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议签署完毕的时候,初夏的阳光正好。

罗伊斯大公跟随罗德来到黑金城西郊的货运车站前。

他们脚下全都是夯实过的碎石路基。

有两条泛着暗色金属光泽的平行轨道就从这里笔直地伸向远方,直到消失在丘陵的缓坡后边。

这就是罗德口中值得一看的东西。

黑金城铁道第一区段所对接的货运起始车站。

附近不远处就是矿仓和钢铁冶炼厂。

罗伊斯见过泽拉斯大陆那些矮人矿山里通过简易滑索牵引的单轨矿车。

此外,在南部大陆那些大种植园里,有些也会铺设短距木轨,用来运送糖蔗、棉花和烈性烟草。

不过眼前罗德弄出的轨道交通,显然不是那些小打小闹的玩意儿。

前方的路基宽阔且平整,显然经过了精心修筑。

枕木用的是统一规格的硬木,不仅做了表层碳化处理,还额外刷了防虫防腐的焦油。

它们整齐地排列在碎石道上。

而固定在枕木上的是两根真正的金属轨道。

不是那种包了铁皮的木头,是实打实的工字截面的铁轨。

罗伊斯大公还亲自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轨道的表面。

钢轨的承接侧已经被倾轧得很光滑,还带着些许的金属纹路。

轨距很宽,至少比罗伊斯见过的任何轨道都要宽。

这点则意味着这条轨道的承载能力上限极高。

“这就是第一区段,从黑金城西的货场一直通到北面的主矿区,再折向西北,连接煤矿支线和铜矿。”

罗德的声音在大公身边响起。

他给自己额外套了一件皮围裙,看起来更像是个巡视工地的工程师而不是领主老爷。

这段铁路总长四十多公里,去年开春时动工,但是直到上个月的月末才把最后一段桥涵打通。

四十多公里用了一年多的时间自然谈不上多高效。

不过对罗德而言,这段铁轨的施工效率是其次的,他有意通过这个工程项目培养黑金城自己的土建人才,摸索并积累相关经验。

只要顺着轨道延伸的方向望去就能看到前方丘陵起伏。

许多林木被砍伐,硬生生开辟出了这条通道。

远处有几座用石块和灰浆砌成的矮桥墩,它们横跨了一条不窄的溪流。

而在更远的地方,轨道还爬上了一段缓坡。

所以实际上,如果只算铺轨的话,根本用不了这么久的时间。

铁路施工当中,铺轨是最简单的一个步骤了,甚至是可以直接量化的一个步骤。

罗德笑了笑,直接示意罗伊斯往前走。

几名随行的施工人员跟在后面。

修铁路难的是那些看不见的地方。

比如勘测路线,要学会避开软地基和陡坡。

还有平整土地,开挖填方。

遇到河流溪涧要架桥,遇到小山包要么开隧道要么绕行。

这些才是真正耗时的地方。

这个项目长期施工人员都超过一千五百人,罗德还投入了不少蒸汽建机。

比如当前正停在路基旁的那些大家伙。

这些设备包括蒸汽打桩机、碎石机、小型起重机等。

如果没有这些机械,光靠人挖肩扛,即便索拉斯人有着人均魔素强驴般的体质,想要摸索着建成这四十公里铁路,只怕再给三年都不一定能通车。

“呜!”

这时,有一声悠长的汽笛声从前方传来。

它打破了远处的宁静。

这道声音浑厚有力,还带着一种金属摆动的质感。

绝对不是号角声或是野蛮的兽吼能与之相比的。

罗伊斯顿时心头一跳,循声望去。

只见轨道远端有一个喷吐着白色蒸汽的黑色怪物正缓缓驶来。

它有着一个粗壮圆筒形的锅炉,上面还竖着大烟囱,而下方则是巨大的驱动轮和更多的小轮子,看上去结构复杂且紧凑。

那黝黑的钢铁之躯在阳光下泛着浅浅的哑光。

它行进的速度并不算太快,但是运行的姿态格外平稳。

而在行驶期间还伴随着有节奏的“哐当”声,以及蒸汽泄压时的“嗤嗤”声。

蒸汽火车还没到跟前,就有一股带着煤烟、热蒸汽和润滑油气味的暖风扑面吹来。

这就是罗德所说的火车。

可以看到车头的后面,还连接着十几节同样用钢铁框架外加厚木板制成的车厢。

有的车厢没有顶棚,里面堆满了黑黢黢的煤,表面还洒了一层防止煤灰扬尘的水。

只见火车缓缓减速制动,最终在距离他们几十米外的站台前平稳停下。

司机从驾驶室里探出头,向罗德这边挥了挥手,然后又缩回去摆弄着什么。

在一阵更响亮的排气声后,大量的白色的蒸汽从火车两侧喷出,然后又在初夏的空气中迅速消散。

“要不要上去看看?”

罗德做了个邀请的手势。

罗伊斯大公对此自无不可。

他们登上火车旁搭设的木质站台,然后跨进机车后方连接的一节有顶棚和座位的客车厢。

等到坐进车厢之后,罗伊斯才算是真切地感受到这个造物的体积。

车厢内部很是简洁,两侧都是长条木椅。

透过敞开式的窗户他们可以清楚地看到外面。

不过这毕竟是一条工矿线路,所以椅子上盖着薄薄的一层灰。

罗德示意了一下,随行的帕维尔向车头的司机打了个手势。

“呜!”

嘹亮的汽笛声再次响起。

紧接着,车身蓦然一震,传来铁轮与铁轨摩擦的声响。

然后规律的“哐当”声开始变得密集。

罗伊斯抓住了窗边的扶手。

透过敞开的窗户,他看到站台和旁边的人影开始向后移动。

火车的速度在逐渐加快,有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还带着轨道旁青草气息。

起初的时候,车内的震动和噪音都让他有些不适。

只是很快,就有一种奇特的平稳感取代了最初的颠簸。

车轮滚滚,两侧的景物都在向后推移。

无论是整齐的路基,还是刷着编号的里程标与架杆,还是远处的田野和树林都以均匀的速度向后流逝。

当火车速度达到峰值后,其速度明显要比当前最快的马车更胜一筹。

而且加速的过程毫不费力,更是没有马匹的喘息与车轮陷入泥泞的挣扎。

只有钢铁与钢铁间持续的咬合与推进。

罗伊斯堂堂一位王国公爵,此刻就像是个初次进城的孩子。

他看了看窗外飞逝的景象,又看了看对面神色如常的罗德,心中渐渐明白了这种新式载具的意义和潜力。

他首先想到的是运力问题。

后面那十几节敞篷车厢里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煤,每节车厢的装载量,恐怕都抵得上好几辆重型的货运畜车。

而这么一列火车,只需要一个司机和司炉,再加上车头燃烧的煤和水,就能拉动起来。

它不受马匹体力、草料供应、天气和道路的限制。

只要铁轨铺到那里,它就能日夜不停地奔跑。

从这一连串的矿区到黑金城四十多公里的路程,换作马车队至少要花费一两天。

如果遇到雨天那就更是泥泞难行了。

而这火车按照现在的速度,恐怕只要一两个小时就能跑完来回。

当然,这是半载拖挂的速度,如果全是重载货车或许会慢些,但整体的运输效率仍然远超想象。

然后是成本的问题。

修建铁路本身的工程固然耗费巨大。

修建铁路需要勘探、筑路、架桥、铺设铁轨和枕木。

期间要消耗大量的钢铁、木材和人力。

但是一旦建成,它的维护成本相对于它创造的运输能力而言,简直是微不足道的。

它不像马车需要持续喂养和更换牲畜,不像河道运输受季节和水位影响。

铁轨和机车的使用寿命看起来绝对不短。

主要的消耗不过是煤炭和水。

对于黑金城这样拥有煤矿和工业体系的地方,这只是小问题。

再者就是火车运输的稳定与可靠。

马车会受惊,船只会搁浅或触礁,而驮兽也会生病。

但这钢铁的轨道和机车,只要机械不出故障,就能按照预定的时刻和路线运行。

它对于大宗货物运输、军队调动、甚至物流传递来说,都意味着前所未有的可计划性和安全性。

它会把运输从一种受制于天时、地利、畜力的不确定行为,变成一种可以精确调度和控制的流程。

罗伊斯作为南域统治者和资深商人,他能迅速察觉到铁路运输对现有运输体系的优势。

南域航运发达,德雷克家族的海船更是纵横四海。

但航运受港口、码头、水深限制。

而内河运输则受河道走向和通行能力制约。

陆路运输更是昂贵且缓慢,而且还运量有限。

如果能有这样一条钢铁大动脉将金橄城与内陆的矿产区、农业产区、乃至更远的贸易节点连接起来.......

想到这里,罗伊斯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

他仿佛能看到在金橄城外的平原上也铺设起这样的铁轨,它冒着浓烟拖拽着数十节车厢。

火车将内陆矿山开采的铜锭、铁矿石和腹地庄园收获的粮食、棉花,源源不断地运抵港口码头装上海船。

而来自海外的香料、奢侈品、特殊原料,又能通过铁路快速分散到领地各处。

那将是一种何等恐怖的物流能力!

它将彻底改变南域内部的资源调配速度和成本,也将极大增强德雷克财团对内陆腹地的经济控制力。

“感觉如何,大公阁下?”

罗德的声音将他从翻腾的思绪中拉回。

罗伊斯闻声,这才松开不知握了多久的扶手。

“令人印象深刻,罗德伯爵。

“不,简直是令我深感震惊,因为我从未想过,蒸汽机还能以这种方式在陆地运输中展现。

“只要路基扎实,铁轨平整,那么它就能跑起来。”罗德指了指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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旋即又轻声补充道:“我们正在试验更重的车头和更多的车厢,目前这一台机车,在平地上拉十八节满载矿石的车厢完全没有问题。”

“只可惜爬坡能力弱了一些,所以我们选线时尽量避开陡坡,或者采用之字形折返。”

“至于速度,现在这个还不算快,主要是为了保证安全和平稳。实际上,如果路况更好,车头动力更强,那么它能跑得比最快的混种驿马还快,而且是真正的不知疲倦。”

这时火车再次开始减速,因为前方出现了一片较为开阔的区域。

可以看到侧线待命的轨道上正停着更多装满煤炭的货车厢,还有一些空车皮。

这里是旅途中的一个简易的编组站和装卸点。

火车便在此处缓缓停稳。

罗德示意罗伊斯下车。

“正好,我们来看看它是怎么干活的。”

他们离开车厢,来到一处堆满煤块的高台旁。

这里有另外一台锅炉更大的重型车头。

这台重型车头当前正在“吭哧吭哧”地倒车,缓缓接近一列已经编组好的空货车厢。

连接员小心翼翼地操作着车钩,把机车跟车厢连接起来。

随后挥舞信号旗,只听汽笛鸣响,这台机车便牵引着长达三十节的空车皮驶向远处的装煤点。

在那里,有蒸汽驱动的传送带和翻斗正将破碎好的煤块倾泻到车厢里。

因此装车的速度前所未有的快,黑亮的煤块如同瀑布般落下,扬起淡淡的煤尘。

“这一列车大概能装下相当于三百二十辆标准货运马车的运量。”

罗德很平静地说道。

其实这还不是极限,理论上这些车头能挂载更多车皮。

但出于安全起见,罗德并不打算让它们马上就进入到最优工况,而是循序渐进,一边进行测试,一边不断加量。

“这么一列车从装车到运回货场卸车,然后空车返回,一天可以跑两三个来回。”

“如果是运送铁矿的话,效率其实差不多。”

罗伊斯在心中默算着运量,还有这个运载能力背后所代表的人力、畜力、时间、草料消耗等方面的节省。

这已经不仅是快和多的区别了,这根本就是质的飞跃。

黑金城那些日夜轰鸣的高炉和忙碌的工厂所需要的海量矿石和燃料,就能这样被源源不断地输送过去。

有了这条铁路,黑金城的工业规模至少具备了数倍的扩展潜力。

“这只是开始。”

罗德的声音再次响起。

他抬手指向铁路延伸的西北方向。

“今年夏季之前,往冰湖城和新星城方向的勘探和路基工程的第二期就会启动。”

“那边的地形比这里复杂些,山脉更多,需要开凿的隧道和架设的桥梁也更多,所以工期会更长。”

“但是这条线路只要贯通之后,那么黑金城、冰湖城、新星城这三个点就能彻底连成一片。

“东北域大部分区域的资源都能通过铁路汇集过来。”

冰湖城、新星城…………

罗伊斯知道这两个地方。

如果真有一条连接这三地的铁路,那么就能促进经济上的进一步整合,还意味着罗德的军事和政治控制力直线提升。

兵马粮草,朝发夕至。

这难道不比任何城堡和军队的驻扎都更有威慑力吗?

他看着眼前喷吐着蒸汽的钢铁机车,有一个念头冒了出来,而且变得越来越强烈。

“罗德伯爵.....”

罗伊斯突然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向罗德,语气里带着急切感。

“这样的铁路......南域也需要。”

“不,是必须要有!”

“能否请您派出得力人手帮助南域,也建设一条这样的铁路?”

“德雷克家族愿意支付一切合理的费用,并满足您提出的合理条件。”

他终于将心里话说了出来。

他见识过火炮的威力,见识过工厂的规模,但都不及亲眼看到这钢铁火车在轨道上奔驰所带来的冲击。

这是一种能够重塑地域格局的运输力量。

南域也得有!

罗德对此并不意外,他沉吟了片刻,目光也投向远方忙碌的装车现场。

“铁路,确实是个好东西。”

“但我们现在的能力有限,短时间内无法前往南域开辟新的项目。

他没有答应,但也不算拒绝。

只是在陈述客观事实而已。

罗伊斯的心提了起来。

“一切都可以谈,罗德伯爵。”

“德雷克家族,有足够的诚意,也有足够的资源。”

罗德看向罗伊斯,脸上露出一丝微笑。

“那么等大公阁下返回金橄城的时候,请带上我的勘探队,等详细勘测了意向路线后,再看看实际情况,看看能否进行具体的合作。”

“毕竟,这东西也不是铺上铁轨就能跑的。”

勘探队......属实有些敏感了。

但罗伊斯只纠结了两秒钟就点头答应了下来。

只是勘探大体路线问题不大,那些敏感的资源点和军事点位他有信心不会暴露。

于是双方握了握手,算是为预期的合作达成了一个前置意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