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时分,罗德抵达了他此行的第一站。
他没有着急奔赴东域,而是先来到了锈锚堡。
这座位于沿海的工坊集成型城市如今也有了很大的变化。
自从黑金城展现出恐怖的资源吞吸能力后,本地铁铸件的出口份额中,黑金城的占比就处于持续上升的阶段。
这座城市还是那么的锈迹斑斑。
毕竟是个会专门举办锈铁节的地方,独特的锈蚀审美就是锈锚堡对外最显著的标签。
霜烬舒展双翼,掠过下方繁忙的航道。
那些悬挂着黑底金纹旗帜的商船在海面上非常显眼。
它们正有序地驶向锈锚堡的港口,考虑到大海的承载能力,海运依然是当前最高效的运输方式。
继续往前飞去,罗德俯瞰着这座正在发生巨大变化的城市。
跟一年多前相比,港口东侧那片新划出的【联合工坊区】已经平整出了大片土地。
夯实过的地基上正在打入一根根经过了碳化处理的梁木。
来自黑金城的技术团队正指挥着本地工匠和劳工搭建新型厂房的基础。
而在附近不远处的工地上,主体结构也已经拔地而起。
新建的厂房不再是传统的钢木混合框架,而是更加规整,更强调对内部空间的应用,整体规模要远远超过一般的锻造工坊。
还有几座用以安装大型蒸汽机组件的水泥基座也已经浇筑完毕。
它们就像巨兽的脚掌扎根在土地上。
而在码头区域,原本杂乱的仓库区旁多了一排结构更显坚固、门框上还烙有黑金城徽记的库房。
这些都是黑金城认购的专用仓储区。
此刻,正有人负责将一箱箱标注着【黑滩蒸汽机制式标准件】、【精密仪器(防震)】字样的标准木箱卸下。
同时,工人将经过初步检查并且捆扎整齐的粗铁锭与精铁锭装运上等待返航的货船。
焦炭的黑色小山则放在另外一片堆场中,它们既是锈锚堡众多工坊炉火旺盛的保证,也是维系双方盟约的坚实纽带。
整个港区的节奏要比罗德记忆中更快了不少。
锈锚堡的码头用上了蒸汽绞盘,黑金城的高效正在同化此地。
罗德这次是不请自来,所以在降低高度后就主动扬起了黑金旗帜。
这面旗帜加上招牌式的霜龙都足以证明来者的身份。
霜烬在城堡前稳稳落下,激起了一圈尘土。
得到临时通报的克拉斯·霍克伍德伯爵匆匆赶来迎接。
别的客人若是不请自到他或许可以不在意,但罗德如今可是锈锚堡的贵客。
仅是过去的两个季度里,双方的贸易吞吐量就接近了百万金葡萄。
那一艘艘悬挂着黑金旗帜专门往来两地的货船就是最好的证明。
今天的克拉斯伯爵穿着一身用料扎实的皮外套。
衣服上还有着不少金属熔渣烫出的痕迹。
伯爵的身旁站着他的女儿薇拉·霍克伍德。
许久未见,原本还稍显青涩的薇拉变得更加漂亮了。
“哈,罗德伯爵!”
“我亲爱的挚友!”
克拉斯伯爵的大嗓门还是一如既往的洪亮。
只见伯爵大步上前,没有太多虚礼,而是直接拍了拍罗德的臂膀。
“你这趟倒是来得突然!”
“听说你把那些狼旗下的软蛋给揍得哭爹喊娘!”
“只是些许风霜罢了。”罗德笑了笑,转向薇拉微微颔首。
“薇拉小姐,许久不见你的风采更胜往昔。”
“罗德伯爵。”
薇拉利落地行了个淑女礼,姿态很是标准。
跟去年的跳脱比起来,今年的她倒是稳重不少。
礼毕之后,她又笑盈盈地说道。
“父亲天天念叨您和黑金城的新玩意儿,我的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
“这次您过来,他又能兴奋上好几天。”
“这孩子!”克拉斯伯爵故作不悅地瞪了女儿一眼,只是任谁都能看得出他的眼中满是宠溺。
“走走走,进去说!”
“不知道你要来,但厨房今天有一条上好的鳍鱼,还有从南边弄来的葡萄酒。”
“今天我们可得好好喝一杯。”
罗德微笑致意:“我下午就得离开,不过吃一顿午宴还是有时间的。”
他来锈锚堡只是为了看看合作项目的进度。
罗德顺带也有话要跟克拉斯伯爵说,主要是关于红莲地精与技术合作的事。
城堡内的宴会厅,这里有巨大的石砌壁炉,还有锈迹斑斑的铁铸件作为装饰品,彰显着此地主人的独特审美。
众人先来到旁边的小厅饮酒聊天,餐厅内正有仆人忙着进行装饰。
不多时宴会厅就布置完毕了。
长桌上开始摆出着丰盛的食物。
主要是堆成小山的海产、新鲜的面包,还有巨大的鳍鱼浓汤。
没有过多花哨的装饰,所有的食物都以量足味美为主。
席间克拉斯伯爵的谈兴很是浓厚。
他详细询问了之前北域战事的进展,还有黑金城近期几个大型项目的状况。
尤其是对即将在锈锚堡投产的【黑滩式蒸汽机】代工事宜格外的关心。
克拉斯不只是一个热衷技术的领主,他更是一位了解自身产业根基同时还保持着提升欲望的实干家。
“你们派来的那个技术总管,叫马库的家伙,还真是个狠角色。”
克拉斯伯爵灌下一大口红酒,抹了抹胡子上的酒液。
“他图纸看得很细,而要求也格外的严格。”
“我手下几个老工坊主刚开始还摆架子,但是被他说得哑口无言。”
“五年...等到五年之后,我倒要看看这片沿海还有哪家的工坊能跟咱们比产出!”
罗德耐心地听着,适时做一些补充。
克拉斯伯爵是个性情中人,要不然去年也不会派出锈锚堡的舰队为罗德在月河入海口截击二皇子的另一部分舰队。
酒过三巡,气氛越发融洽。
罗德突然话锋一转,说出了黑金城即将跟红莲地精合作的事。
克拉斯伯爵曾经收留过地精大师卡拉布,他跟红莲地精虽然没什么往来,但也不是完全无知的状态。
“红莲地精?”
“那些家伙总是神神秘秘的,听说掌握着最好的火锻技术。”
伯爵从罗德的话中察觉到了一丝不妙的意味。
只见罗德轻轻点头。
“我决定和红莲地精交易蒸汽技术。”
“不过你不用担心,双方互相受到区域保护。
此话一出,克拉斯顿感不悦。
原本蒸汽机技术属于新型技术,克拉斯伯爵还以为自己能抢到个独家。
没想到罗德转头就用技术拉拢了更多合作伙伴。
但是从法理上来讲,这又是一个正常的操作,就像是盐铁专营一样也是按地区授权。
罗德本来跟锈锚堡谈的时候,就表示过蒸汽机技术的授权不会是独家协议。
察觉到伯爵的不满后,罗德却又突然微微一笑。
“作为补偿,我打算提前向锈锚堡公开炼焦技术。”
“保密协议期三年。”
“近期我就可以安排人手援建锈锚堡炼焦厂。”
罗德对此早有腹稿,既然初级蒸汽技术都已经掏出来了,那么再掏一个炼焦技术也无所谓。
锈锚堡作为黑金城的合作伙伴,在一定程度上提升了黑金城的发展速度。
果然,此话一出,克拉斯伯爵的眉头顿时就舒展了开来。
焦炭那可是炼钢的关键燃料,同时也是罗德去年笼络锈锚堡的关键。
如今罗德却在这方面开始了放水模式。
“炼焦厂?”
“这可太好了!”
克拉斯伯爵没有隐藏情绪的习惯,这也是罗德愿意跟他往来的重要原因。
罗德笑眯眯的点了点头。
合作与征服其实都有两种模式。
那就是暴力与非暴力的区别。
虽然对于罗德而言,所有贵族都是等待征服的目标。
但那些配合的贵族必然会迎来非暴力的征服和相对体面的退场机会。
焦炭技术也算是罗德投其所好了。
这让克拉斯伯爵心情大好。
随后双方又聊了一阵,罗德才提出了第二个要求。
“克拉斯大人,黑金城与锈锚堡的合作日益紧密。”
“原料、技术、成品的往来越来越频繁。”
“我注意到锈锚堡港口和工坊区附近所聚集的流动人口要比以往更多。
克拉斯伯爵点了点头,拿起一根烤肋条啃着。
“是的,各地来了不少短工和力夫。”
“随着航线越来越热,南来北往的水手和小商贩也多了不少。”
“城里原有的匠户和定居的工人自然还是主体,但码头区和下城中确实多了不少找活计的自由民。”
“怎么,罗德伯爵对这些人感兴趣?”
“确实有些想法。”
罗德放下酒杯,直言不讳地说道。
“黑金城的发展需要大量的劳动力。”
“锈锚堡以工坊立城,绝大多数青壮自然首选进入工坊学艺或出力,这是本地的根本。”
“但总会有一部分人处于闲置状态。”
他顿了顿,看向克拉斯伯爵。
“我想知道,这部分暂时没有活计的自由民,在锈锚堡大致是个什么情况?”
薇拉在一旁静静地听着,目光在罗德和父亲之间移动。
克拉斯伯爵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粗犷的脸上露出一丝思索的情绪。
他并非不谙世事的贵族,对自己治下的底层自由民状况有着较为直观的了解。
“这么说吧,罗德。”
“锈锚堡不是农业领,没那么多依附土地的农奴。”
“所以城里的人,要么是登记在册的匠户、商户及其学徒帮工,要么就是各家工坊长期雇佣的工人。
“这些人算是根底在这里,生活相对稳定。”
“目前无所依的自由民,主要就是几类。”
“一是跟着商船来的水手,船歇着的时候就上岸找点零活,二是从附近村镇或其他地方跑来碰运气的自由民,指望在工坊里找份工作,但一时半会儿没被吸纳。”
“三是些没什么固定手艺,靠在码头装卸、跑腿、打杂为生的。”
“还有极少数可能是其他地方犯了事或者欠了债跑来的,只要不闹事,我们一般也懒得深究。”
“至于总数嘛,平时一两千号人总是有的,忙时或船队集中到港时,突破三千人也有可能。”
“他们的生活,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说到这里,看向了罗德,眼神变得认真了起来。
“罗德伯爵,你想从这些人里招工或招兵?”
黑金城或者说罗德的整个黑金体系对于人力有着旺盛的需求。
但在锈锚堡,即便这里的繁荣程度更胜往昔,却也还是无法吸纳所有的流动人力。
这部分流动人力与其在锈锚堡混吃等死,不如让罗德打包带走。
“是有这个打算。”
罗德坦然道。
“黑金城的劳务需求极大,而在军队招新方面,我们自有征兵的标准和渠道,但是完全不排斥吸收一些背景相对清楚且愿意受训的适龄者。”
“我认为把多余的流动人口吸纳到黑金城去,既能给这些人一条稳定的出路,也能缓解他们聚集在此地可能带来的一些管理压力。”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都是尊重锈锚堡的律法,还不能影响锈锚堡工坊的正常用工。
“我们可以在你的市政官那里备案,进行公开招募,遵循自愿的原则。”
罗德很认真地补充道。
“对于从锈锚堡招募前往黑金城工作或入伍的人,黑金城愿意向锈锚堡支付一笔合理的人才推荐补偿金,以示对合作伙伴的尊重。”
打仗需要人、修路需要人、生产施工需要人………………
罗德此行来锈锚堡除了交代一下红莲地精与炼焦技术的事,主要的目标就是来拉人头的。
你锈锚堡消化不了的人力,我黑金城一并炼化之!
此外他在银沙城还另有布局。
克拉斯伯爵沉默了片刻。
他明白罗德话里的意思,流动劳工的存在,确实会带来一些小偷小摸和酗酒斗殴的麻烦。
锈锚堡卫队为此没少费神。
如果能通过这种方式将其中一部分愿意离开的人疏导出去,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更何况,罗德给出了补偿金的提议就等于承认了锈锚堡对这些人的属地权益,面子上给得很足。
至于影响工坊用工的问题,伯爵并不担心。
因为那些真正有潜力的学徒和熟练工,工坊主们可是看得很紧,几乎人人都背负着契约,绝不会轻易放走。
在黑金城招工过程中所流失的,多半是那些处于边缘的不稳定劳力。
更重要的是,双方的合作正处于蜜月期,从焦炭换铁锭,到如今的深度技术合作与代工。
锈锚堡实实在在地获益巨大。
而克拉斯伯爵本身也欣赏罗德的效率和魄力,更看重双方未来的合作前景。
在这种背景下,一个合情合理且对锈锚堡没有什么损害的要求,他自然是没有理由拒绝的。
“哈哈!”
克拉斯伯爵大笑起来。
“行!”
“我同意了!”
“具体怎么个招法,让你的人和我的市政官去谈,定个章程出来。
“不过咱们可说好了………………”
说着克拉斯端起酒杯,对罗德认真说道。
“你们可不许在工坊门口挖墙脚,要招就去下城和码头设点。”
“那个什么补偿金,就按人头算价钱无所谓!”
罗德也举起了酒杯,脸上露出诚挚的笑容。
“那就一言为定。”
“具体条款,会让专人前来商洽,必定公平合理,不会让朋友吃亏。”
“感谢你的支持,伯爵。”
两只厚重的牛角酒杯在空中相碰。
接下来的谈话气氛变得更加轻松,他们聊了不少技术细节,克拉斯伯爵甚至开始展望未来锈锚堡也能建造大型蒸汽船只的可能性。
罗德则适时邀请薇拉有空可以再去黑金城看看,尤其是新建成的学院区。
薇拉爽快地答应了。
宴会在宾主尽欢中结束。
罗德没有久留,他婉拒了克拉斯伯爵留宿的邀请,表示还要赶往下一个地点。
站在城堡外的空地上,克拉斯伯爵看着罗德与霜烬迎风而起朝着内陆方向而去。
“这个家伙,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
克拉斯伯爵咂咂嘴对薇拉说道。
“就连招工这种事,都能说得这么漂亮。”
“既得了实惠,又给了咱们面子。”
“跟他合作,痛快是痛快,就是一点都不能松懈,不然会在不知不觉中就被他带到他的节奏里去了。”
“但话又说回来了,他安排好的节奏确实令人无法拒绝。”
薇拉望着天空中渐渐变小的黑点忍不住轻声道。
“但罗德伯爵好像确实让跟着他走的人得到了好处。”
“至少,锈锚堡这一年来的变化是实实在在的。”
“很难想象一座新城能让我们这座老牌城市跟着发生巨大变化。”
薇拉近一段时间以来学习了很多东西,如今不再是那个骄纵的少女,渐渐有成为伯爵左膀右臂的趋势。
“是啊。”
克拉斯伯爵叹了口气,随即又豪迈地笑了起来。
“所以这朋友得交。”
“我的好孩子,陪我去新工地再看看。”
薇拉点了点头,神情变得有些复杂。
“父亲,我打算在下半年申请去黑金城学习一段时间。”
她突然说道。
克拉斯伯爵迟疑了片刻后点了点头。
“好,这件事我会派人去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