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德是个贪心的家伙。

贪心的人都聪明,而聪明人也都很贪心。

随着时间的推移,罗德之前取出的南域红酒此刻才渐渐释放出醒酒后的醇香。

罗德将杯中剩下的酒液饮尽,玻璃杯底与硬木桌面轻轻触碰,发出了清脆的“嗒”声。

这样的动静就像是在为之前的谈话画下了一个句号。

“不管怎样,我们之间合作的基础算是有了。”

罗德盖棺定论地说道。

他收敛了此前的混不吝,转变为一位审慎的决策者。

当他在王国中从籍籍无名的新锐贵族,逐渐转变为拳头梆硬的实力派贵族时,许多机缘都会找上门来。

当然,这些机缘是福是祸就不好把握了。

圣女莎芙莉便是将他视为撬动陈旧体系的第三方力量。

罗德与莎芙莉互相对视,各自揣摩着心思。

“目前这些事项仍有细节需要敲定。”

“你刚才说,要在黑金城设立神庙模式的医疗所并亲自坐镇。”

“这当然没问题,黑金城会划拨合适的地块与建筑,市政厅还会按照标准支付薪酬和运营费用,规矩就是我之前定的那些。”

“治疗场所内,禁止任何形式的信仰传播与诱导,这点没有商量的余地。”

莎芙莉微微颔首。

“我明白,我会约束我带去的人。”

“而且不止黑金城。”罗德说着伸出手指在桌面上着重点了点。

“金流城这里,特里斯坦主祭已经初步同意合作框架。”

“我要你在一个月内,说服卡林城的圣光神庙,同样按照这个模式,建立圣心医疗所。”

“卡林城是我家族的根基之地,那里的合作也必须顺畅。”

“你能做到吗?"

这不是商量,而是要求。

罗德还是一如既往的霸道。

或者说他从始至终都很清楚什么时候该霸道,又什么时候该退让。

莎芙莉听出了其中的意味。

她略微沉吟,金褐色的眼眸中有光芒流转。

卡林城的圣光神庙规模不亚于金流城,影响力也不小。

那里的主祭并不是特里斯坦这样的老牌主祭。

以她圣女的身份亲自推动,加上奥尔德林家族在卡林城的权威,成功的可能性很大。

“可以。”

莎芙莉给出了一个肯定的答复。

“我有把握在一个月内促成此事。

“好。”

罗德点头,继续推进讨论。

“刚才你提到在东域有部分教区的支持者。”

“这些人你打算怎么动员他们跟随你前往北方?”

“虽然圣光教会在北域的神庙分布相对稀少,但当地终究还是有教区存在的,你具体打算如何扩大影响力?”

他的问题其实很简单,莎芙莉要做的是拉拢内部支持力量,形成一个以教会圣女为轴心的派系。

罗德不太看好圣女的野心,因为老主教肯定不是白痴,过多的小动作大概率会被察觉。

只是考虑到莎芙莉在教会内部的价值,她有一定转圜的余地。

是的,莎芙莉在教会内还是有价值的。

毕竟圣女的选拔条件很严格,不是每一位拥有圣光亲和的姑娘都能成为圣女的。

这点从罗德感应到的莎芙莉体质就能看出。

她的身体简直就是一个天然的圣光容器。

无怪乎会被主教视为专属生育工具。

这么说或许带着些偏见,但这就是客观的事实。

莎芙莉愿意反抗,除了她主观具备野心外,说不定还有其他原因。

具体的罗德也懒得深究了。

他以小地图的反馈作为初步判断,再结合【心眼】来确定对方的情绪波动。

只要大差不差,那么干就完了。

他倒是不怕圣光教会的报复,在破界计划执行前,殿堂会是他的间接保镖。

而在破界计划执行后,老主教就不得不走了。

到时候真要开干也无所谓。

你们圣光牧师会些法术,确实很了不起,可我罗德的黑金新军外加各色魔强者也不是吃素的。

剩下的高阶施法者还会受到寂灭之血的重点款待。

谁怂不好说,反正罗德一点儿都不怂。

莎芙莉思考了一会儿才回答道。

“我会用开拓新教区,践行新型圣光教义的名义召集他们。”

“人数应该不会超过一百二十人。”

一百二十个神职人员,也就是一百二十位圣光施法者,汇聚在一起是一股非常可观的力量。

罗德点头赞同道。

“奥尔德林家族会提供他们抵达黑金城所需的船只,你们可以选择从月河的任何一个大型码头出发。

“他们抵达黑金城后,必须接受市政厅的统一管理和考核,薪酬按黑金城标准发放。”

纳入管理体系是必要的步骤。

这些神职人员未来听谁的其实不重要,但受谁来管就很重要了。

先按雇佣模式立起规矩来,尽量不跟信仰体系内的因素产生冲突。

莎芙莉心中明了,这是保障也是限制。

“我会筛选可靠的人。”

莎芙莉应承下来。

“目前明确愿意追随我的牧师们,大多来自一些受排挤或资源匮乏的东域底层教区,对圣城那套敛财和固化的晋升体系早有不满。”

罗德再次颔首,表示自己心中有数。

“那么,关于圣光之心的事,你在坐镇黑金城期间,还是要尽可能收集与之相关的一切古老记载和传说。”

“作为回报,在黑金城你可以获得一定程度的情报支持,包括我们的商队带回的消息。”

“我会尽力。”她郑重承诺,“冬季的圣心大祭是关键,届时借助信仰汇聚的仪式力量,我或许能感应到更明确的方向。”

说着她面露坚决之色。

“只要有所收获,我会第一时间将情报交给你。”

“而在回去参加大祭之前,我还要做一些准备,以确保大主祭不会突然限制我的人身自由。”

罗德听出了她的话外音,饶有兴趣地追问道:“那么届时你需要我做什么?”

“我需要保护。”莎芙莉的声音低了下去。

“大祭仪式在圣光城举行,事后我必然会被严密关注。”

“我需要你派出足够分量,足够可靠的强者,在我离开圣光城后,确保我的安全,并协助我离开。”

听闻此言,罗德勾起了嘴角。

“有趣”

“那么就包在我身上吧。”

“我会找来足够庇护你的强者,并准备好克制施法者的手段。”

罗德言简意赅,没有深入介绍具体是什么手段。

实际上在有准备的前提下,高阶乃至超高阶施法者对他而言并不是无法克制的存在。

“成交。”

双方没有握手,也没有签订契约。

这种事双方都明白,真正的关键在于后续圣光教会是否会应激,还有找到圣光之心线索之后的争夺与分配。

其实罗德还有一个问题,那就是刚才莎芙莉提到了圣子还不能完全融入圣光之心。

这是否说明了那位隐藏的圣子已经在老主教的帮助下融入了部分圣光之心或是圣光权柄。

从现在的情况来看,这不是没有可能的事。

没人规定权柄本身不能拆分。

要知道红莲地精,甚至一整个族群都分到了一定强度的火之力量……………

但罗德并没有急于询问。

既然未来至少半年时间,莎芙莉都会待在黑金城,那自然是来日方长,日后再说。

“那么圣女殿下…….……”

罗德站起身,云淡风轻地说道。

“后续关于圣心医疗所的安排,我会让德温勋爵与你对接。”

“关于医疗所的选址、人员名单、船只调度等问题,你们详谈就好。”

“今日我还有事,就先走一步了。”

“伯爵请便。”

“我们黑金城再见!”

莎芙莉也站起身,微微欠身,恢复了属于圣女应有的端庄仪态。

罗德不再多言,带着霜烬转身走向祈祷室的门口。

厚重的橡木门被推开,春日午后略微燥热的阳光和庭院里草木的气息涌了进来,立刻冲淡了室内那种密谋的味道。

离开圣光神庙,罗德找到了正在跟进建设项目的德温勋爵,大致跟他讲了讲圣心医疗所的合作内容。

没有提及圣光之心的事,只是要求德温勋爵负责跟进此事。

等到交代完毕后,他安排马车前往城外西边的矿区进行视察。

金流城的富庶,根基在于河运以及区域内丰富的有色矿产资源。

尤其是金矿和铜矿。

乔纳森伯爵当年靠的便是这流淌的黄金与铜锌。

如今这些产业已悉数归于奥尔德林家族名下,成为支撑黑金城乃至整个东域发展的重要财源。

罗德很快出了城,沿着简易修缮过的夯土路向城西方向的山区驶去。

道路两旁是大片新开垦的农田,绿油油的春苗在阳光下舒展着叶片。

更远处起伏的山峦呈现出深沉的墨绿色,那里便是外围矿区的所在。

下午时分,罗德抵达附近规模最大的铜矿区。

这里的开采历史可以追溯到乔纳森伯爵的太爷辈。

罗德到来后只让矿区管事带着,深入查看了几个主要矿洞和负责初步冶炼的工坊。

粗冶和精冶不同,前者以铜矿石为原料,经过焙烧、鼓风炉熔炼、吹炼等工序,去除矿石里大部分脉石并生产出粗铜。

这可以让含铜量只有0.5%到3%的低品位铜矿石大幅度富集,剔除绝大部分无用的岩石矿渣。

这使得低品位铜矿石变成可进一步精炼的金属粗铜。

而这些粗铜才会进入罗德规划中的有色金属冶炼厂,通过火法精炼出纯度更高的火精铜。

目前矿区的变化同样是显而易见的。

过去依靠人力和畜力为主的提升和排水系统,有相当一部分已被黑金城制造的蒸汽设备所取代。

虽然还未达到全面普及的程度,但在这几个主矿脉和深井处,都能听到蒸汽提升机的声响。

它们将一筐筐矿石从地下深处运上来,效率比过去的绞盘人力提升了数倍都不止。

通风系统也做了改进,利用蒸汽动力驱动的大型扇叶不断将新鲜空气压入矿洞深处,这让矿工们的工作环境改善了不少。

粗炼工坊内暂时保留了土法炼炉和工炉。

但旁边已经矗立起两座崭新的反射炉。

这是黑金城冶金工坊技术的扩散,虽然不如黑金城本地的先进,但比起旧式炼炉来说,它的燃料利用率更高。

粗铜的纯度也能更进一步。

“伯爵大人,按照您之前给的图纸和派来的技师指导,这两座反射炉上个月才正式投产。”

现在矿区管事是冬末时节新提拔上来的。

原来的矿管在过渡期结束后就全部被撤掉了。

刚接手金流城的时候之所以没有撤掉他们是为了尽快恢复生产。

等德温勋爵腾出手来后,那些脑袋里还充斥着腐朽思维的家伙就全部被扫进了垃圾堆里。

“现在日产粗铜比过去同等人力下多了四成,而且质量更稳定,杂质更少。”

“就是这焦炭的消耗量不小,得从北边运过来。”

罗德点点头,没有过多评价。技术扩散带来的效率提升是必然的,但成本控制和原料供应链以及人员的培养都是需要持续跟进的细节。

“矿工的死伤率,统计出来了吗?”

他突然把话题从生产效率方面转到了人员上。

听到这个问题后,管事顿时一个激灵,连忙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看了一下。

“回大人,自从用了新的提升机和通风扇,加上强制要求下井必须佩戴安全帽和检查绳索,这三个月来重伤和死亡的人数比去年同期下降了差不多一半。”

“但轻伤还是难以避免,所幸都能及时得到医治。”

“

罗德应了一声,这些情况后续他会让市政厅派人来监督。

减少死伤,不仅是基于人道主义,更是为了维持劳动力的稳定和士气。

他接着询问了矿工们的工钱发放、伙食供应以及矿区学校的运作情况。

管事谨慎地作答,目前仍有部分政策落实不到位,好在整体上确实在向着罗德设定的方向不断改进。

离开铜矿区,罗德放弃了乘坐马车,转而骑乘霜烬抵达了其中一处金矿。

这里的守卫严密,高耸的石砌瞭望塔上有士兵执勤。

而进出矿区的道路设有检查点。

金矿的产出直接关系到与王室的铸币税分润,也是金流城利润产业的重中之重。

金矿的开采方式与铜矿略有不同,多是露天开采和浅层挖掘。

罗德看到了引入的蒸汽破碎机在轰鸣工作,方便后续的淘洗和提炼。

水力淘金槽沿着山溪与地下河铺设,利用水流冲走泥沙,留下较重的金砂。

淘金的基本原理不变,但蒸汽动力带来的破碎效率提升,使得同等时间内处理的矿石量大大增加!

最重要的变化发生在提炼工坊。

这里完全采用了黑金城实验室改良后的氰化法提金工艺,虽然简化版本,但提炼效率和金的回收率远高于传统的淘洗和汞齐法。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刺激性气味,工人们都戴着多层纱布制成的口罩和橡胶手套在操作。

罗德骑龙而至,不出意外的引起了一阵轰动。

负责这里的管事同样替换为了更可靠的心腹人选。

“老爷,这是本月的产出账簿。”

他为罗德呈上了一本册子。

罗德快速翻阅,上面详细记录了开采量、提炼量、损耗、用工成本等数据。

最终的数字让他微微颔首。

在引入了新技术和严格管理后,这座金矿的月产出比麦金利家族经营时期有了明显提升。

从去年秋季刚接手时的半停滞状态,到全面提产只用了六七个月的时间。

而对应的采金成本在摊薄了设备投入后,反而还有所下降。

“铸币工坊那边呢?”

罗德合上账簿问道。

两处金矿分别对接不同的铸币工坊。

这里的管事虽然不负责铸币的具体事宜,但两边的出入数据是要进行每月核对的,所以罗德才会这么问。

铸币工坊位于城内单独的区域,由王室派来的专员和罗德的工匠共同管理,安保由双方共同负责。

按照协议,提炼出的黄金大部分会送往铸币工坊铸造王国金葡萄,剩余一部分作为火耗和规划的工费留存。

实际铸币所得按约定比例分润。

罗德很清楚铸币权带来的不只是利润,还有区域的金融影响力。

足值的金币流通,有助于稳定治下的经济。

通过控制铸币过程和部分留存黄金,他能积累更多的贵金属储备用于更重要的交易。

甚至在未来体量足够大的时候,进行更大胆的金融操作。

比如......兴办黑金银行!

初步视察完矿区,罗德对此做到了心中有数。

当前日头已经偏西,他站在一处高地上,俯瞰着前方繁忙的矿区和更远处笼罩在暮色中的山影。

随后罗德返回城中,明日他还会在东域待上一天,然后就得返回北域了。

他通过【梦核】从瓦那里得知国王还未抵达,不过黑金城已经按照他的吩咐正在进行布置。

纵然罗德一口一个“国王老登”,但拉格纳莅临黑金城终究是一件大事,面子上的仪式还是不能少的。

罗德刚骑着霜烬回到城堡外,就有一名德温勋爵派来的侍从小跑着赶来。

“伯爵大人!”

“勋爵请您去市政厅一趟。”

“有什么事?”

罗德好奇地问道。

“乔纳森伯爵来了,正在市政厅等候,说是想见您。”

侍从快速说道。

“乔纳森伯爵原本是打算去卡林邦城找赞恩勋爵,途径金流城,想看看故地,但听说您在就立刻拜会德温勋爵,希望能与您面谈。”

乔纳森?

罗德眉梢微挑。

这位败军之将为奥尔德林家族换来了金流城和麦林堡。

现在又突然跑来要见自己,还真是有些稀奇。

说起来乔纳森伯爵本身倒不是个不懂变通的家伙。

只是月河天然就能蛊惑人心,使得他做出了错误的决策。

此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就是他的对手是罗德。

若不是有罗德这个异数,指不定还能让他们的谋划成功。

“我知道了。”

“你去通知一下,今晚的晚餐就在市政厅的会客室里吃,让德温勋爵一起来,准备的丰盛些。”

侍从连忙点头。

说完罗德带着霜烬坐上转乘的马车前往市政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