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霜烬的龙翼撕开天空那层薄云之时。
整个金麦城平原仿佛都被降低高度后的巨大龙影所笼罩。
这样的尺寸在高空中还不算太显眼,但只要把高度降下来,那么威慑力就会迅速拉满。
城外那些正在田间劳作的农人纷纷抬起头。
城墙上的卫兵本能地伸手去抓长弓,但在看清那纯白鳞甲后就停下了动作。
白龙...
这可是一头白龙啊!
如今的东域谁家士兵不知道奥尔德林家族的黑金伯爵罗德就骑着一头白龙杀得特黎瓦辛和麦金利等一众家族联军哭爹喊娘!
从头顶掠过的白龙并没有发出威慑性的咆哮,只是在身下凝聚出了一面半透明的冰霜护盾。
而且霜烬还穿着那件珍贵的护心甲。
罗德和霜烬都很嚣张,但他们可不会完全不设防。
只见霜烬安静地滑翔,好似一头掠过水面的优雅巨鸟。
只是那双冰蓝色的竖瞳在扫过城墙时,所有被龙之目光扫过的士兵都顿感脊背发凉,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跟巨龙比起来,龙背上的人影反而不那么显眼了。
不过在进入城市范围之后,那人手中就展开了一面旗帜。
这面旗帜让所有了解东域纹章学的士兵和路人都不由得微微屏息。
旗帜上的图案是盾牌和鸢尾花,那是奥尔德林家族的徽记!
它在风中展开,猎猎作响地彰显着存在感。
“是......黑金伯爵罗德。”
城墙守备队的一位队长喃喃自语,他抬手制止了身旁年轻士兵想要操作弩炮的动作。
“收起武器,全部收起来,在内城发出警讯前,任何人不得展现敌意!”
“队长,可是我们没有接到任何来访的通报......”
那名士兵有些费解地问道。
无论如何,骑着龙大剌剌的进城都有些过于嚣张跋扈了。
“蠢货!”
队长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却带着厉色。
“看看那面旗!”
“再看看那头龙!”
“黑金伯爵的身份没人可以伪造,难道这世上还有第二头这么优雅的霜龙吗?!”
“亦或是你们想让金麦城迎来奥尔德林家族与黑金城的军队?”
士兵们面面相觑,最终松开了拿着武器的手指。
说实话,这么做令众人感到有些羞愧,也确实不符合卫戍军的职责。
但话又说回来了,正常情况下他们所面对的那些擅自闯入金麦城空域的家伙要么是飞艇,要么就是猛禽骑手。
巨龙入城的阵仗他们还是第一次遇到。
更何况在过去几个月里罗德的威名已经传遍了东域,就连他们这些大头兵都听到了不少传闻。
而且有许多传闻都是添油加醋的版本。
去年东域联军被罗德打败之后,各家虽然都下令保密,但那场战斗涉及到太多人了,压根无法做到绝对的保密。
毕竟当初卡林城就连烧尸体都烧了将近一周。
现在整个东域要说谁不认得罗德·奥尔德林和他那头招牌式的霜龙的话,简直就是在胡说八道。
所以霜烬和罗德几乎畅通无阻地抵达了城堡前宽阔的广场上。
她动作轻盈地落地,巨大的龙爪接触地面时只激起轻微的尘土,那对收拢的翅膀像两堵白色的高墙。
周围的城堡卫戍军士兵们向后退开,形成一个半圆形的真空地带,但没有人敢上前,更没有人敢贸然询问。
城堡撑起了魔能护罩,又在转瞬间熄灭。
因为众人都看到有个年轻的男人从龙背上翻身而下,而城堡的管家和内戍队长匆匆叫停了所有看起来有些过激的警戒行为。
虽然这些人都没有见过罗德,但他们都能猜到罗德的身份。
而罗德本人落地时压根都没有兴趣多看周围的士兵一眼。
在他看来,这些士兵实在是过于平平无奇了。
他拍了拍霜烬的脖颈,白龙的喉咙发出一阵舒畅且低沉的咕噜声。
随即伏下身躯,摇身一变成了一位美丽的少女。
这个变化让围过来的几个卫戍老兵倒抽冷气。
他们见过战马对主人的顺从,却从未想过就连传说中的龙也会表现得如此驯服。
甚至还能化身美丽的少女……………
城堡的闸门在这时候开启了。
率先走出来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穿着深褐色管家服的中年人。
他的步伐还算稳健,只是额头上那层细密的汗珠正在阳光下泛着光。
中年人的身后跟着四名侍从,他们的脸色则一个比一个苍白。
更后方还跑出了一队手持大戟的精锐,所有人都显得很是匆忙。
“尊贵的...伯爵大人。”
别人或许认不出,但身为城堡管家的他早在半年前就看过罗德的画像,对于各地的纹章更是精通。
他在距离罗德十步远的地方停下深深鞠躬。
“金麦城欢迎您的到来。”
“请原谅我们没有提前准备迎接仪式,海勒家族......”
“不用说这些虚话,我这次来要跟卡安侯爵谈正事的,顺带...看看我的姐姐凡妮特。”
罗德挥手打断了他。
这种礼仪化的发言他早就听得耳朵冒泡了。
他将手中的鸢尾花旗帜,转而亮出了奥尔德林家族的鸢尾花印戒,还有象征黑金伯爵的王国信物。
随后他进行了正式的通报。
“我是罗德·奥尔德林,来拜访卡安·海勒侯爵。
“若是方便的话,现在就请为我带路吧。”
“海勒家族应该不至于让客人在城堡外等候。”
罗德的话让管家连忙直起身。
他终究没有多问,侧身做了个邀请的手势。
“请伯爵大人先到会客厅稍作休息。”
罗德点了点头,迈步向前。
他经过那些仍站在原地的士兵时,没有侧目,没有停顿,就像这些全副武装的士兵只是路边的小石子。
不过这种桀骜的无视反而让士兵们都松了一口气。
至少这位传闻中行事风格极其火爆的年轻伯爵没有要去找他们麻烦的意思。
进入城堡内部的时候,光线骤然变暗了许多。
这里有高耸的石墙、漂亮挂毯和带着香味的油脂蜡烛。
整体而言,海勒家族的主城堡保持着典型的中庭贵族风格。
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历代海勒侯爵的肖像。
在罗德移动时,那些画中人的眼睛追随着罗德的身影,像是在审视这位访客。
这种在走廊上挂祖宗画像的操作其实并不是为了缅怀先祖,而是为凸显家族传承的悠久,顺带威慑一下访客。
所有做类似布置的家族都抱着类似的想法。
而那些新兴家族大多不会搞这样的骚操作来吓唬客人。
会客厅在城堡一层的东侧区域。
那是一间宽敞的长方形房间,足足两面墙都有巨大的拱形窗。
午后的阳光斜射进来,在抛光的大理石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也使得这间会客厅的采光要比城堡内的其他区域好得多。
房间中铺着深色的地毯,两侧摆放着许多把高背椅,而尽头的主座后方墙壁上悬挂着海勒家族的纹章。
金黄色的麦穗交织成圆盾,其主要背景为深绿色,大致象征着这片平原的肥沃。
“请坐,伯爵大人。”
管家示意侍从端来葡萄酒和银质水壶。
“侯爵大人目前不在城内,我们会派人去通禀。”
卡安·海勒侯爵去进行春狩了,原计划要在林子里待上一周的时间,但管家并不会对罗德说得太明白。
侯爵狩猎的领地受到保护,就在离城几十里的地方,就算派人去通知,这么一来一回的折腾,最少得耽误小半天的时间。
听到侯爵不在,罗德微微蹙眉。
只是考虑到自己属于不请自来,倒是没必要在这方面动怒。
反正见到了姐姐后,他可以带着霜烬飞过去找侯爵。
“你先安排人去通知吧。”
“我姐姐呢?”
罗德没有坐下,他和霜烬背对着门口,目光落在侧窗之外。
从那里可以俯瞰半个城堡的后庭。
闻言,管家面露尴尬。
“凡妮特夫人和埃利奥特少爷应该在她的起居卧室内。
“需要我派人去请吗?”
“去吧。”罗德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着管家。
听到他这么说,管家连忙躬身告退。
罗德则踱步走到窗边,手指轻轻摸着玻璃,看了看右下角彩璃港出品的玻璃那两道专属的划痕。
要么怎么说彩璃夫人挣钱呢。
优质的透明玻璃甚至卖到金麦城。
侍从们悄无声息地退到墙边像是雕塑般站立。
只有两位侍女小心翼翼地在桌上摆放着待客用的银杯和酒壶。
稍后还有人会带来象征主人家欢迎客人的面包和食盐。
会客厅很快陷入沉默。
侍女上前发出了邀请,而罗德和霜烬分别浅酌了几口倒好的酒,这个过程中,他没有询问任何关于金麦城或海勒家族的事。
大约一刻钟后,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
很快,会客厅的门就被推开了。
埃利奥特·海勒率先走了进来,他身上的酒腥淡化了不少,还换了一身墨绿色的丝质外袍,领口绣着奢华的金线。
他的头发刚梳理过不久,罗德看到了发油的反光。
此刻的埃利奥特脸上哪里还有半点微醺后的暴躁,只有带着褶子的堆笑。
这家伙的笑容实在是热情得有些过分,眼角挤出的细纹让他看起来颇为圆滑。
“罗德伯爵!”
“我亲爱的妻弟,这真是个突然的惊喜了!”
埃利奥特快步上前,伸出手想要进行握手礼,但他在看到罗德依旧背对着他的身影时不由得顿住了动作。
其实贵族们在礼仪场合一般不会直喊姻亲称谓,优先称呼都是领地加上头衔。
只有私下表达关切的时候才会有妻弟的说法,而关系比较好的甚至是不分妻弟都喊兄弟。
埃利奥特自觉跟罗德的关系谈不上兄弟,所以他选择了妻弟来表达亲近。
却没想到罗德压根不买账。
他如今不转身就是在表明公事公办的态度。
直到察觉埃利奥特停下了脚步,罗德才缓缓转过了身。
他没有理会埃利奥特的招呼,而是先抬眼看向那位跟在后面的女人。
凡妮特·奥尔德林,他的大姐。
她换上浅蓝色的长裙,外面罩着一层薄纱,头发粗略盘成了已婚贵妇常见的发髻,上面还点缀着几颗小小的珍珠饰品。
而且凡妮特的脸上还施了薄粉,嘴唇也涂了淡淡的唇红,使得整个人看起来端庄得体,很符合一位侯爵儿媳与年轻贵妇应有的模样。
但罗德重点关注的却是她的眼睛。
那双和罗德有些相似的深黑色眸子带着些微红肿。
眼睑微微泛着不自然的粉色。
那可不是过敏导致的,百分百是哭泣后无法在短时间内完全消除的充血痕迹。
她的视线与罗德接触时显得既欣喜又有些瑟缩。
随即又强撑着露出了一个微笑。
“罗德,我的好兄弟。”
凡妮特的声音很轻。
“你怎么到访金麦城前也不派人说一声……………”
她不确定自己这位近来声名鹊起的弟弟是不是因为那封信来的。
罗德平时常驻黑金城,而她并不清楚近来的一些调动和作战计划。
正常来说,她的那封信会先送到卡林邦城,然后最起码要在一周后才会被空骑带到北域去。
家书的流转优先级没有那么高,虽然空骑们每天都至少会有一个来回,而且都携带着储物首饰。
但每次的储物收纳空间都是有限的。
有时候空骑还要负责携带急用的物资、设备和零部件。
只有空间的余量才会用来装书信和文件。
其中最高优先级的信件是侦查报告和近期地区情报汇总,还有各地上报而来的春耕进度、需求和新增人口等数据。
此刻罗德到来绝对算得上是突然袭击。
“确实有事要来找卡安侯爵商量。”
罗德意味深长地看了姐姐一眼,眼神里带着些心疼和怜悯,但并没有在其丈夫面前多说什么。
简短地做出回答后,他就迈步朝着凡妮特走去。
埃利奥特连忙侧身让开,只是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然而罗德已经走到了凡妮特的面前。
“大姐。”
罗德的声音软了不少。
他伸手握住凡妮特的手,那双纤细的手有些冰凉。
“许久未见,你还好吗?”
这话乍一听只是寻常的问候,但却让凡妮特和埃利奥特同时一个激灵。
“我...我很好。”
凡妮特没有抽回手,她瞥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埃利奥特又迅速移开视线。
“真的,我一切都好。”
“只是你今天来得突然,我都没来得及为你准备欢迎的午宴。”
罗德笑着摇了摇头。
“还是坐着聊吧。”
说着他走向椅子,倒是没有过于草率地坐在主座上。
这点主宾规矩罗德还是愿意遵守的。
埃利奥特挂着假笑也走向了座位,他本来想坐在主座上的,但犹豫了片刻还是坐在了侧位。
与此同时,凡妮特也走向了座椅,只是刚走没几步罗德就蹙起了眉头。
从这个角度就能看到大姐的步伐姿态有些不太对。
腿脚似乎没问题,而她的腰好像有伤势。
罗德杀过人也救过人,技艺和前世经验赋予的知识让他对人体运动的姿态可谓是了如指掌。
“姐姐,你的腰怎么了?”
罗德突然问道。
刚坐下的凡妮特闻言身体微微一颤。
如今那个记忆里体弱的弟弟确实不见了,眼前的罗德看上去既强势又伟岸。
这里的伟岸指的并不是他的身材,是罗德由内而外散发出的气势。
埃利奥特则在这时插话进来。
因为事发突然,他的声音比刚才高了半个调子,语速也快了许多。
“啊!”
“都怪我!”
“今天上午凡妮特在花园里散步时,不小心踩到了淋到水的鹅卵石,因此滑了一跤。”
“我当时没在旁边,那些侍女笨手笨脚的也没来得及扶住她………………”
他说得情真意切,脸上还露出了懊恼和自责的表情。
罗德没有看他,依旧盯着凡妮特。
那封信和如今捕捉到的蛛丝马迹都让罗德看到了真相。
“是吗?”
凡妮特垂下眼睛,长长的睫毛动了动。
她沉默了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是的...是我自己不小心。”
会客厅内再次安静了下来,罗德的心中冷笑不已。
他没有责怪姐姐的意思。
在夫妻一体的贵族婚姻中,男方整体处于强势地位。
如果女方遇上擅长PUA,也就是擅长进行威胁和贬低的家伙,那么长年累月之下就会丧失所有心气。
周围的侍从们低着头连呼吸都放慢了。
管家站在门口,双手交叠在身前,眼观鼻鼻观心。
别人或许不太清楚埃利奥特少爷私下对妻子的态度和行为。
但他们这些伺候在城堡里的人或多或少还是知道一些的。
埃利奥特表面保持着那副关切的表情,但袖口下的手已经悄悄握成了拳。
罗德沉吟了一会儿,同样没有多言。
这笔账必须要算,但不用在这个时候算。
大姐凡妮特和埃利奥特的婚姻符合王国律法,是受到众多贵族祝福和见证的合法婚姻。
打狗还得看主人,所以这笔账他要挪到卡安侯爵的头上来算,届时会连本带利地收回来。
罗德决定带着大姐和她的女儿离开。
如今的他有资格庇护奥尔德林家族的女眷。
麾下诸多城镇,甚至是处于蜜月期的南域九城,大姐想去哪儿都能去,又何必要留在这里受气。
等过几天,罗德在黑金城见到那国王老儿,再让国王亲自解除大姐和埃利奥特的婚约。
此外,他正好还要让国王顺带发布另外一条重要的王令。
这两件事可以合并在一起处理。
罗德其实从刚进城的那一刻起,就看到埃利奥特在小地图中是代表敌意的红色图标。
敌意,妙不可言,难逃小地图的捕捉。
此时,他的心意已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