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利奥特察觉到气氛有些古怪。
不过上次他见到罗德的时候,这位妻弟还病殃殃地躺在床榻上。
双方的交往本就不算多么密切,所以他对罗德本能地感到陌生和警惕。
虽然罗德之前无视了他的招呼,并且表现出了冷淡态度,让他心中的不满越来越强烈,但终究还没有到翻脸的时候。
如日中天的罗德和奥尔德林家族都是海勒家族所得罪不起的。
于是他轻咳了几声,小心翼翼地询问道:
“不知道罗德伯爵这次来到金麦城是有什么事吗?”
听到埃利奥特开口,罗德蹙眉看了他一眼。
这个眼神谈不上多锐利,只是天然就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罗德原本就对这家伙没有半点好感,他敢欺负自家大姐那更是已有取死之道。
小地图里显示的红色标记反而是不值一提的正常现象。
说实话,对他怀有敌意的家伙多了去。
当初他去金流城和悬河堡的时候,城中密密麻麻的都是淡红点和深红点,如今基本上都消除了大半。
这种敌意并不是无法逆转的东西,只是对罗德单方面的一种预警。
真正决定罗德要不要下手的可不是这点破事。
海勒家族的领地是东域北上的优势点位,不管有没有埃利奥特这个家伙,罗德都要来打通本地关节的。
当然,如今多了大姐这一重因素,等他安置好大姐和外甥女,那么必定会好好让海勒家族明白花儿为什么这么红。
眼下先把正事初步敲定,接下来的许多事就可以慢慢安排了。
正因为如此,罗德才没有像小屁孩一样急于宣泄情绪。
他看向埃利奥特的眼神依旧冷漠,就好像他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这样的目光让埃利奥特心头那点强撑起来的殷勤当场就泄了劲,有的只是被看穿后的屈辱。
毕竟他不是家主,还未继承侯爵之位,只是家族内封的勋爵罢了。
虽然同属贵胄,但跟王国正式册封的封地贵族比那肯定要差上一个大档次。
更何况,金麦城甚至都不是他在族内的封地。
换作在银柳城,如果罗德表现得如此傲慢,他还可以站在贵族礼仪的角度掰扯几句,但现在他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口,因为罗德无懈可击。
“罗德伯爵…………”
他嘴唇嗫嚅了半天才再次开口,没有放弃找回场面上的主动。
罗德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行了,勋爵。”
“我并没有什么话想要跟你谈的。
埃利奥特袖中的拳头悄悄握紧,指甲都要嵌进掌心了。
他脸上堆起的笑容终于变得有些勉强,心底也在发出疯狂的咆哮。
“得意什么!”
“不过是个走了狗屎运的暴发户!”
“几年前还是个病到需要照料的臭小子!”
不过他心中所有的愤懑,都在望向罗德那双黑眸时化为了怯意。
他不敢发作,就连一丝不满都不能流露出来。
只是在罗德的视角中,小地图的红点正在不断加深。
拧巴人就是这样,随便弄两下就红温了,指不定还会自己脑补精神胜利法。
“那么黑金伯爵远道而来,不知你有什么事情要跟我父亲面谈?”
埃利奥特努力让声音保持稳定。
他其实想知道罗德突然来到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
罗德眯起了眼睛。
“我说过了,我要谈的事你做不了主。”
“等你父亲回来我会亲自同他说。”
这句话抽掉了埃利奥特最后一点强行维持的体面。
他的脸皮微微抽动着。
“所以,与其在这里询问,不如马上去通知你的父亲卡安·海勒侯爵尽快回来与我面谈。”
罗德不再看他,目光转向窗外。
“让我姐姐留下陪我说说话就好。”
是的,罗德下达了反向逐客令,而且下得干脆利落。
埃利奥特站在那里,只感觉脸颊有些火辣,面皮的颜色肉眼可见的加深。
在让他红温这方面,罗德的小嘴简直像是涂了毒药。
埃利奥特好像能感觉到周围侍从和管家那低垂的眼眸中所隐藏的微妙情绪。
最终他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随后他深深吸了口气,抚胸行了一礼,然后转身离开了会客厅。
在罗德的示意下,那些侍从和管家也先后离去。
为了以防万一,罗德和霜烬还联手布下了一层冰霜光幕彻底隔绝可能的窥视与窃听。
离开会客厅,来到走廊中的埃利奥特的脸色立刻就沉了下去。
刚才压下去的怒火和羞耻感又窜了起来。
这种反复灼烧却又无处发泄的感觉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埃利奥特下定决心,等罗德离开,就好好在凡妮特身上找回场子!
低声的咒骂在喉咙里酝酿,可他却不敢真的骂出声。
他恨罗德的傲慢,更恨自己的无力。
在走廊中足足站了几秒,他才猛地甩袖大步朝着城堡外走去。
不管怎样,他确实要抓紧时间通知父亲。
会客厅内,随着埃利奥特离开,气氛顿时就松弛了不少。
罗德起身离开座位,来到大姐凡妮特的身旁蹲下身去。
这个动作让他伟岸的身影变得不再那么具有压迫感。
罗德仰头看着姐姐,看着她眼中尚未完全褪去的红血丝,看着她微微颤抖的手指。
“姐姐。”
罗德的声音很轻。
“我带你和西耶纳回家。”
“今后小西耶纳将归姓奥尔德林,她还有舅舅和外公。”
凡妮特闻言浑身一震,抬头看向他,眼中蓄满了泪水。
“罗德...我...”
她的嘴唇哆嗦着。
罗德宽慰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记忆碎片里,小时候两个姐姐更偏爱自己而不是路易斯。
以至于每当路易斯私下欺负自己的时候,大姐和二姐都会站出来。
“这里不是你的家。’
罗德的语气格外坚定。
“父亲不在卡林城的时候,我就是家主。”
“奥尔德林家的女儿,不能在这里受委屈。”
“待会你就去收拾一下,带上外甥女跟我走。”
“可是...婚约,还有卡安侯爵那边......”凡妮特的声音带着哭腔,她想离开,只是有许多顾虑。
她习惯了隐忍,习惯了在丈夫的喜怒无常和家族的体面之间小心翼翼地妥协,离开这个选项对她而言有些太惊世骇俗了。
罗德对她的担忧并没有表现出不耐烦。
如果凡妮特明确不愿离开,那么他不会强求,这就是每个人的命运和选择。
但是如今大姐想要离开,只是顾虑这些世俗的客观因素,那么罗德自然有办法为她扫清道路。
论法理,国王站在他这一边。
论情理,他的拳头会让卡安侯爵更懂礼数。
“婚约是可以解除的,别说只是家族安排的婚约,就算是国王赐婚也是能解除的。”
罗德站起身来,语气平静地陈述着事实。
“卡安侯爵那边,我会处理。”
“这些你都不用管。”
“你只需要告诉我,你想不想离开这里,想不想摆脱埃利奥特?”
凡妮特看着弟弟的眼睛。
这两年,关于弟弟的传闻断断续续传来,什么驯服白龙,什么北域建功,什么东域称雄………………
其实她听得很恍惚,总觉得那不像是她记忆中那个瘦弱安静的弟弟。
可直到此刻,他真切地站在面前,用果断且自信的口吻说要带她回家时,她才真正感受到罗德变的不一样了。
他拥有了足以撼动法理的底气。
凡妮特的泪水滚落而下,积压许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突破口。
她用力点了点头,哽咽地回答道:“我想回家...罗德,我想父亲,也想卡林城……………”
“好。”罗德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那就这么定了。”
说着他取出一枚留影水晶。
“现在说一说你在海勒家所受的那些委屈。”
“然后回房简单收拾些紧要的东西,其他的以后我会派人来取,或者不要也罢。”
凡妮特用手背抹去眼泪。
她平复了一下心情,开始说起了这两年的事。
此时此刻。
金麦城外数十里的地方,有一片占地广阔的私人林场。
这里是海勒家族历代侯爵钟爱的春狩之地。
此地不仅林木葱郁,而且溪流潺潺。
周围的要紧地带都被木栅栏给围护了起来,平时还有轻骑手巡逻,禁止平民和猎人进入。
林场边缘设有一处设施齐全的狩猎营地。
帐篷、马厩、仆役房一应俱全。
营地中央竖着好几面旗帜,其中有绣着海勒家族金色麦穗纹章的旗帜,也有各色用来指引信隼的信旗。
时值午后,林间光影斑驳。
卡安·海勒侯爵正在屏息凝神,他手持一把保养极好的杉木猎弓,当前弓弦半开,对准了溪边上风处的一只正在低头饮水的雄鹿。
想要进行一场成功的狩猎,首先要学会如何在林中潜行。
侯爵年约五十,鬓角已有些许灰白,不过他身材挺拔,穿着一身便于活动的淡绿猎装,外边罩着一件软皮甲。
虽说这种围场几乎不可能会突然冒出来一头凶猛的魔兽,但小心无大错。
侯爵的眼神锐利,此刻专注于狩猎。
他身边跟着几名心腹护卫和一位同样穿着猎装气质精干的中年副手,那是他的事务官奥森。
就在侯爵蓄势开弓的时候,雄鹿突然察觉到了什么,警觉地抬起头。
这不是卡安侯爵暴露了,而是从狩猎的营地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有一名侍从骑着一匹快马小跑而来。
他在距离侯爵尚有十几步时便滚鞍下马,然后单膝跪地,手中捧着一只刚从信隼腿上解下的铜制信管。
狩猎的兴致被打断,卡安侯爵眉头微皱,但他还是缓缓放松了弓弦。
狩猎持续一周,几乎每天都有信隼飞到狩猎营地。
除了传递领地的各项事宜外,还有外来的飞艇商队和游商队带回的各路消息。
这是卡安侯爵亲自下达的命令,而一般能让侍从火急火燎送来的往往都是优先级较高的讯息。
只可惜那头雄鹿受惊,跃入林中后消失不见了。
侯爵叹了口气,将长弓递给身旁的护卫,转身走向侍从。
“侯爵大人,从北方航线归来的飞艇商队带回了一条有关黑金城庆典的消息……………”
侍从低声禀报。
卡安侯爵接过铜管没有立刻拧开。
他下令让那些飞艇商队和游商重点关注北方区域,包括黑金城在内的风吹草动。
挥手让侍从离去后,卡安侯爵和事务官奥森坐在了旁边那块长满青苔的石头上,各自拿出水袋啜饮着。
“老爷怎么不拆开信筒看看?”
奥森好奇地询问道。
却见卡安侯爵摆了摆手。
“不着急。”
“我前几天看到司库汇总的商单,近几个月来家族各领域的生意都有明显提升?”
卡安侯爵转头询问道。
闻言,奥森轻轻颔首,言简意赅地回答道。
“是的,原来跟我们有贸易往来的那些贵族和商团都变得更好说话了。”
“而原因......”
奥森忽然欲言又止,却见卡安侯爵无奈地笑了起来。
“是因为奥尔德林家族,对吗?”
“我们海勒家族和奥尔德林家族有着姻亲关系,这点并不是什么秘密。”
奥森点了点头,连姻亲关系都能带来明显的好处,奥尔德林家族近来确实了不得。
奥森略一思索,点头赞同道。
“是的,大人。”
“特别是冬季结束后的这两个月,以往需要打点的关卡和税吏,态度都好了很多。
“有几笔原本有些麻烦的矿石交易,对方也突然选择了主动让步。”
“下面的人汇报说,的确是因为...少爷夫人那边的缘故。”
他说的“少爷夫人”自然是指凡妮特。
卡安侯爵却哼了一声,语气里听不出是喜是忧。
“奥尔德林家如今势大,罗德更是风头无二。”
“东域战后,特黎瓦辛、麦金利、贝克等家族,哪个不是被收拾的灰头土脸?”
“金流城、麦林堡相继易主,阿诺德家族名存实亡......”
“现在东域谁不知道,月河上下是奥尔德林说了算。
“那些人会看在罗德和奥尔德林家族的面子上给我们海勒家行方便也是很正常的。”
“这对我们家族而言,似乎是好事?”奥森谨慎地说道。
“短期来看肯定算是好事。”
卡安侯爵有些惆怅,旋即压低了声音。
“可是不成器的埃利奥特最近对凡妮特的态度并不敬爱。”
“夫妻本该相敬相爱,他却渐渐将妻子视为了戾气的发泄口。”
奥森是侯爵一手培养的心腹,就连侯爵的许多家中密事他也同样知晓。
但具体评论主家私事的时候,他可不敢说太多大实话。
于是他只能含蓄地说道。
“少爷的心情似乎不太好。”
卡安侯爵脸色更加阴沉。
“埃利奥特的眼界心胸还不如一个妇人。”
“奥尔德林家崛起,他不想着借势,反而觉得伤了那点可怜的自尊,回去后我要再次召他来好好谈一谈这件事。”
“海勒家族的人丁一直不算太旺盛,他应该耐心备孕,而不是为此感到焦虑。”
说到这里,侯爵也失去了谈兴。
他这才拧开了信筒,抽出了其内精心卷好的信纸。
“......黑金城大典,黑金伯爵罗德·奥尔德林公开处决前战争大臣巴尔德尔·贝克侯爵......”
“巴尔德尔侯爵未死于东域之战,实际上被黑金伯爵囚禁,并于庆典当日当众斩首……………”
“观者逾万......罗德伯爵以血债血偿宣判...”
下面还有几句简短的补充。
“王国对此未有公开斥责,南域德雷克大公和大皇子泽维尔、三王女潘妮公主皆在现场观礼。”
“各方对罗德伯爵行事风格评价趋于两极,有称其铁腕强权,或畏惧其手段酷烈,私底下已有贵族之殇、白龙暴君等诨号流传……………”
“贵族之殇.......白龙暴君。”
罗德居然在所谓的黑金庆典中当众斩杀了前战争大臣,王国侯爵巴尔德尔·贝克?
卡安侯爵喃喃出声,顿时感到有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巴尔德尔·贝克,曾经的御前红人,更是堂堂的实权侯爵!
就算战败被俘,按照贵族间的惯例也多半是囚禁并索取赎金。
直接在庆典之上当众砍头简直是骇人听闻。
这不仅是对贝克家族的践踏,更是对王国贵族阶层某种潜规则的公然挑战。
而且既然罗德现在就敢砍巴尔德尔的脑袋,往后罗德说不定就敢更多贵族的脑袋。
想到这里,卡安侯爵都觉得脖颈发凉。
就在他把信卷递给奥森查阅,同时准备开口褒贬几句的时候,马蹄声突然去而复返。
送信的侍从又来了,而且听这时的动静摆明要比刚才更急躁。
“老爷!”
果然,这次送信侍从还未下马就大声喊道。
等他来到近前勒马停下时,语气已变得有些急促。
“老...老爷,城中发来信隼急报!”
这样的反应让卡安侯爵感到有些不妙。
他蹙着眉头大声呵斥:“慌什么?”
侍从连滚带爬地递上了信卷。
侯爵将其展开,只看了一眼就愣住了。
他片刻后才回过神来,转头看向奥森,怔怔地说了一句。
“罗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