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来怎么了?我方向感一直好的惊人。”路明非拍着胸脯。
楚子航刚好从后备箱里拿出几瓶水,听到这话淡定的看了路明非一眼,没有发表意见。
一旁的绘梨衣则早已进入了无我的摄影状态。
...
车子刚在酒店门口停稳,夏弥已经推开车门跳了下去,鞋跟敲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两声。她仰头望了一眼酒店二楼那扇熟悉的窗户——窗帘半掩,灯还没亮,但窗台边沿露出半截网球拍包的黑色背带,像一道无声的确认信号。
“楚师兄果然是楚师兄。”她小声嘀咕,顺手把包往肩上一甩,“连迟到七分钟都算得进‘完美’范畴。”
路明非从后座下来,顺手拎起放在脚边的那个印着苹果标志的白色纸盒。盒子很轻,却莫名沉甸甸的——不是重量,是某种被郑重托付后的实感。他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群里最后一条消息还停在绘梨衣发的那句“樱之约定:那样就大功告成了吗?”,而下面楚子航回的“嗯,以后需要就发消息找我,你随时都在”,字不多,却像用刻刀凿进石碑里,每一笔都带着不容置疑的落点。
他没回,只是把手机揣回裤兜,抬手按了按自己左耳后侧——那里皮肤微热,像是有细小的电流正沿着神经末梢往上爬。这不是错觉。自从下午在湖底托住白商陆下沉的身体时,那一瞬涌上的、近乎灼烧的炽烈感,就再没真正散去。他当时只当是肾上腺素过载,可现在……耳后温度未退,掌心也隐隐发烫,仿佛皮下正有熔岩缓慢奔涌。
“师兄?”夏弥见他站着不动,扬声问,“发什么呆?姜小姐司机该到了。”
“来了。”路明非应了一声,快步跟上。
三人刚踏上酒店大堂的大理石台阶,玻璃门自动滑开。迎面撞上一股冷气,混着香薰机飘出的淡淡雪松味。前台姑娘正低头整理单据,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是他们,眼睛一亮:“路先生,楚先生,夏小姐,你们回来啦!刚才姜小姐那边又打来电话,说司机已经到门口了,车号是苏E·K8877,一辆黑色奔驰S级。”
“谢了。”夏弥朝她比了个OK的手势,转身朝路明非眨眨眼,“看,连车牌号都记得,这服务意识,够格进卡塞尔后勤部。”
路明非没接话,目光掠过前台旁的落地镜——镜中映出他湿发微乱、衬衫领口松开两粒扣子的模样,眼下有点淡青,但眼神是亮的,像淬过火的黑曜石。他忽然想起下午沉入水底前,姜菀之站在桥栏边俯身看他时的眼神。不是感激,不是惊惶,是一种近乎穿透性的、冷静的审视,仿佛在评估一件尚未开封的精密仪器。那眼神让他后颈汗毛微微竖起,此刻回想起来,耳后热度竟又升了一分。
“走吧。”楚子航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他已经推开旋转门,夜风裹挟着湖面水汽扑进来,吹得他额前几缕碎发轻轻晃动。他手里没拿包,只有一部旧款诺基亚直板机插在裤兜里,屏幕暗着,像一块沉默的黑铁。
门外,那辆奔驰果然已静静停靠。车身漆面在酒店廊灯下泛着幽微的蓝调光泽,车窗降下一半,露出司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鼻梁高挺,下颌线利落如刀削。他看见楚子航,略一点头,动作极短,却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警觉感。
“白先生的司机?”楚子航问。
司机开口,声音低沉平稳:“陈默。姜女士吩咐,今晚全程接送,不离视线。”
“不离视线”四个字落进耳朵里,路明非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挑。他没说话,只侧身让夏弥先上车,自己随后坐进后排。位置刚定,余光便扫见陈默右手搭在方向盘上,小指内侧靠近虎口的位置,有一道浅褐色的、约莫三厘米长的旧疤,形状扭曲,边缘微微凸起——那是高温灼伤后愈合留下的痕迹,绝非寻常磕碰。
他垂眸,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膝上那个苹果纸盒的棱角。
车子启动,平稳汇入晚高峰尾声的车流。窗外霓虹渐次流淌,昆山老城的街巷在暮色里显出温软轮廓。夏弥靠在椅背上刷手机,屏幕光映得她瞳孔忽明忽暗;楚子航闭目养神,呼吸绵长;绘梨衣坐在路明非身边,膝上摊着新买的iPhone,屏幕亮着,锁屏壁纸是他下午在画舫甲板上随手给她拍的一张侧影——湖风掀起她额前碎发,远处水天相接处,一抹夕照正熔金般泼洒下来。
路明非看着那张照片,忽然开口:“绘梨衣,你下午在水里……有没有听到什么?”
绘梨衣手指一顿,屏幕暗了下去。她转过头,红发垂落肩头,安静等他往下说。
“不是声音。”路明非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融进引擎的嗡鸣里,“是……别的东西。像心跳,又不像。沉在水底下,很大,很慢,一下,一下……”他顿了顿,喉结微动,“你感觉到了么?”
绘梨衣没立刻回答。她慢慢翻开膝上那个写字本,笔尖悬在纸页上方,墨水将落未落。车窗外,一盏路灯的光倏然掠过她睫毛,在眼睑投下一小片颤动的阴影。
【听到了。】她终于写下,笔迹清晰而稳定,【像龙在翻身。】
路明非呼吸一滞。
前座的夏弥猛地回头,手机都忘了收:“龙?!哪个龙?!”
楚子航睁开了眼。没有看夏弥,目光径直落在绘梨衣脸上,瞳孔深处似有寒潭微澜:“你确定?”
绘梨衣点点头,又翻过一页,写道:【不是湖底。是更下面。很远,但……在动。】
车内骤然安静。只有空调送风声嘶嘶作响,像某种遥远生物的吐息。路明非感到耳后那股灼热感陡然加剧,仿佛皮肤之下正有鳞片悄然翕张。他下意识攥紧了膝上的纸盒,指节泛白。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起来。
是陌生号码。
路明非划开屏幕,一条新短信静静躺在通知栏:
【我是牟雪筠。白总临时接到一个紧急电话,赴宴地点改了。请各位直接前往阳澄湖东岸的阿斯帕西亚庄园。地址已发至群聊。另:姜女士说,她父亲想单独见见路明非同学。其余人稍候。】
短信末尾,附着一张定位截图——地图上,一个被橡树环绕的灰白色建筑群被红圈重重标出,名字赫然是:Aspasia Manor。
夏弥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冷气:“阿斯帕西亚庄园?!那不是昆山上流圈最神秘的私人会所啊!听说连昆山市委书记都没进去过几次!”
楚子航盯着那行“单独见见路明非同学”,沉默两秒,忽而转向路明非:“你认识白老板的父亲?”
路明非摇头,动作很轻,却牵动耳后一阵细微刺麻:“不认识。一次面都没见过。”
“那他为什么点名要见你?”夏弥追问,眼睛瞪得溜圆,“该不会是……看出你S级血统了?还是……”她声音压得更低,“看出你其实是个披着人皮的古龙?”
路明非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他盯着短信里那个庄园名字,舌尖无端泛起一丝铁锈味——不是幻觉。他尝到了。就像三年前在芝加哥地铁站,第一次听见龙文吟唱时,嘴里弥漫开的、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不知道。”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干涩,“但我觉得……他可能早就知道我会来。”
话音未落,手机再次震动。
这次是群聊。
【夏日泡沫:(发送位置)阿斯帕西亚庄园入口】
【明明:已收到。】
【楚:明白。】
【樱之约定:(发送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扇厚重的橡木大门。门环是青铜铸就的双蛇缠绕造型,蛇首相对,口中各衔一枚暗红色宝石。门缝里透出暖黄灯光,在湿漉漉的青石阶上洇开一小片光晕,像某种古老契约无声的邀约。
路明非放大图片,指尖停在那对蛇首之间——那里,两枚宝石中央,竟用极细的金丝蚀刻着一行微小文字。他眯起眼,辨认良久,才从模糊的纹路里,读出那几个拉丁字母:
**Obedientia et Silentium.**
服从与缄默。
车轮碾过最后一段碎石路,引擎声渐渐低伏。前方,那扇青铜双蛇门正缓缓向内开启,门轴转动时发出悠长低沉的呜咽,仿佛沉睡百年的巨兽,正缓缓掀开它沉重的眼睑。
路明非抬起手,指尖触到耳后皮肤——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