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烬载着罗德从卡林城出发飞往悬河堡。
龙翼划破午后薄薄的云层。
下方月河如同一条宽阔的银灰色缎带那样蜿蜒伸展。
沿岸的田畴已泛起新生的嫩绿。
偶尔还能看到劳作的农人与缓缓移动的畜车。
东域的春耕比北域早开始半个多月,如今这里的春耕大多已接近尾声。
古往今来,这条河流见证了本地太多的变迁。
从昔日的血腥争夺到如今的贸易往来,水流本身其实并无太多变化,真正改变的只有两岸的人心和秩序。
霜烬有着堪比喷气式客机的极速,而且她不用考虑起降环境。
所以没有飞太久,悬河堡就渐渐出现在远方。
这座建在石阶上的城市,就像是逢春的枯木那样渐渐散去了阴郁沉重的气质。
罗德让霜烬降低高度,那些卫戍军和附近的塔楼弩炮初时还警惕万分,等到霜烬靠近之后,他们纷纷放松了警惕。
霜龙就是属于罗德的独家标志。
而随着距离靠近,小地图已经先一步向罗德揭示了此地的内在变化。
上一次他来到悬河堡还是为了炸开堤坝。
跟之前相比,地图上代表潜在敌意的浅红色光点数量大大降低了。
就像是几点火星,稀疏地散布在大量代表中立或友善的光点中。
仇恨的坚冰正在回暖的生计中不断消融。
当巨大的白龙身影掠过悬河堡上空的时候,投下了一片令人敬畏的阴影。
这里大街小巷不可避免地发生了一阵骚动。
人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抬头仰望着。
许多人都对罗德和霜烬充满了敬畏与好奇。
石阶附近负责春季清淤的工人们直起腰,用沾满臭污的手搭在额前张望着。
铁匠工坊内叮当的敲打声停顿了片刻,许多锻工都探出头来看着那道龙影。
而在码头边,正从平底船上装卸着黑金城运来的布匹和工具的力夫与船工们也暂时放下了肩头的重物。
城中孩子们的反应更是直接。
他们伸出短短的手指朝天空比划着,发出兴奋的叫喊声。
霜烬没有选择在城堡主堡前的空地强行降落,因为那里如今堆放着不少建筑材料。
多丽丝要对城堡内外进行加固修缮,以便能够安置炮台和机枪等固定火力。
这同样也是罗德的意思。
他总是在为战争而未雨绸缪。
如果战火再次燃向月河,那么沿岸所有城镇都有可能成为敌方溯河登陆的突破口。
所以近期沿岸城镇的一部分建设项目都是前置的卫戍布防。
霜烬在天空中盘旋了半圈,她最终选择了城堡侧面靠近支流河岸的那片较为开阔的硬化地面降落。
这里是新规划的街区之一,所以地面提前铺了一层碎石和灰浆,看上去要相对平整。
龙翼扇起的强风吹散了地面的浮尘,同时引得附近几名正在整理绳索的力夫慌忙躲避。
霜烬稳稳落地,优雅地收敛双翼,冰蓝色的龙瞳淡淡扫过周围。
她的身周明明没有寒气释放,但所有看到她的人都感到体表生寒。
罗德从龙背上跃下,站在了坚实的地面上。
他今天穿着的还是那身旅行装束,早上开完会后就匆匆出发了,压根来不及更衣。
不过他胸前那枚奥尔德林家族的鸢尾花纹章与黑金徽记还是那么的醒目。
罗德双手平分,他无需任何装饰品衬托自身,因为权威无需象征。
他就是如今月河的主宰,也是眼前这些阿诺德领民们的天上天。
对平民而言,他已经是许多人头顶上能见到的最大贵族了。
很快就有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通往市政处的石阶方向传来了。
留守悬河堡的政务副手埃克带着几名文书和一小队卫兵匆匆赶到。
埃克是多丽丝新提拔的副手,原本是司库助手。
虽然他是第一次跟罗德见面,不过这大半年的磨砺和所见所闻都让他在见到罗德的第一时间就立刻选择抚胸行礼。
埃克语气恭敬地向他发出问候。
“罗德大人,不知您突然驾临,没能及时安排好人手招待。”
“不必这么麻烦。”
罗德摆了摆手,目光看向埃克身边的那些面孔。
这些都是悬河堡的吏官,有他熟悉的,但也有不少陌生的。
小地图看了看,基本都是中立和潜在友善。
“多丽丝应该不在悬河堡吧?”
对于铁荆棘郡的肃反计划,罗德自然心中有数。
不过在具体执行的进度上他就不太清楚了。
但如果多丽丝待在悬河堡,肯定会第一时间来迎接,所以罗德大致能推测出多丽丝应当去了铁荆棘郡。
“回大人,女伯爵确实在铁荆棘郡。”
埃克连忙回答。
他知道罗德和多丽丝的关系。
罗德点了点头,神情平静。
“你跟我说一说悬河堡近来的情况。”
埃克定了定神,开始向他简要地进行汇报。
粮食储备因春季贸易而得到补充,自从支流河道疏通后,中小型货船就能通行了。
来自上游和黑金城的订单让本地工坊维持着有序的运转,虽然整体利润不算丰厚但至少让工匠和雇工都有了稳定的收入。
新开垦的河畔田地在农技指导下进入春耕第一季的养地阶段。
埃克汇报的内容稍显琐碎,但正是罗德希望听到的。
他偶尔才会打断,并询问若干细节。
埃克认真作答,虽然还谈不上是什么超级人才,但也能看得出他在用心做事。
“带我在城里走走,不用那么兴师动众。”
罗德听完汇报,拍了拍他的肩膀。
多丽丝给他的信里写了埃克的情况,这小子去年才成婚,今年妻子正处于孕期,所以格外珍惜如今安稳的生活和自身的前途。
他之所以这么努力,也是因为把前途跟悬河堡的命运捆绑在了一起。
而能够决定悬河堡命运的人当然非罗德莫属。
于是,在埃克和少数几名随从的陪同下,罗德步行进入了悬河堡的街巷。
霜烬恢复了少女形态,安静地跟在他身侧。
冰银色的长发和过于精致的容颜有时候要比龙躯还引人注目。
关于白龙之主的种种传闻已在悬河堡传播,居民们投来的目光更多的还是敬畏。
罗德看得出悬河堡的街道要比去年整洁了不少,淤积的污泥被清理,不少封死的底层窗户重新打开。
在河岸码头,罗德看到几艘悬挂黑金城旗帜的平底船正在卸货,主要是成包的粮食和一些用油脂和油布进行防锈包装的金属零件。
负责清点的一个小管事认得埃克和罗德,连忙过来见礼。
罗德随口问起航运频率和损耗,对方给予的回答还算过得去。
对这种小管事没必要抱有太大的期望。
悬河堡所有的变化罗德都看在眼里,只是他没有去发表长篇大论的讲话,更是没有刻意安抚与威慑。
他只是用目光巡视着。
阿诺德家族的领地在他的秩序笼罩之下是个心照不宣的事实。
故而没有人胆敢跳出来拂了他的面子,罗德也没有过于指手画脚。
该给的扶持和补偿基本都已经到位,剩下的自然要交给时间。
巡视了约莫一个小时后,罗德回到了城堡主堡内多丽丝平时处理公务的书房。
这是个私人空间,除了贴身侍从和受到召唤的官员外从来不允许外人踏足,而罗德肯定是个例外。
多丽丝的书房陈设非常简朴,书架上有不少摆放整齐的文书卷宗。
而窗台上甚至还摆了一小盆紫色的鸢尾花。
当前正接近鸢尾花的花期,可以看到一个个漂亮的小花苞在迎风摇曳。
“大人,您是否要在此等候女伯爵归来?”
“悬河堡可以派出轻骑手前往铁荆棘郡报信。”
埃克躬身询问道。
“不必了。”罗德来到窗前,望着外边流淌的支流河水。
“我直接去铁荆棘郡,悬河堡的事务你照常处置即可。”
他没有在悬河堡久留的打算。
此行特意在悬河堡逗留的主要目的已经达成了。
罗德要让这里的领民,还有那些中下层管理者再次亲眼见到他。
有多丽丝和他之前打下的基础,还有持续不断的物资和订单就已经足够了。
大约一刻钟后,霜烬再次载着罗德冲天而起离开了悬河堡,朝着位于东北方向的铁荆棘郡飞去。
铁荆棘郡城不像悬河堡那般依山傍水。
这里地势险要,是一座因矿业而兴起的聚居地经过发展之后诞生的郡城。
这里的城墙很低矮,而且有多处没来得及修补的残损痕迹。
城内房屋杂乱,街道上总是蒙着一层来自矿区的灰黑色粉尘。
可以说是一座非常典型的原住民矿业郡城,只不过有些发育不良。
霜烬在郡城外一片相对空旷的堆料场降落,同样引起了不小的动静。
罗德的到来根本不需要打招呼。
骑着龙堂而皇之地莅临这里,只有傻子才不知道他来了。
很快就有一队人马从城内方向疾驰而来。
为首者正是多丽丝·阿诺德。
她骑着一匹栗色牝马。
隐隐发红的栗色长发在脑后扎成利落的马尾。
大半年的领主生涯让她原本柔美的脸庞稍显肃然。
唯有那双正紧盯着罗德的眼眸,还能找到当初那个在奥秘殿堂研究火焰法术时的影子。
在她身后,除了悬河堡卫兵外,还有巴索和格里两兄弟。
多丽丝勒住马,几乎是翻身跃下,动作倒是很矫健。
火焰是她性格中蕴含的潜在特质。
虽然看起来很柔软,但罗德知道多丽丝有着火一般的内心。
她快步走到罗德面前,看上去颇为喜悦。
“罗德,情报都对上了,我们收获不小。”
在公开场合时,她多少看起来有些含蓄。
“按照你之前的提醒和金狐狸的情报,我们做了布置。”
“老马库暗中传递了具体的消息,石锤兄弟负责主攻,总算把他们连人带赃堵了个正着。”
“他们昨晚正要偷运走一台蒸汽抽水泵,并且还打算伪造一处矿难事故的现场,来制造蒸汽设备损毁遗失的假象。
罗德点了点头,看向巴索和格里。
兄弟俩朝他微微躬身,巴索闷声回答道。
“老爷,今晨人赃并获。”
“还在里弗的府邸中找到不少往来书信,女伯爵已令人封存。”
“你们辛苦了。”罗德简短的肯定让兄弟二人脸上露出笑意。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多丽丝侧身示意,“先去我在城内府邸的临时驻地。”
罗德点头,带着霜烬跟随多丽丝他们进城。
他同时还留意着小地图的变化。
如果对方带上了百分之一的脑子就会留下或明或暗的暗哨。
罗德很快锁定了两个敌意红点。
位置都在附近两三百米开外的高处,都是很适合窥视多丽丝一行人的地点。
罗德对霜烬低声耳语,小龙女点了点头闪身离去。
不多时就带回了两个白银级的家伙。
他们身上都有属于战奴的纹身,在看到霜烬出动后,其中一人当场就咬碎了某种秘制毒药自杀身亡。
而另一人被霜烬首先针对,连自杀都没办到就被冻了起来。
这个小插曲让原本轻松的氛围逐渐变得严肃。
罗德却对此见怪不怪,有些时候就是这样,无论你做或不做,恶意和窥视都是存在的。
当然,对于拥有小地图的罗德而言,洞悉周围不仅能确保万无一失,还能让他拥有比其他人更充足的安全感。
临时驻地就设在勋爵府邸旁的僻静院落中。
这里经过简单清理,看起来还算整洁。
多丽丝挥退了大部分卫兵和文书,只留下石锤兄弟在院外值守,房间里只剩下她和罗德,以及安静待在旁边好奇打量屋内陈设的霜烬。
门刚关上,多丽丝身上那层属于女伯爵的干练外衣就被悄然抛下。
她走到桌边,拿起水壶亲自给罗德倒水,手指却在轻颤着。
罗德笑着走到她身边,接过她手中的水壶。
“你坐下,跟我慢慢说。”
多丽丝依言坐下,她开始详细叙述整个铁荆棘行动的始末。
“从截获的书信初步看来,不止是里弗和布兰德这些人不满我的统治从而心怀异心。
“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南部大陆的势力。”
多丽丝说着,从储物首饰里取出几封信件推到罗德面前。
“对方派来的灰衣人身手很好,潜行和反侦察能力极强,若非石锤兄弟经验老道又有岩脉环境天赋和那神奇的蚀魔弹,只怕很难逮住他。”
罗德拿起信件,却没有立刻查看。
山中无老虎,谁能称大王?
乱世就是如此,当黑金势力逐渐做大,总会结识新的朋友,但也总会触碰到新的矛盾边界。
对抗、和平与发展是大多数智慧文明都绕不开的阶段。
因此罗德对于第三方势力的觊觎并不意外。
即便没有金狐狸的示警,他也已经预料到了会有这样的情况。
再退一步说,就算对方偷窃成功,那么从拆解研究到工艺复刻,再到成功制造出第一台有类似性能的机器,即便再重视至少也得耗费一两年。
毕竟蒸汽机里的许多铸件都用了更先进的铸造技术。
而复刻完毕后的成本核算与量产更是耗费心力。
简单来说,三五年内能完成量产入门都算是非常了不起的速度了。
到那个时候,黑金城的技术早就更上一层楼了。
罗德此刻的目光专注地落在多丽丝脸上。
昨晚的奔波让她眼角带着淡淡的倦色,但那双火焰般的眼眸中只有在单独面对他时才会浮现的思念与柔软。
房间里有短暂的沉默。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远处矿区的沉闷声响。
他抬起另一只手,覆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做得很好,多丽丝。”
“今晚我会在这里过夜,让我好好奖励你一下。”
这番话换作别人来说,或许略显轻浮。
但多丽丝此刻却只有惊喜。
数个月的等待和思念让她比罗德更加迫不及待。
此时此刻,所有的正事似乎抵不上情人的相会了。
“我只是做了该做的。”
“海鲨姐姐告诉我,要成为能够支持你事业的女人。”
“那些信,还有那个灰衣人,恐怕需要你亲自审一审。”
“我感觉这里边的水要比想象的更深。”
罗德点了点头,顺势将话题拉回正事,排位赛的事晚上再谈也不迟。
虽说他对这些鬼祟猫腻不是太在意,但还是有必要明确地拷问出幕后主使者的。
对方使了暗招,罗德没有不还手的道理。
“信我待会儿看。”
“我先去亲自审人。”
“就从那个灰衣人开始。”
说着罗德把多丽丝拉到了自己腿上,轻声问道。
“治理领地的感觉怎样?”
多丽丝俏脸泛红,即便已经身心都归属了罗德,但每次跟其亲近的时候,多丽丝还是会不自觉地害羞起来。
罗德的问题让她思考了起来。
“处理不完的公务和琐事,每天除了固定的冥想时间外我几乎没法休息。”
“但又不能因此而停下,因为有很多人都盼着我。”
片刻之后,多丽丝说出了内心真实的感受。
罗德没有继续多问。
他可以理解多丽丝当前的感受。
而且实际上她如今压力有一多半都是罗德的安排所导致的。
但是跟把多丽丝圈养成金丝雀相比,罗德更愿意锻炼出她在治理方面的潜能来。
要知道足够听话的女人和足够忠诚的男人一样,都会死心塌地地卖命,这是最好的纽带。
“过几个月你陪我去红莲城吧。”
“这边的事务交给埃克处理。”
罗德吻了吻她的脖颈,旋即起身又拍了拍多丽丝的皮鼓示意她站稳。
“红红莲城.....”
多丽丝是法爷出身,而且原先是调查队的施法者。
别人或许不知道红莲城,但她还是有所耳闻的。
只是她并不清楚【镇海戟】与罗伊斯大公的事,这些细节上的东西,罗德还没机会告诉她。
“是红莲地精吗?”
多丽丝感觉自己的小腿有些发软,不过还是稳住了身形。
“是的,红莲地精掌握了一些有趣的东西,所以我准备去看看。
“他们自称是火焰的掌控者。”
“而你...可是我的火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