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过后。
笼罩在博斯邦上空的厚重雨云被涤荡一清。
天空中取而代之的是一朵朵缥缈的白云。
自昨日傍晚起,持续了好几天的阴雨天气终于停歇了。
清晨时分,久违的阳光化为金灿灿的光矛刺破了云层,洒在依旧有些泥泞的大地上。
随着天色渐渐变亮,云层后边的天空呈现出了一种清透的灰蓝质地。
目之远眺的时候,还能看到天际的边缘挂着几缕被阳光镶金边的云丝。
只是这难得的晴日并没有给贝索斯男爵带来多少慰藉。
在阳光之下清晨空气里弥漫的雾气就变得更加清晰了。
而城外那片被反复踩踏又遭到连日雨水浸泡的土地,更是变成了一种半干不干的泥泞状态。
当头顶的阳光照在那些浅浅的水洼上时,总会反射出明亮的光斑。
还有许多吸饱了水分,看起来颜色格外暗沉的烂泥,表面已经出现了类似布丁的质感。
不用说也知道这种烂泥地只要一不留神踩一脚,肯定会直接没到小腿根!
城墙下方最为潮湿,青色的石基表面挂满了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下方被雨水冲刷的墙基与地面接壤处更是青苔茁壮成长的最佳苗床,尤其是雨后的青苔几乎肉眼可见的由黑转绿,变化十分迅速。
天色才刚亮不久,贝索斯男爵就再次站在了主堡的瞭望台上。
他脫掉了皮制雨氅,整个人看上去轻快了不少。
唯有脸色却要比昨日还要阴沉。
他手里举着一支从南方商队那里购来的单筒黄铜望远镜。
镜筒上的湿气已经被仆从反复烘干。
此刻,他正遥遥盯着东南方向前沿的区域,那里原来是一片挨着树林和矮山的旷野,当前却在发生着醒目的变化。
阳光迅速驱散了晨间的雾气,也让远处黑金城军队的行动变得更加清楚。
贝索斯透过镜筒看到了那些宛如蚂蚁般推着独轮车在泥泞中移动的人影。
他们在距离城墙大约三四里外的地方,正有条不紊地进行施工。
只见一道又一道逐渐靠近博斯邦的土垒正在被堆砌起来。
在贝索斯的眼里,这简直就是大地上所生长出来的丑陋疤痕!
丑到他的心中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愤怒。
这些罗德·奥尔德林派来的士兵实在是太放肆了!
对方的攻城部署和方法毫无先例,他只认得出那应该是用作掩护交通壕的胸墙。
而在更远处的地方,还有部分区域的地表被清理得很干净。
许多工人端着平板夯锤不断地平整那些还未干透的土地。
工兵们还从更后方的营地运来碎石、草木灰和煤渣进行现场施工,看样子他们打算夯实几处更为牢靠的地基。
至于具体的用途,贝索斯根本猜不出来。
他只是愤怒于这些士兵肆意的行为!
实际上那些碎石都是就地在后边的矮山中挖出并当场破碎的。
卫戍兵团特意携带了两台用于水泥厂的蒸汽破碎机。
很显然,未来数日内,黑金城的军队都不会急于攻城。
在贝索斯男爵看来,这些家伙就像一群贱兮兮的土拨鼠,正在一寸一寸坚定不移地掘土前进。
他们的阵地正一点点向前推进,针对城防的威胁也随之逼近博斯邦的城墙。
蹙眉了许久,贝索斯男爵的眉头微微舒展开来。
“他们应该想把武器推到最适合进攻的位置......”
他放下了单筒望远镜,心中推测出了最符合事实的答案。
想到之前传回的那些关于黑金城武器威力的消息,他就忍不住喉结滚动着咽下了一口唾沫。
这个发现令他心头发毛。
简直就是一种堂而皇之的宣告。
黑金城的人在告诉他,他们一点儿不急,他们有的是时间和武器……………
他们甚至要在贝索斯的眼皮底下,把可以轰碎城墙的东西给端端正正地摆好!
他怔怔转身,认为自己必须做些什么来阻止这些狂妄的家伙。
至少......不能让他们如此肆意妄为!
于是贝索斯很快就找来了疤熊格伦,下达了一系列的反制命令。
下午时分。
贝索斯脸色阴沉。
他试图阻止对方阵地推进而做出的努力几乎都失败了。
上午的时候,他命令疤熊格伦派出三支精干的骑兵小队。
每队足有二十人,打算趁着对方防护单薄的时候去袭扰那些正在挖掘的工程兵与辅兵。
按照传统战术的经验,小股精锐的快速突击多多少少能打乱敌人的施工节奏。
如果运气好的话还有机会造成一些杀伤后完成战术撤回。
只不过结果却令他感到无比沮丧。
派出去的六个小队,合计一百二十名骑兵,最后只回来了不到三十人,而且全都带着伤。
血统优良的混种军马也在这次行动中损失惨重。
而他们带回来的消息更是让贝索斯想要破口大骂。
黑金城的施工阵地外围看似空虚,实际上布置了相当严密的警戒圈。
有不少穿着深灰色军服的士兵,就躲在挖好的浅壕和简易掩体后面。
他们使用一种射速很快,还会喷火的远程武器进行齐射,符合狼主此前预警过的特殊火粉武器特征。
关键是黑金城的士兵能在一百五十米外发起反击,提前形成致命的弹幕。
博斯邦方面,那一支支小股冲锋而来的骑手还没能接近到足以骑射和践踏的距离,就已经遭到了弹幕的打击。
而好不容易抵近之后,敌方马上抄起备用的钢臂弩,然后跳出一位位喷薄着白银战气的小军官。
大有一种远程耍赖皮,近战也不惧的混不吝特质。
骑手小队受挫之后,贝索斯派出供奉的其中一位三色耀光级强者,准备执行斩首突击和破坏任务。
只不过后续的情况同样糟糕。
他派出的耀光级强者在穿越那片被清理过的开阔地时,遭遇了对方强者的拦截和围攻。
据其所言,黑金城的强者掌握了一种古怪的爆弹,能滞缓他的魔素运转,使其面对同阶攻击时迅速落入下风。
最终这名耀光级强者只能负伤逃回,根本没有机会靠近施工区域。
毫不夸张地说,黑金城的军队堪比一头浑身长满尖刺,还同时睁着无数双眼睛的钢铁豪猪。
在贝索斯不敢动弹的时候,它就慢慢逼近。
但如果贝索斯想要碰它一下,那么立刻就会被扎得满手是血!
这种有力无处使,只能眼睁睁看着脖颈上绞索收紧的感觉几乎要让贝索斯发疯了。
另外还有一件事令他极度不安。
那便是来自西边的沉默。
铁爪城,他的叔叔霍顿·曼宁伯爵已经整整三天没有回信了。
这种情况已经不是延迟能解释的了。
在罗德大军压境前,他们叔侄之间虽然常常各有算计,但是为了应对共同的威胁,整体的信隼往来非常频繁。
霍顿会通报铁爪城的防务情况,还会抱怨那些不太听话的援军队伍,偶尔也会对博斯邦的防御提出一些有用建议。
而贝索斯同样会将黑金城军队的动向和自己所获悉的种种情报尽可能详细地告知霍顿叔叔。
只是自从三天前,他发出那封详细描述黑金城军队构筑前进阵地,并再次用暗语请求霍顿考虑侧翼策应,哪怕只是伴动牵制也好的急信后,就没有收到任何回信了。
这两天他后来又放出了三只信隼。
其中一只带着询问,最近放出的那一只附带的信件中甚至都带上了几分恳求,但依然石沉大海,不见回复。
信集的传信渠道没有被完全切断。
黑金城的空骑虽然常常游弋在周围空域,但他们的数量不足以形成一张弥天大网。
可为什么霍顿叔叔那边会毫无动静?
难道那个像岩石一样刚强的老家伙遇到了麻烦?
铁爪城也发生了无法抽身的情况?
还是说他看到了博斯邦注定沦陷的未来,所以彻底放弃了救援的念头,甚至在准备其他的出路?
前者的概率很低,可并不是毫无可能。
要知道罗德·奥尔德林时常不按常理出牌,冬季的战争说明了一切。
罗德总能从意想不到的地方抽出额外的兵力。
而且说实话,他的士兵作训期似乎要远远短于正常的贵族精锐兵训练时间。
除此之外,罗德还掌握着恐怖的整合、吸纳与动员能力。
新得到的地盘,不出一季或是两季的时间就能被迅速接收消化并纳入到方方面面的体系当中!
上述这些都是罗德所展现出的恐怖特性!
贝索斯突然不敢再想下去了。
午后阳光照在他身上,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的暖意。
只觉得后背湿漉漉的,不知何时起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忽然想起霍顿上次回信中的那句话。
“……..…我需要先确保铁爪城万无一失,才能考虑分兵。”
确保铁爪城万无一失…………………
贝索斯突然握紧了瞭望台的石垛。
靠近城内的墙边,士兵们还在军官的督促下进行着临战操练。
那些墙根中潮湿的苔藓在变得暗沉的阳光下重新泛起墨绿的光泽。
博斯邦暂时无损,而一万六千余名的士兵还在待命,并没有崩溃。
但贝索斯·曼宁男爵,这位大曼宁家族的家主,是狼主在东北域最锋利的犬牙之一。
然而此刻,他竟能感觉到脚下的这座坚城,连同西边那座沉默的铁驿,正在一起缓缓滑向一个深不见底,就连阳光也无法照亮的未来。
城外,黑金城主攻集群的营地指挥帐内。
在听取完今日贝索斯发起的几波袭扰全都失败的汇报后,卢西恩男爵嘴角勾起了一抹嗤笑。
他抬手挥退了传令兵,索性当场踱步到那张悬挂起来的地图前,眼神落在了那片纵横交错的红色标线上。
“先是派出小股精锐骑兵突袭试图打乱施工节奏?”
他低声自语,语气里却满是嘲弄。
“看来贝索斯·曼宁还活在几十年前的战法里。”
那些看似薄弱的前沿施工阵地,其实都经过了精心的设计。
在军事土建这方面,黑金城其实也才刚起步不久。
但哪怕是刚起步,对比贝索斯的人也拥有着断崖式的领先。
那些忙碌的辅兵和工程营士兵既是诱饵,也是防线的一部分。
阵地外围看起来只有浅壕和简易掩体,实际上布设了多层次且交叉配置的火力点。
数个班组的士兵们会共同防御一段指定的防区。
而依托这些临时的土垒工事,转轮步枪能在一两百米外就提前形成足以致命的交叉火网。
辅助用的钢臂弩会负责在近距离射杀骑手。
还是那句话,来袭者的魔素再多,难道能有士兵们手中的弹药多吗?
在这样的布置下,任何试图前来袭扰的敌军,都会发现自己撞进了一张越收越紧的铁网中。
至于博斯邦是否会派兵大规模出击,卢西恩就更不担心了!
大规模出城进攻的方案可没有那么容易实现。
而雄鹰兵团的阵线步兵和轻骑就在稍后的位置待命,随时可以前出反击。
炮团的观测哨也早就标定了出入城的区域。
只要发现大规模调动,迎接他们的会是更先完成作战准备的己方士兵。
而强者突袭就更无所谓了。
己方随军强者足以对等应对,更不用说他们还配备了那些特制的寂灭爆弹作为底牌。
那玩意儿能在短时间内大幅度削弱甚至是湮灭耀光级的护体战气。
这是专为应对敌方的耀光级强者而准备的。
所以在高阶对抗中,黑金城这边也有绝对的优势,只要己方不然发起单兵深入的行动,那么翻车的概率几近于无。
“哼哼,贝索斯现在的心情恐怕比烂泥地还糟糕。”
卢西恩这么想着。
连续的挫败,徒劳的损失,眼睁睁看着黑金城的进攻阵地接近城市却无能为力。
这种绝望感比什么因素都更能消磨意志。
这会儿倒正是时候了。
想到这里,他转身回到桌案前,拿起羽毛笔蘸了墨水。
在一张印有黑金城徽记的信纸上飞快书写了起来。
新的内容比较简洁。
卢西恩男爵以黑金伯爵罗德·奥尔德林委任的指挥官为名,给予博斯邦守军最后一次体面投降的机会。
只要开城投降,他承诺会保下贝索斯·曼宁男爵的性命。
同时允许部分骑士和勋爵得到无条件换取自由的机会。
投降可以让领民避免遭受战火的侵袭。
如果继续选择顽抗,那么后续城破的时候,曼宁家族必然会以叛国和顽抗之罪论处!
届时他们将付出生命的代价!
写完他又誊写了一遍,然后仔细封上火漆,盖上自己的印鉴。
“来人。”
他唤来帐外候命的亲卫,将誊写好的信,连同信稿一起交给对方。
“去找一位嗓门大,胆气也够大的骑手,持叫阵使者的旗帜,带上扩音筒,把这封信送到博斯邦东门的弩炮的射程之外。”
“在大声宣读内容后,再把信用钢臂弩射往城边的方向。”
“记住,嗓门一定要足够大,得让城墙上的人都能听见他的宣读。”
“遵命,大人!”亲卫领命而去。
卢西恩走到帐外,遥望远处博斯邦的影子。
招降不一定能成功。
毕竟贝索斯是狼主的死忠,更是早期就配合狼主暗中搞事的正牌狗腿子。
他投降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但是投不投降其实不重要,更重要的是送信的过程。
这封公开的招降信,会成为一根扎进贝索斯心头的新刺。
卢西恩当前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要通过一次又一次的挫败,再加上诛心的招降信,来锉掉贝索斯和守军的心气和锐气。
当他们精神和意志先于城墙崩溃时,随后的进攻就会变得容易得多。
简而言之,黑金城有钢铁般的战力,他希望贝索斯男爵和博斯邦守军最好也有钢铁般的意志。
远处的博斯邦在渐渐暗下的天光中保持沉默。
送信骑手举着火把和旗帜的身影则在渐行渐远。
卢西恩背对着夕阳,突然露出了一抹笑容。
当初被拜伦伯爵指派到黑滩镇时,他以为要坐上数年的冷板凳。
毕竟当时的罗德连男的都不是,只是一位家族勋爵。
没成想今时不同往日,罗德的承诺正在迅速成为现实。
卢西恩也凭借着当时的选择一步步得到重用。
如今得以指挥这么一支钢铁般的军队作战,还体验到了运筹帷幄的从容感。
什么时候就连打仗都能变得这么从容了?
卢西恩暗自感叹。
而这个问题答案终究只会指向一个名字,那就是罗德·奥尔德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