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德林邦城加载黑金模组,逐渐变成黑金城的形状时,初夏的风正徐徐吹到了千里之外的黑金城。

这几天都是阴云遮日的天气,期间还伴随着短时的降雨。

滋润的雨水能进一步为农作物蓄积水分和肥力。

市政处的会客厅,正敞开着窗户。

湿润的风吹入屋内,令人不由得放松了下来。

桌上没有摆放点心,只有数份用厚实的优质纸张誊写的协议文本,边缘还压着铜件作为镇纸。

不过上边的墨迹已经在夏风的吹拂下干透了。

这使得屋内的空气里带着一股新纸与墨水融合后的气味。

除此之外,还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松弛感。

罗伊斯·德雷克大公站在窗边,背对着会客厅,目光流连于黑金城那繁忙的港口。

他把自己的外套搭在了椅背上,身上只穿着舒适的丝质衬衫,袖口挽到小臂。

他已经在这里逗留了将近两个月,时间要比他出发前所预想的更久。

不过来到黑金城对他而言还是不虚此行的。

此行的收获也远比预想中更有价值。

他参观了机械总装厂、标准化构件预制场、移入山腹的部分弹药生产线。

当然,都是罗德特批的外围部分厂区,而且都是在严密的陪同下。

另外罗伊斯大公还有幸看了几眼正在船坞内进行最后舾装的铁肋复合舰。

这玩意在未来会作为铁甲舰的补充。

罗德解决了三胀机的马力问题后,才会正式进入巨舰装甲时代。

每次参观,罗伊斯大公都受益匪浅。

他原本的认知观大多是基于南域九城和海外见闻所构建起来的。

如今见识到黑金城的模式后,他既有的认知框架也被敲出了裂痕。

黑金城的东西让他既感到震撼,同时又本能地渴望获取。

这不是一两件奇巧的机械就能解释的,而是一整套环环相扣,能将人力和资源潜力释放到极致并默默爆发出恐怖效率的体系。

他看到了那些穿着统一工装,动作标准的工人。

同时也看到了用焦炭烧得通红的大型高炉。

冶炼厂里的铁水会持续不断地流淌而出,然后变成规格一致的钢锭与坯料。

他还看到那些巨大的厂房里,蒸汽机带动的吊装机拉着数吨重的部件,精准地安放在结构基础上。

这里有着非常可怕的效率,哪怕只是正常运转,这里的效率都是其他势力所无法企及的。

而这才是黑金城真正的秘密武器,要比任何的机械设备都更让罗伊斯感到心悸,同时也更令他垂涎。

所以,当罗德提出索拉斯海商联盟的构想时,罗伊斯就迅速意识到了其中所包含的战略价值。

要知道在大多数时候,索拉斯本土的海商都是一盘散沙的状态。

即便是德雷克财团也只能兼顾南城九城自己的船商罢了。

面对南部大陆那些运营体系成熟且规模浩大的海商团,以及异邦大陆那些历史悠久的贸易城邦,他们往往处于被动地位。

而一个由德雷克财团与黑金城势力共同主导的联盟,不仅能整合航线、统一部分货品的标准,还能进一步分摊贸易风险。

更重要的是,它能形成一个拥有对外价格话语权和贸易规则制定权的新势力。

这不仅是为了赚钱,同样也是在重新绘制海洋贸易的版图!

协议的条款经过反复磋商与修改,最终在昨天由双方的官员敲定了最后一个细节。

现在摆放在桌面上的就是等待签署的正式文本。

协议规定,以【索拉斯海商联盟】的名义,开辟并维护一条以黑金城为北端起点、串联黑金城势力范围的航线。

包括冰湖城、新星城、赫伦堡等北域新控制区,以及东域月河沿岸诸城,卡林邦、金流城、翠岭郡、麦林郡、悬河堡、拜伦港、海牙港等。

中途经停银沙城、锈锚堡、彩璃港等合作伙伴港口。

然后抵达以金橄城为核心的南域九城。

以此构筑3到5条周期性的固定商贸航线。

联盟由德雷克财团与黑金城方面共同管理,设立联合调度处,协调船期、货载与护航等事宜。

还会公布海商联盟的专用旗帜。

预计全期投入运营的各类商船,包括德雷克家族旗下的大型远洋帆船、黑金城方面正在快速扩充的蒸汽辅运船、以及锈锚堡、彩璃港等合作伙伴的船只,总数将达到一千五百艘以上。

这还不包括那些依附于这条主干航线,进行短途接驳或区域性贸易的中小船队。

很快就有一条真正的纵贯索拉斯大陆东海岸的贸易大动脉会随着这份协议的生效而开始运转。

而驱动这条动脉内血液流动的,是黑金城及其控制下领地那令人咋舌的工业产出。

协议附件中,罗列了长达二十多页的货品清单。

清单的一侧是黑金城方面承诺供应的联盟特供及德雷克财团优先代理的商品。

这些商品的名字罗伊斯已经熟悉,但每次看到后面标注的预计年供应量和参考报价,他的指尖还是会微微发颤。

首先是各种适配的标准件与工具。

从用于农具和船具上的若干款通配型零部件,再到成套的钳子、锤头、夹具等。

这些东西看起来不起眼。

但关键在于它们全部是标准化的。

来自黑金城铸造厂的同一批零部件,能严丝合缝地拧进任何一批同规格的器械里,甚至分毫不差。

而它们的价格,由于采用了高炉炼钢、模具铸造和半自动化打磨,竟比南域工匠手工打造的同类型零件便宜四到六成,而质量却要更为稳定!

其次是改良农具与建材。

带有标准钢刃的犁头、轻便耐用的铁锹和镐头,还有结构合理的收割农具。

这些农具的钢口全都极好,不易卷刃崩口,使用寿命是传统铁制农具的三倍以上,价格却只高出不到五成而已。

对于渴望开更多土地的南部大陆种植园主和泽拉斯沿海城邦来说,这是无法抗拒的好物。

还有更廉价的砖厂,只是交易模式并不是直接运砖,而是经由德雷克财团运作后,直接由黑金城方面派人去当地建厂。

而后的贸易主力是纺织品与日用杂货。

黑金城纺织厂出产的帆布厚实耐磨,透气性却比传统麻布更好,是制作船帆、水手服、工装的绝佳材料。

而染制出的靛蓝布、深灰布色泽牢固不易褪色,成本更是只有南域同类高档布料的六成而已。

还有那些用冲压工艺批量生产的铁皮桶、铁皮箱、简易炉具。

这些铁皮制品虽然谈不上精美,但胜在坚固耐用且价格低廉,是未来那些平民家庭和小商队都能消费得起的实用品。

此外还有火柴和煤油打火机。

而高端商品方面有特殊香水、风味蒸馏酒、精品首饰与光学望远镜和船用测距仪器。

所有这些商品,共同的特点就是产量巨大、质量统一,成本相对低廉!

它们并不是为贵族老爷准备的奢侈品,而是面向广大平民、工匠、商人和开拓者的工业品。

黑金体系下的工厂就像一头不知疲倦的钢铁巨兽,它们日夜吞食着北域的矿石、东域的木材、各地的煤炭。

然后吐出海量看似普通却能逐渐改变人们生产生活方式的物品。

这可不是简单的贸易行为,这本质上其实是工业产能对传统手工业的降维打击,更是合理的商业倾销。

黑金体系靠着无可匹敌的成本和规模优势,可以硬生生在市场上撕开一道口子,然后迅速占领该地市场。

而罗德之所以选择跟德雷克财团合作,是因为内销虽然仍有大把的潜力没有挖掘殆尽,但已经满足不了他的胃口了。

借助德雷克商团的既有渠道和势力范围,再凭借工业品的降维打击能力,很快就能做大做强,再创辉煌。

协议的另一个方面则是黑金城方面提出的长达十多页的原材料及半成品需求清单。

那上面的数字,就连见多识广的罗伊斯初次看到时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首先是金属原料。

黑金城每年至少需要三到五万吨的优质铁锭、钢锭。

包括来自南部大陆的部分特殊矿产。

还要两万吨的精炼铜料、五千吨铝矾土,以及锡、铅、锌等各类有色金属,数量不等。

这还只是基础金属,不包括诸如钨砂、铬铁矿等稀有矿产。

另外,黑金城还采购亚希热铁这样的特产型魔能矿物。

此外还有木材与织物原料。

即便北域和东域都不乏林场,但罗德还是进口了不少南方优势的木材。

主要是大量初加工的橡木、柚木等船用木材。

还有南方松木、杉木这类建筑用材。

当然还少不了未经染色的优质亚麻、棉花、羊毛等原料。

黑金城一直倾向于进口原料自行纺织加工,以此实现利润最大化,同时把控成品质量。

虽然黑金城以及合作的霜径镇和冰湖城周边都开辟了棉花田,但在原材料方面仍有大量缺口。

除此之外就是特殊物资和人员雇佣协议了。

特殊物资中包括南部大陆特有的几种树材和药草、泽拉斯大陆沿海出产的高强度海草纤维、以及各类魔法药剂的基础植物原料等。

每年德雷克财团还要通过雇佣契约、奴隶采买、自由民招引等形式往罗德麾下定向输出1000~2000名专业或半专业的人才。

为此黑金城会向德雷克财团单独支付一笔报酬。

黑金城及其盟友领地,会像一个个张开巨口的熔炉,贪婪地吞吸来自南方乃至海外的资源。

罗德用金葡萄以及未来更多的工业品换时间和资源的策略,在这里化为一份份豪横的采销合同。

罗伊斯毫不怀疑,只要黑金城能持续支付货款,德雷克财团就能调动整个南域乃至海外关系网,将这些物资源源不断地运往北方。

这是在为黑金城那恐怖的工业引擎添加燃料,让它转得更快,喷吐出更多的工业品,由此形成一种让旁观者感到眩晕的加速循环。

即便看得出这份协议对黑金城未来的意义,罗伊斯大公依然无法拒绝。

因为他的德雷克财团同样能藉此机会更进一步。

工业品的组合拳直接把那些异邦的竞争财团彻底锤惜。

当那些不可一世的大议员发现世道变了之后,原有的利益分配必将重新洗牌。

他们的血将会流到黑金城和德雷克财团的嘴里。

除了这份主协议外,还有一份附加的《技术协作与信息交换备忘录》。

这份备忘录的谈判过程更加复杂。

而最终达成的条款更是体现了双方在细微处的博弈。

罗德同意在未来五年内,与德雷克财团进行有限度的技术协作。

包括向德雷克财团开放部分工业管理流程的观察与学习机会。

派遣工业改良与管理团队,协助优化生产流程、完善质量控制体系等。

同时派遣技师协助德雷克财团在金橄城及主要海外据点,按照黑金城模式改造或新建两到三座专注于标准件加工和工具制造的示范工坊。

共享部分关于黑滩式单缸低压蒸汽机的情报。

就如罗德之前做的那样,既然入门级蒸汽机已经向两家势力放水,那么也不介意多放水一家了。

毕竟在合适的阶段堵不如疏。

反正罗德永远走在最前边。

作为交换,德雷克财团要向黑金城开放其部分海外船匠、冶金匠人的劳务渠道。

并承诺优先向黑金城转让其从南部大陆、泽拉斯大陆获取的相关实用技术。

同时,德雷克财团在海外采购的特殊原材料在同等条件下需优先供应黑金城。

这套模式所用的还是罗德与锈锚堡跟红莲地精那套技术换市场和技术换资源的合作模式。

只是稍微扩大了一些合作范围。

罗伊斯大公在谈判时,试图争取更多技术合作。

甚至想要交换粒化黑火药的技术。

不过即便罗德已经开始普及无烟火药了,他还是没有在粒化黑火药技术上松口。

罗德的态度坚决,丝毫没有留下讨价还价的余地。

罗伊斯试图用更优厚的条件引诱,提出用德雷克家族可以协助黑金城在南部大陆秘密建立一处造船基地来交换。

但罗德还是摇了摇头。

“哗啦。”

轻微的纸张摩擦声让罗伊斯从沉思中回过神。

他转过身,看到罗德正将一份协议文本合拢,拿起桌角那枚黑金双色的伯爵印章,在印泥上按了按。

随后又取出鸢尾花印戒留下了奥尔德林家族的徽记。

罗德抬起头,看向罗伊斯,将文书推向长桌对面。

“该你了,大公阁下。”

“这个时候走神,难道您有心事了?”

他笑着打趣道。

对于罗伊斯的心思,罗德自然是心中有数的。

双方都很清楚对方究竟馋自己什么。

罗伊斯走回桌边,取出自己那枚雕刻着金榄枝纹样的公爵印章,同样郑重地盖下。

两份协议,交换用印。

沉闷的压印声在安静的会客厅轻轻回响。

像是在为一段新的关系留下了锚点。

“那么………………”

罗德伸出手,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

“索拉斯海商联盟正式成立,预祝我们合作愉快,罗伊斯阁下。”

罗伊斯握住他的手,感受着对方手掌的力度和温暖,也笑了起来,这次的笑容里少了些算计,多了几分释然与期待。

“合作愉快,罗德伯爵。”

他没有称呼罗德为战帅,毕竟这是商贸合作。

罗德笑而不语,松开手,开始整理自己那份协议。

“航线会在下个月初正式宣布并开始试运行。”

“第一批南下的船队将装载超过三千吨的货品,部分高价值的货品和奢侈品会通过储物首饰携带。”

“希望他们能在南方市场迅速打开局面。”

“它们会的。”罗伊斯大公很肯定地说道。

他已经能想象到那些质优价廉的货物在南方码头卸货后会引起怎样的抢购热潮。

“我回去后就立刻着手安排接应和分销。”

“北上的船队也会在同一时间启航,第一批货物以铁锭、铜料和您清单上急需的物资为主。”

两人随后就初期运作的细节简单交流了几句。

气氛非常融洽。

两人虽然都算是老奸巨猾的那类人,但同样也都是务实者。

在谈及实际事务的时候,双方都以务实为第一原则。

所以此刻早就没有了最初谈判时的刀光剑影,只有两个终于划定好各自地盘准备联手开拓更大市场的合伙人。

协议签署完毕。

罗伊斯此行的最主要目的已经达成。

他原本计划停留两周,结果却待了足足两个月。

南域九城虽然由长子卡莱尔坐镇,但是离开太久,总有些放心不下。

海商联盟的框架已经搭建起来了。

后续会有下面的官吏去落实,他需要尽快返回金橄城,亲自推动这艘新巨轮的起航。

“我打算在五天后启程南返。’

罗伊斯突然说道,他将外套重新穿好,并用掌腹抚平上面的褶皱。

“皇子殿下与潘妮,还有王后陛下,将留在黑金城度夏。”

“这里气候凉爽,比南方的闷热更适合避暑。”

“等到夏末秋初,皇子殿下会依照原计划继续南下访问南域。”

这些安排,双方都心领神会。

泽维尔还将返回南域,因为他还得继续跟维拉培养感情。

罗德和潘妮倒是顺理成章的好上了,并得到了国王的婚约。

但是泽维尔那个木头,虽然跟维拉关系不错,但却始终少了些实质性的进展。

就在大公准备离开的时候,帕维尔突然从门边走入会客厅,来到罗德身边耳语了一番。

听到帕维尔的汇报后,罗德顿时眼露精光。

看到罗德的表情,罗伊斯大公停下了脚步,有些好奇地张望着。

只见原地的罗德看向大公,欣然发出了邀请。

“黑金城的铁道第一段正式竣工了。’

“矿线蒸汽机车即将全面运行。”

“大公阁下要不要与我一同前去视察?”

闻言,罗伊斯大公果断同意。

他倒是不晓得机车是什么,但听到跟蒸汽搭边就立刻有了兴趣。

这段全长四十多公里的铁路,罗德这边的前后工期耗时却超过了一年。

因为这段铁路的施工过程同时也是一次学习、实践与摸索的经验积累过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