到，黑色奔驰，车牌苏E·A729X。】

【樱之约定：（一张照片）】

照片是绘梨衣从酒店玻璃幕墙外拍的：一辆线条沉稳的黑色奔驰静静停在侧门台阶下，车顶天窗微微开启，一束斜阳落在银色车标上，像一枚凝固的熔金徽章。照片右下角自动标注着时间：19:37:11。

夏弥立刻戳了戳绘梨衣肩膀：“哎哟喂，这构图——要不要顺便把司机师傅的侧颜也框进去？他刚才在车里整理领带的样子，简直像在参加诺奖颁奖典礼。”

绘梨衣没抬头，只把手机塞进裙袋，指尖在布料上轻轻按了一下，仿佛确认那方寸之地确实有了温度。

电梯无声上升。镜面轿厢里映出四个人的倒影：楚子航衬衫袖口挽至小臂，腕骨分明；路明非松了松领口，露出锁骨处一道浅淡的旧疤——那是去年在东京湾海底隧道崩塌时，一块混凝土碎片划出来的；夏弥单手托腮，另一只手无意识捻着发尾，瞳孔里浮动着一种近乎跃跃欲试的光；而绘梨衣站在最角落，垂眸看着自己映在金属壁上的影子，红发与黑裙之间，那部深红色软壳的iPhone4正微微反光，像一枚被悄悄别在心口的徽章。

“叮”一声，八楼到了。

走廊尽头，姜菀之倚在客房门前等他们。她换了一身素色旗袍，领口缀着细小的珍珠，发髻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颈侧。见四人走近，她抬手示意身后虚掩的房门：“白总刚打完电话，说脚踝肿得像发面馒头，但坚持要亲自下厨煎两块豆腐——说这是他唯一拿得出手的硬菜。”

夏弥眼睛一亮：“白总还会煎豆腐？”

“他年轻时在扬州学过三个月淮扬菜。”姜菀之唇角微扬，“后来因为切葱丝太慢被主厨赶出后厨，但煎豆腐至今没糊过一次。”

路明非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裤兜——半小时前刚为那台iPhone4付掉五位数现金，此刻兜里只剩一张皱巴巴的酒店房卡和半包薄荷糖。“那咱们是不是该先去厨房观摩学习？万一白总手抖把锅烧穿了……”

话音未落，走廊另一端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所有人同时转头。

对门客房的门缓缓拉开一条缝，露出半张苍白的脸。是那个下午被救起的小女孩，穿着医院发放的蓝白条纹病号服，赤着脚，脚踝缠着绷带，手里紧紧攥着一只纸折的千纸鹤。她目光直直落在绘梨衣身上，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姜菀之神色微变，快步上前蹲下身，声音放得极轻：“小满？你怎么自己跑上来了？护士阿姨呢？”

小女孩没看姜菀之，只是把千纸鹤往前递了递，视线仍胶着在绘梨衣脸上。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感激，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确认——仿佛怕一眨眼，眼前这个人就会像水底的气泡一样，无声无息地散掉。

绘梨衣怔住。

她慢慢蹲下来，与小女孩平视。两人之间隔着不到半米的距离，空气忽然变得很静，连电梯运行的嗡鸣都退潮般消失了。

小女孩终于开口，声音细如游丝：“姐姐……你头发，和水里一样红。”

绘梨衣的指尖无意识蜷起。她想起湖底那一刻：自己松开白商陆的手腕，转身抓住小女孩手腕向上拖拽时，长发在激流中散开，像一团燃烧的暗火。而此刻，她耳后一缕未干的发丝正滴下水珠，落在病号服袖口，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

她没说话，只伸出手，掌心向上。

小女孩迟疑片刻，把千纸鹤轻轻放在她掌心。

纸鹤翅膀折叠得并不工整，边角还有些毛糙，但每一道折痕都压得极深，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绘梨衣低头看着它，忽然抬手，从自己颈间取下一条细细的红绳——那是蛇歧八家家主信物之一，末端坠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赤铜铃铛，铃舌是空心的，从未响过。

她将红绳绕过千纸鹤颈部，打了个结。

“这个，给你。”她低声说，中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滞，像久未启用的古琴弦。

小女孩睁大眼睛，伸手想碰那枚铜铃，又缩回去，只紧紧抱住纸鹤。

姜菀之轻轻抚了抚女儿后背，声音有点哑：“小满今天醒来第一句话就是问‘红头发的姐姐还在不在’。护士说她一直攥着这张纸，说要折好再送出去。”

路明非默默从口袋掏出一颗薄荷糖，剥开锡纸，蹲下来递给小女孩：“喏，压惊糖。甜的，吃了就不怕水了。”

小女孩看了他一眼，没接，却把纸鹤往绘梨衣手里又塞了塞。

绘梨衣合拢手掌，将纸鹤连同红绳一起裹进掌心。铜铃贴着她温热的皮肤，第一次有了真实的重量。

“走吧。”楚子航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走廊里凝滞的空气重新流动起来，“司机在等。”

黑色奔驰驶入暮色。车窗外，昆山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撒在绸缎上的碎金。路明非开着车，余光瞥见副驾上的夏弥正悄悄往绘梨衣那边挪——她假装整理裙摆，实则借着车身颠簸，把一包未拆封的草莓味软糖塞进绘梨衣手边的椅袋里。

绘梨衣没看，但指尖在袋口布料上轻轻蹭了一下。

车子拐上环湖路时，天边最后一抹橘红沉入水面。路明非打开车载广播，电流杂音里飘出一段断续的昆曲唱腔：“……浮生若梦，为欢几何？须行即行，莫待无花空折枝……”

夏弥忽然笑出声：“这歌单谁设的？师兄你偷偷藏了戏曲APP？”

楚子航目视前方：“酒店前台推荐的本地电台。”

“哦——”夏弥拖长音，转头对绘梨衣眨眨眼，“那下次咱们点播《牡丹亭》，就唱‘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多配咱们今晚的冒险。”

绘梨衣没笑，却低头解锁手机，点开备忘录，新建一页，输入一行字：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她没写完，只停在这里，光标在句末轻轻闪烁。

车子驶过一座石桥，桥下湖水幽暗，倒映着两岸灯火，蜿蜒如一条碎银铺就的河。路明非放缓车速，望向后视镜——镜中，绘梨衣正把那枚赤铜铃铛搁在掌心，对着窗外流泻而过的灯光，一寸寸转动它。

铜铃静默。

可路明非知道，当它真正响起时，必定不是清越的铃音。

而是山崩海啸，龙吟万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