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宁的声音不急不躁。
除去那些花里胡哨的强大载具外,来到这里的诸多强者大多看起来都气势不凡。
相比之下,罗宁看上去就比较朴素了。
只是现场没人敢小觑他。
他的话音刚落,现场就变得一片安静。
唯有远处界域中的风暴还在发出永不疲倦的轰鸣声。
“第一次破界议事研讨会”听起来就像是一件宏大到不容忽视的事件。
然而在场的法爷们都知道,这其实是在讨论是否要灰溜溜地逃离这个破碎的世界。
他们会聚集在这里就说明了一件事,那就是无论他们如何挖掘遗迹与增强自身实力,仍然没有找到解决周期性魔力沉寂问题的方法。
此刻,率先打破沉默的是【法环】的阿尔德。
这位披着繁星法袍,头发乱糟糟的老者,随手熄灭了左手握持的火焰长矛,右手也顺势散去了雷光。
他有些无奈地挠了挠下巴,声音轻佻地开了口。
“破界迁移的概念只是听起来就够麻烦的。”
“罗宁阁下,还有诸位大人物,咱们是不是应该先聊聊怎么迁过去?”
“是大家一起排着队,等着您用超阶法术在界域上开个门洞,还是各凭本事打穿界域节点的薄弱处?”
“还有一个问题,就是过去了之后,新的地盘怎么分?”
“那边的空气是不是真的每一口都带着魔力激荡出的馥郁香气?”
阿尔德所在的【法环】是闲散施法者抱团的势力。
若是罗德在这里,必然会把他们定义为“散修联盟”。
实际上阿尔德本人也确实是个懒得管事的法修散打,他所考虑的这些问题要更加琐碎,却也无比现实。
毕竟在此之前,罗宁虽然跟各方施法势力通了气,但并没有说的那么详细。
在破界计划这方面,各方其实都有派人参与。
只不过负责核心进度的主导者一直都是罗宁本人,还有来自奥秘殿堂的骨干班底。
因此,关于破界计划,在场的大多数势力原本都是抱着试试看反正也不亏的想法参与进来的。
其中有一部分势力跟罗宁的想法相对一致。
他们认为既然在破碎的世界里找不到解决的方法,那么天灾界域的另一边必定藏着答案。
这处横亘天地的恐怖隔绝就是间接的证据。
若是两边的世界一致,那完全没有分隔的必要了。
而另外一些势力其实并不看好破界计划本身。
最重要的原因就是他们对另一半世界缺乏线索和头绪。
在相对黑箱的状态下,谁敢打包票说那里一定是施法者的天堂呢?
其次就是这些势力对待世俗的观念也都有所不同。
有些施法者偏向于高高在上的心理状态,所以能够随时有决心跟世俗关系做切割。
但更多的施法者还是无法舍弃世俗的关系与人情。
虽然法爷自诩高人一等,但有一个不容忽略的事实就是所有的施法者确实都来自普通人。
除了异种和特殊个例外,人类与主流的几大智慧族裔都几乎不可能天生就掌握着施法能力。
所依靠的还是元素感应天赋外加后天的学习与训练,这就使得即便高阶法爷能够移山填海,可在根子上他们永远都无法跟世俗进行真正的切割。
归根结底,他们都还没能成为抛开一切外部牵连的神灵。
而且退一步来说,就算真成了神灵,谁敢肯定神就跟世俗没有关联呢?
至少圣光教派会跳出来第一个否定这个看法!
故而就产生了一个注定会充满分歧和矛盾的现状。
此时阿尔德的目光先后看向圣光大主教特伦斯·光、神秘学协会的卡珊德拉、元素云中的那道身影以及其他施法者代表。
他在为自己的话寻求认同。
身为自由施法者,他最关心的其实还是实际执行的方式和所要支付的代价,还有期间是否会被奥秘殿堂所裹挟与排斥。
只听亡语者卡珊德拉发出了一声轻笑。
她把玩着指尖飘散的灰白雾气,那些都是极度精纯的亡灵死气。
“阿尔德阁下的问题很好,可以说是问到了点子上。”
“关于破界计划,我们神秘学协会一直都在积极参与,尤其是过去十年间,更是提供大量的人力物力。”
“想要大规模跨越天灾界域并迁移到另一边的世界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即便罗宁阁下神通广大,如何确保极限承载能满足真正的规模化迁移需求?”
“除了我们这些老骨头外,各大势力还有一大堆附庸,以及用来维持施法者火种的学徒,还有那些担任助手和护法军的淬魔强者。”
“如果在场的诸多势力选择集体迁移,那至少要做好转移上百万人的准备。”
“而且还要为此筹备海量的物资用来以防万一。”
她苍白的脸上同样带着探寻的意思。
破界计划是个大项目,但罗宁却将它进行拆分,独自包揽核心部分,他们这些帮手只能做一些杂活儿。
今日罗宁兴师动众的召集他们来此碰头,肯定是要给些交代的。
卡珊德拉盯着罗宁。
神秘学协会跟部分大议员往来密切,虽然跟那些高度资本化的世俗势力不同,但他们却同样看重利益跟风险。
这是一门博弈与权衡的学问,任何组织或行业都不例外。
这个时候,罗宁还没开口,圣光大主教特伦斯·光却先一步有了反应。
他周身的光晕微微波动,声音平和地说道。
“探索新世界,是主宰对迷途者的指引。”
“殿堂与教派有着多年合作守望相助。”
“在追寻希望的道路上,圣光愿与追寻真理与秩序者并肩。”
他这番话说的冠冕堂皇,听起来像是没有直接回答具体的问题,但他的态度已经很鲜明了。
那就是支持罗宁与破界计划。
实际上各大陆还有包括自然教派之类的小众势力。
还有类似红莲地精这样掌握着施法能力的族裔。
但这些势力都曾对破界计划表达过明确拒绝的态度,所以此时能相聚在这里的势力,无论他们的嘴巴有多硬,在心中还是对这个计划抱有期待的。
所以即便【法环】阿尔德和【神秘学协会】的卡珊德拉提出了质疑,但众人仍是有共识的。
这个时候,来自银月之森的伊瑟拉玛,那位银发紫眸的精灵女王轻声开口。
她的声音清澈,宛如林间溪流,还带着古老的智慧与忧虑。
“迁移就意味着割舍。”
“我们要割舍这片滋养了无数生灵的土地,割舍跟自然、星辰和树灵们缔结了千万年的联系。”
“罗宁阁下,您总说希望在另一侧,可我们该如何确定,那里的森林不会排斥精灵们的歌声,那里的月光是否会对银月之森的原住民有所垂青呢?”
“自然和均衡在另一半世界,是否依然钟爱我们?”
精灵的立场其实主要是基于种族生存与生态延续考虑的。
她的态度其实跟自然教派,还有那些德鲁伊差不多。
于是现场进入到轮流发言的环节。
罗宁不急不躁,耐心地示意众人说出自己的顾虑和想法。
只见那团不断变幻色彩的元素云中传来了一阵低沉的元素共鸣之声。
那是元素修会代表。
“火焰需要燃烧,流水需要奔涌,大地需要承载,雷霆需要咆哮......”
“泽拉斯大陆的众多种族,因元素而繁荣。”
“新世界的法则是否与我们相容?”
元素修会作为一个多种族联合的施法势力,自有他们的审慎与考量。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或多或少都落在了那座燃烧着火焰的巨大图腾柱上。
那位脸上涂着油彩,头戴羽冠的兽人老萨满面色沉静,沉默得像一块花岗岩。
萨满丰碑,代表着兽人、豺狼人、鬣蜥人、牛头人、半人马等诸多戈壁氏族的意志。
他们跟土地、先祖之灵和图腾信仰的联系最为紧密。
离开故土对许多氏族而言都是难以接受的。
然而对沉寂降临的顾虑同样深深困扰着这些联合氏族。
可即便有一定的迁移意向,萨满丰碑在在场势力中依然是偏向保守的一支。
沉默又维持了片刻后,老萨满才用沙哑的声音缓缓说道。
“草原的狼群很难离开猎场,除非那里变成了荒芜盐碱地。”
“山的子民也难以轻易抛弃祖灵安眠的峰峦。”
“你们说的希望在另一边。”
“但我们又怎么知道,那不是诱捕猎物的陷阱?”
“先祖的灵曾告诉我,背离血脉之地者,灵魂将漂泊无依。”
他的话语简单,却道出了现状与传统的冲突。
萨满丰碑的立场是这里最大的变数,因为老萨满和众多联合氏族的强者们其实并没有真正下定决心要离开这个破碎的世界。
面对这些质疑,顾虑和利益诉求,罗宁的神色如常。
他站在霜龙构装体的龙首上方,就好像他脚下不是狰狞的龙骸构装体,而是一座演讲台。
“诸位的问题确实都很关键。”
罗宁朗声开口。
在他发话之后,众人都变得安静了起来。
“关于如何迁移,其实是个复杂的问题。”
说着他伸出手,使得掌心向上。
可以看到一团由银灰色魔力构成的多层立体法阵模型浮现了出来,它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圆锥正在罗宁学中缓缓旋转。
“临时开启的裂隙肯定不行,想要大规模迁移就要构建一道相对稳定并且能够定向控制的桥梁。”
“当然,天灾界域具备弥合与侵蚀特性,这道桥梁不可能会永垂不朽,需要投入大量的魔能资源进行对抗。”
“我们目前筹措的那部分用于破界的魔能储备,大约可供桥梁维系一周的时间。”
“至于破界锚点、抗干扰结构这方面的问题,殿堂千年研究外加数百年倾力投入,目前已解决大部分的理论难题。”
“我的分身更是作为先导锚点,已经成功驻留在彼界。”
他指尖轻点,那魔力光影中就投影出一片全新的景象,那是一处洁净的天地,天空颜色是澄澈的蓝,云层稀薄,有阳光或类似的光源,看上去明亮清晰。
罗宁随口补充说道。
“我的分身和最早通过裂隙颠沛进入彼界的那支探查小队会持续对新世界进行探查。”
“目前我们所处的位置类似于另一个世界对应的索拉斯大陆点位,只是那个世界确实没有看到破碎的迹象。”
“魔力浓度经初步测定,约为本界当前评价状态的2.5至3倍,部分区域可能更高。”
“尚未发现智慧文明留下的大规模痕迹。”
“然而……………”
画饼画到一半的时候罗宁话锋一转,捏碎了掌中的光影。
“阿尔德说的对,机遇往往伴随着风险。”
“我的分身同样遭遇了极端天气,还有少量强大的原生魔法生物以及某些紊乱的区域。”
“探索过程对九阶分身而言依然是缓慢且危险的,所以后续开拓更需要付出代价。”
“但相比于留在这里……………”
说到这里,罗宁的语气变得有些沉重。
“留在这里我们面临的可就不是可能的风险,而是必然的跌落。”
罗宁轻轻叹息了一声。
“近期各大陆又有黑星陨落的情况,还有小范围的沉寂出现。”
“近十年这样的事情变得越发频繁。”
“其本质就是沉寂灾变即将再次出现的预兆。”
“我们探索了多年,挖掘了数之不尽的遗迹,见识过巅峰文明的兴盛和魔网的崩溃,但却根本找不到解决问题的答案。”
“知道的越多,就越是证明灾变的阴影根本不曾远离,它的脚步声正在接近,就在我们的耳边回荡着。”
这群施法者可谓是整个破碎世界中最强大,也最博学的一群人。
但同样的,他们也受到了知识的负累,知道的越多就越恐惧未来,因为寂灭对他们而言是个在本界中无解的难题。
他顿了顿,旋即说出了几条更令人不安的消息。
“就在近期,殿堂发现布莱库地区出现大规模血怒失控现象。”
“这与古老记载中沉寂灾变前期部分地区出现的前兆有相似之处。”
“而在泽拉斯大陆的北角半岛,那里的一群豺狼人在一个名为霍格的头领引导下也出现了类似的异变。”
说着罗宁看向了萨满丰碑的那位大萨满。
后者轻轻颔首,算是肯定了这个消息。
这些站在世界顶点的强者,比谁都清楚沉寂灾变意味着什么。
想象一下当沉寂的阴影彻底笼罩,魔力哀鸣崩解,游离在各处的魔力便会像蒸发般消失。
他们体内辛辛苦苦构筑的魔力核心也会开始干涸,与元素的联系被粗暴地斩断。
他们手中的法杖变得比普通木棍沉重,那些精心镌刻的符文也将失去光泽,强大的法术模型在成型前就会溃散成毫无意义的乱流。
罗宁看向特伦斯·光,看向每一个人。
“七阶、八阶、甚至九阶施法者将在沉寂灾变面前变成孱弱的普通人...………”
“曾经移山倒海,只要一个念头就能毁灭眼前一切的那种力量,会像沙堡般坍塌。”
“那种感觉就像是自身存在的一部分被硬生生剥离抹去。”
“对于将毕生智慧与追求寄托于魔法之上的我们而言,这比死亡还令人无法接受。”
“魔法文明将会彻底倒退,原有的秩序也将崩塌,黑暗将再无制约!”
这番描述让【法环】的阿尔德收起了玩世不恭的老顽童表情,眉头紧锁。
神秘学协会的卡珊德拉指尖的雾气停滞不动。
银月之森的伊瑟拉玛眼中流露出深深的忧虑。
元素修会的元素云翻滚加剧。
萨满丰碑的老萨满,握紧了手中的法杖。
就连圣光大主教特伦斯·光,周身的光晕也略微黯淡了一些。
罗宁描绘的是他们力量根源在沉寂灾变中被剥夺的恐怖未来,这也是足以直击每一个施法者灵魂深处最本能的恐惧!
“诸多预兆都在证明沉寂灾变会在近年降临,可能是十年内,也可能是三十年内,这样的时间计算对我们这些人而言毫无意义。”
“所以破界计划是与时间赛跑。”
罗宁总结道,语气变得斩钉截铁。
“我们需要集中资源,共享技术和风险。”
“殿堂可以负责最难的部分,但还是需要各方的力量共同维持后续桥梁的稳定。”
“需要集合资源抵御穿越过程中的风险,也需要在新世界初步立足时,彼此扶持,共同应对未知。”
“这不是逃避......至少不全是。”
罗宁看着那位兽人老萨满,也看着所有面露犹疑的人。
“这是为我们的知识,我们的传承,以及愿意追随的族裔,保留火种。”
“同时我们会对旧世界负责。”
“殿堂在离开前,会尽可能加固并封印可能会复苏的黑暗隐患,并扶持新的秩序维护者。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意味深长。
然而质疑可没有完全消退。
“说得轻巧。”
萨满丰碑的老萨满第一次正面反驳。
“你们带走了施法精锐,留下老弱和世俗势力的混乱!”
“未来伴随灾变出现的还有邪化和黑暗的复苏,旧世界的秩序崩塌,无数生灵涂炭,这就是你们的负责?”
“先祖的灵不会原谅这种背叛!”
“我们萨满丰碑决定退出破界计划。”
他的愤怒引得图腾柱上的火焰熊熊燃烧起来。
其实不管破界计划多么完善,也不论施法者们多么害怕沉寂灾变,奥秘殿堂带不走所有施法者。
这点就连殿堂内部也不例外。
大约有五分之一的施法者都不愿离开这个世界。
所以后续殿堂仍有不少扫尾的工作要完成。
包括法比安跟罗德的前置接触其实也是扫尾工作的一部分。
但即便如此,收束和抱团才是大势所趋。
这时阿尔德也摇头晃脑地开口了。
“风险共担利益共享听起来美好,可到了那边,还不是法珠大的人说了算。”
“我们这些散兵游勇,还有泽拉斯的各位到时候如何保证不被吞并?”
伊瑟拉玛也轻声补充道。
“罗宁阁下,您说新世界没有文明痕迹。”
“但一个魔力如此富集却无智慧文明的世界,本身是否不太符合常理?”
“我认为那里肯定有我们尚未察觉的致命危险!”
元素修会的代表发出震荡的共鸣。
“我们对迁移计划没有异议,可是具体的协议需要更细致的条款和保障。”
“各族裔的生存保障,也必须有约束力的魔法契约作为基础。”
“我们不喜欢人族施法者一家独大,甚至发展出歧视主义!”
卡珊德拉则笑吟吟地补充道。
“还有关于“过桥’人数和资源贡献的具体比例,同样需要非常明确的标准。”
“神秘学协会可不想做亏本生意。”
会议陷入了激烈的争论,博弈和讨价还价。
有人斥责这是舍弃责任的逃亡,有人担忧新世界的陷阱,有人锱铢必较地计算着代价与收益。
还有人则试图为身后的族群和施法群体争取最大的保障。
各种强大的气息在区域中隐隐碰撞。
罗宁平静地主持着,回应各方的质疑。
法爷是个磨磨唧唧的团体,他已经做好了长久讨论的准备。
犹记得上一次众多施法势力相聚一堂的时候,讨论和争吵持续了足足三个多月。
但在达成共识后,这些法爷们又会进入到极具执行力的阶段。
不管是去是留,大部分法爷的命运都在隐隐跟这个破碎的旧世界做着切割。
这便是大势所趋,不可阻挡的命运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