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过天晴之后的铁爪城还是那么的狰狞冷硬。
雨水冲刷掉了墙上积累的尘土,让那些依山而建的灰黑色岩壁看起来几乎融为一体。
每一面城墙和塔楼,都在阳光下泛着暗光。
山间蒸腾起的水雾在这里也很难被阳光迅速驱散。
它们丝丝缕缕地萦绕在山腰和垛口之间,使得这座绰号北境铁驿的山城更多了几分险峻与神秘感。
霍顿·曼宁伯爵神色阴郁地站在主堡最高处的瞭望塔上。
这里视野开阔,又是城中的制高点,足以将铁爪城内外大半的情况都尽收眼底。
铁爪城的空气并不清新,永远都带着一股泥土和岩石的腥气。
而土石中的腥味本就带着压抑和沉闷的味道。
除此之外,就只有附近营区飘来的汗味、皮革味和獒犬的腥臊。
獒犬卫队是铁爪城的招牌,就连这里吹过的风都会带上獒犬的气味。
此时,霍顿伯爵左眼那道深刻的疤痕在阳光下看起来更加醒目,而花白的头发则被山风吹得有些凌乱。
不过他那魁梧的身躯仍然像铁塔一样矗立在原地。
他缓缓望向城墙、塔楼和瓮堡。
同时也看向城内规划得有些拥挤的营帐和工坊区。
最后才投向城外那些蜿蜒崎岖,而且大多被他下令进行破坏的道路和桥梁。
经过近半年来不计代价的筹备,如今的铁爪城已然变成了一座足以应对任何风暴的堡垒。
原先的铁爪城常备军只有数千重裝步兵、两千五百名山地轻骑、两千名高地弓手,以及五百名凶悍的战獒卫队。
这是他的老底子,也是小曼宁家族积累的精锐。
而在最近半年里,他像是榨油一样压榨着自己的领地。
直接将散布在两座郡城、七处庄园、四处林场和三处矿区的所有能战之兵、青壮劳力、工匠和他们的部分家眷,全部强制迁移进了铁城主城及周边山中的几个隐秘据点里。
他执行了比贝索斯还彻底的坚壁清野政策。
带不走的房屋、矿井、工坊,能拆的拆,能烧的烧,能堵死的通道全部封死。
留给来犯之敌的,只有焦土、废墟和陷阱。
此举让他麾下的卫兵力骤然增长了将近一半。
再加上狼主从银溪谷、寒齿城、青岩哨等地支援来的八千援军,如今铁爪城内所聚集的武装人员,总数接近两万之众。
这个数字背后是巨大的后勤负担。
粮食、武器、药草等物资的消耗每日都在增加,本就不宽敞的城内空间更是雪上加霜。
不同归属地的士兵们摩擦不断。
尤其是那些外来的援军更是难以完全掌控。
霍顿伯爵只能把他们分散安置在第二道城墙后的几个独立营区中,尽量使其跟自己的嫡系队伍保持隔绝。
补给更是由他一手掌控!
只是日常管理和指挥权他还得暂时交给那些带队的勋贵军官,这是一种不得已的妥协。
好在霍顿倒也不是毫无底气。
铁爪城本身的地利就是他最大的依仗。
城市主体建在山脊和陡坡上,只有几条狭窄险峻的道路可以通行,城墙分外厚重,外围的棱堡和瓮城体系完善。
而且这样的防御举措对霍顿而言还不够。
他效仿狼主用过的办法,征用了大量民夫和士兵,在铁爪城背靠的山体中,疯狂地挖掘拓展。
天然的溶洞和原本的地穴都加固连通,外围废弃的矿道也被重新启用,而新的坑道不断被开凿出来。
这些地下网有的通往城内深处储备物资的巨大地下仓库,有的则像蜘蛛网一样延伸到城外数里之外的隐蔽山谷或密林中。
这是为了在最坏的情况下,依然能保持秘密出入和传递消息。
这还能作为城破后转入山地进行游击作战的通道和藏身之所。
如果说贝索斯·霍顿是狼主的死忠,那么霍顿·曼宁才是狼主麾下真正的头号恶犬。
他有着凶恶好战的本性,曾被老赫伦视为恶邻。
同时这位恶邻也是当时促使老赫伦倒向狼主的重要诱因。
城外通往铁爪城的每一条小路和每一处隘口,都有着他为罗德准备的“礼物”。
那些好拆的桥早就拆得一干二净,实在难拆的也都做了破坏,只留下勉强可供单人通行的简易索道。
不少道路上还挖了隐蔽陷坑,其内布置了铁蒺藜。
而在部分山坡地形上,他还在两侧堆放了大量的滚石,关键位置还埋设了简易的火粉爆炸物,用橡木桶制作出了一些“笨弹”。
霍顿还派出了最精锐的山地轻骑和獒犬卫队的小队,将他们像钉子一样撒了出去,分别潜伏在那些预设的隐蔽据点里。
他们的任务是袭扰、迟滞与侦查。
用冷箭、陷阱和小规模的突击,让那些试图接近铁爪城的敌人付出代价,并拖慢他们前进的步伐。
他知道罗德的主力在东边围着博斯邦磨刀霍霍。
侄子贝索斯发来的求援信,措辞一封比一封紧迫,最新送到的那一封信中都带上了哀求的情绪。
要知道大小曼宁家族都是本区域内的铁头娃。
他是大铁头娃,他侄儿贝索斯是小铁头娃。
黑金城的军队还没有正式开打,就让贝索斯变得如此心焦。
霍顿看完那些信后,总是会面无表情地烧掉,最多只让学士回复一句固守和铁爪城暂时无法分兵的说辞。
这个说法倒不全是推脱。
黑金城要动手,铁爪城和博斯邦一个都逃不了。
是罗德选择了先敲掉博斯邦这颗更近的钉子,才给了铁爪城宝贵的喘息之机,让他能继续巩固他的防御,完善他的陷阱。
若是时机合适,他也不介意派出一两支数千人规模的队伍,分批翻山越过已被摧毁的道路和桥梁去偷袭黑金军的侧翼。
但眼下霍顿能做的就只有让大侄子自求多福了。
只可惜坏消息总是接踵而至。
他自以为将铁爪城打造得牢不可破,足以应对来自黑金城的威胁。
最新一封来自北域西南方向的短笺,让他冷硬的内心出现了波动。
也正是这个新来的消息,迫使他不得不紧急召来心腹开会。
想到这里,霍顿叹了一口气,转身离开塔楼朝着位于主堡下层的议事厅走去。
约莫在一刻钟之后。
铁爪城议事厅中,此间气氛压抑。
长桌旁坐着十来个人,除了霍顿的几名心腹将领和封臣外,还有银溪谷、寒齿城援军中的指挥官代表。
当前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两个人身上。
一位是端坐在首座上面的霍顿·曼宁。
另一位则是站在他右手边,刚念完那封来信的副官。
这位副官也是霍顿的心腹封臣之一的凯勒布·灰石,是小曼宁家族内灰石庄园的主人。
凯勒布家族可以说是世代为小曼宁家族服务。
除了拥有封地庄园外,还掌管着铁爪城部分的工事基建和石料开采等项目。
他本人胳膊上还有一道早年驯葵时留下的伤痕,性格勇猛忠诚。
只是此刻,他的忧虑正暴露出铁爪堡内部的人心浮动。
“...老爷。”
凯勒布在念完那封短笺后,主动提出了这段时间他考虑良久的建议。
“博斯邦被围,局势无法逆转,贝索斯大人的求援信您也看到了,我们谁也不确定博斯邦能撑多久。”
“而我们这里……”
他说着,主动环视了一圈在座的诸位。
“铁爪城看起来坚不可摧,可又能在那些可怕的黑金武器面前守多久?”
东北域之战打响了黑金城的名头,更是让周边的贵族都知道罗德拥有着独特的武器和训练体系。
再加上黑金城是个开放的城市。
虽然像是训练场和武器试验场都处于封闭状态。
但是随着时间推移,总归会传出些风声的。
霍顿·曼宁自然也很清楚罗德麾下军队的真正实力。
他不断坚壁清野其实也只是在麻痹心中产生的怯意罢了。
此时霍顿听着凯勒布的话,神情古井无波。
“等罗德解决了博斯邦,调转全部兵力和那些可怕的武器对准我们,铁城再险要,又能挡得住他们接连不断的轰击吗?”
凯勒布说到这里,做了个深呼吸,才有勇气接着说下去。
“如果刚才的那封用暗语写的来信中所汇报的情况是真的,那么就意味着狼主已经败了!”
“他在德林邦城下与罗德·奥尔德林单挑战败身死,即便后续用怪异的手段复苏,可也难以掩盖狼主当前主力的颓势!”
“哗!”
当这些话被摊开来说后,议事厅登时就响起一片抑制不住的哗然。
来自寒齿城的代表手中的银杯“哐当”一声掉在石地上,酒液溅到了裤腿上都浑然不觉。
银溪谷的那位封地骑士猛然站起身,脸色刷的一声就变成了冷白皮。
就连霍顿的几名嫡系将领,也露出了难以置信和惊骇的神色。
霍顿看似平静,可放在桌上的手背却青筋暴起。
他没有起身驳斥,也没有当场暴怒。
只是用那双铁石般的眼睛看了一眼凯勒布
“我忠诚的凯勒布,那么你的意思是?”
闻言,凯勒布有些紧张地低下头,但还是鼓起勇气说道。
“我认为我们理应重新审视当前的局面!”
“那封信是铁牙队长,放出的最后一只信隼带回来的。”
铁牙队长带着铁爪城百名精锐的獒犬队跟随狼主大军行动。
獒犬不仅能暴起伤人,犬类的味觉与嗅觉天赋在战场上也能派上许多用场。
那封短笺用暗语简述了德林邦城下的大战,狼主的大军猛攻受挫。
狼主在阵前邀战罗德,结果不敌被当场斩杀,导致大军震动、士气颓丧,发信时大军已后撤重整。
铁牙队长所率领的獒犬队连日来也有三分之一的伤亡。
他在信中劝告霍顿·曼宁一定要谨慎地审视狼主的策略。
虽然这封信不长,但通过暗语转化出来的每个字都在述说着狼主的无能。
原本霍顿·曼宁还能用等待狼主大胜之后率军回援来安慰自己。
但这封信戳破了所有的幻想。
“这...这不可能吧!”
寒齿城的代表军官失声叫道。
“狼主神勇无敌,麾下蛮族大军足有十数万之多,怎么可能会......”
“神勇无敌?”凯勒布却惨然一笑,指着信纸说道。
“铁牙队长说他被罗德当场斩杀,只是通过特殊手段完成了复苏!”
狼主的通灵秘术对狼旗派的人而言不算是什么秘密。
可还是那句话,复活也挽回不了被罗德当众斩杀的耻辱。
更何况这还是那位铁牙队长亲眼所见后好不容易才传回的密报。
说到这里,凯勒布转向霍顿伯爵,语气变得恳切,以至于都带上了些许哭腔。
“老爷!”
“狼主已败,他的大军无法打破德林邦城,恐怕最终只能退回蓝溪林,但就算撤退了,他们也没有北上支援我们的余力。”
“而博斯邦自身难保,西边的道路被忠诚于冰松谷的贵族卡死,我们铁爪城,现在是真正的孤岛!”
“就算我们准备再充分,城墙再坚固,能挡住罗德一时,可然后呢?”
“等他收拾完贝索斯,整合了兵力,调来所有的武器,我们这座山城能挡多久?”
“到那时曼宁家族数百年的基业,还有铁城十万余众的军民,难道都要跟着这座石头城市一起陪葬吗?”
说着说着他又“噗通”一声跪在地上,仰头看着霍顿伯爵,眼中布满血丝,眼角还有一点晶莹。
“老爷,请您考虑...向罗德投降吧!”
“如果我们主动献城,以我们手中的兵力和铁爪城的险要作为筹码,肯定能争取到比城破人亡好得多的条件!”
“至少......能保住曼宁家族的血脉,保住追随我们的士兵和领民的性命啊!”
“先祖的誓言是为了家族的生存与荣耀,可如今效忠的对象已经不在了啊!”
“投降?!”
霍顿抬掌拍在厚重的橡木桌面上,发出近乎让桌面散架的巨响。
他站了起来,魁梧的身躯在凯勒布面前投下了深刻的阴影。
此刻的他,左眼上的疤痕正在微微抽动,满头花白的须发都因为愤怒而竖立起来。
“凯勒布,如果你是在阵前对我这么说,等待你的将是被斩杀的结果。”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曼宁家族是最早效忠苍狼的家族之一,先祖的誓言刻在家族的徽记上,更是流淌在我的血脉里!”
“我霍顿·曼宁,宁可战死在铁城的城头,让曼宁家族的旗帜在火焰中化为灰烬也绝不会做卑躬屈膝摇尾乞怜的叛徒!”
“我的儿子,我的孙子也会随我一同出战,我们的血与忠诚同在!”
他的怒吼在石厅中回荡。
其实他知道凯勒布要说什么,毕竟是他最先看到了那封短笺。
即便如此,霍顿·曼宁还是默认凯勒布说出了一个动摇人心的决议。
因为这是个内部的会议,问题不会严重到上纲上线的地步。
可是当凯勒布·灰石把所有的结论都复盘了一遍之后,霍顿伯爵还是感到怒不可遏。
凯勒布没有退缩,他跪在那里脊梁挺得笔直,泪水却从眼角滑落了下来。
这让他看上去格外悲怆。
“老爷,正是为了曼宁家族!”
“为了铁爪城这十余万条性命!”
“你!”霍顿气得浑身发抖,抽出腰间的狼首长剑,可以看到剑刃上寒光凜冽,锋芒直指凯勒布的脖颈。
“你要是再敢提这件事,我现在就砍了你!”
凯勒布闭上眼睛,引颈就戮,只是不再言语了。
议事厅里死一般沉寂。
援军代表们脸色惨白,眼神躲闪。
霍顿的嫡系们则眼神复杂,忠诚与现实残酷在激烈交锋。
霍顿握着剑的手在微微颤抖。
先祖的荣耀......家族的存续……………
他在恍惚间又看到了父亲将狼首剑交到他手中时的嘱托,看到了自己年轻时在位于地窖中的先祖墓前发出的誓言。
还看到了狼主芬恩·卢佩卡尔那双淡金色的野性狼眸。
霍顿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手中的剑尖缓缓垂落,最终抵在了冰冷的石地上。
他没有看跪着的凯勒布,也没有看厅内任何人,只是将目光投向石壁上摇曳的火光阴影。
“今天在这里听到的话,谁要是敢泄露出去半个字,无论他是谁都不赦。”
“凯勒布,你给我起来。”
“你父亲把你托付给我,说你会对小曼宁家族效忠到生命最后一刻的时候,你还没有这么懦弱!”
“关于狼主的消息......严格封锁。”
“告诉他们罗德正在散布谣言,打算动摇军心。”
“加固城防,检查所有陷阱和密道。”
“巡逻队要更勤快些,尤其是在夜间。”
“把我们最好的探子撒出去,不惜代价,我要知道博斯那边最新的战况,每一天的变化我都要知道。”
“这件事不要告诉博斯邦,否则只会乱了他们守城的意志!”
“现在都给我回到自己的岗位上去。’
霍顿最后看了一圈众人。
“记住,铁爪城永远都不需要讨论投降这种事!”
他没有强调死守,但也没有说考虑投降。
只是把惊涛骇浪给压了下去,用威望和命令勉强维系平静。
军官们如蒙大赦,纷纷行礼,匆匆退出议事厅。
每个人的心头都压上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凯勒布慢慢站起身,红着眼看了霍顿的背影一眼。
其实霍顿伯爵没有惩戒他,就足以说明这个以凶狠好战著称的伯爵老爷,内心中还是有柔软的一面。
眼下霍顿的背影仍是那么的魁梧,只是在不知不觉中就背负上整座铁城的重量,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
凯勒布什么也没说,默默行礼并转身离开。
他决心要做些什么……………
保住小曼宁家族的血脉似乎是此刻他唯一能够践行忠诚的方式了。
于是他坚定地走出议事厅,朝着东翼方向走去。
那里是霍顿伯爵的孙子卡斯帕·曼宁作训的地方。
他今年19岁,是个拥有白银级修为的年轻贵族战士!
如果真像霍顿伯爵所说的那样,卡斯帕也要踏上战场,那么小曼宁家族的血脉或许真要覆灭于这座城市的城墙之上了!
很快,厅内只剩下霍顿一人。
火把的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投在返潮的石壁上晃动着。
他走到窗边,推开厚重的木窗。
清冷的山风灌入厅内,吹得火苗一阵乱晃。
他望着远处层峦叠嶂的山影,那是博斯邦的方向,虽然站在这里他什么也看不见。
狼主大军受阻,狼主本人不敌罗德……………
谁能想到那个原先还只是个空降过来接管抵债封地的小鬼头,如今已经拥有了硬撼狼主,甚至迫使其不得不退缩的实力!
他握紧了窗沿,粗糙的石质在他强大的力量下被捏得粉碎。
凯勒布的那些话更是像魔咒一样在他脑海里回响。
铁爪城,这座他经营了一辈子的北境铁驿,已然变成了一个沉重的枷锁。
城外是他精心布置的死亡地带,城内是人心惶惶的军民。
而远方则是正在博斯邦城外磨砺爪牙的罗德,还有那个如同晴天霹雳般的噩耗。
雨后的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山影被拉得很长。
霍顿站在窗前,久久未动。
直到夜幕降临后,风也停止了吹拂,霍顿才唤来心腹亲卫。
“传令下去,派人暗中跟着凯勒布·灰石。”
“但无论他要做什么,只要不暗中向罗德传递消息或是破坏城防,那么就都默许他的行为。”
亲卫闻言怔了片刻。
“跟着但不阻止?”
身为亲卫,反问主人其实是很失职的。
不过这个要求过于奇怪,确实值得再次确认一番。
只见霍顿·曼宁转过身来,拍了拍这名坚钻级亲卫肩膀。
“凯勒布那孩子还是忠诚的,只是他的忠诚与我的忠诚不一样,让他去做一些事吧。”
霍顿其实能猜到一些事情。
但他不想去阻止。
他没有选择像贝索斯那样提前送走亲,可他难道真的舍得葬送小曼宁家族的一切吗?
亲卫郑重点头,转头离去。
霍顿则回到了桌上,独自喝了一杯又一杯的麦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