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的天气一直都不错。
但贝索斯男爵的心情却一点儿也好不起来。
他眼睁睁看着黑金军队的前进阵地距离城墙越来越近。
晴天对守军而言更加有利,就连挖掘交通壕,修筑矮墙的施工进度都提升了不少。
往年的时候,这个季节的雨总是停了又下,下了又停。
雨水会反反复复将博斯邦内外完全浸润。
潮湿的水汽会透入盔甲的缝隙中,浸湿皮靴的内衬,让士兵在垛口后跺脚,而黑金军队如今的施工更是会受到雨水的阻碍。
壕沟里积蓄的雨水会渐渐泡胀他们的脚掌。
然而接连的晴天使得这些情况并未发生。
仿佛就连上天都在帮助黑金城!
而贝索斯·曼宁男爵已有好几天没能睡到整觉了。
这令他看起来十分憔悴,不仅眼窝深陷,就连颧骨都变得更显突出。
原本饱满的面容此刻完全被焦躁和疲惫占据。
这一切都源自几天前那封由黑金军队指挥官卢西恩男爵派人用弩箭射来并当众宣读的劝降信。
那张信纸被他揉烂后又重复展开,然后又狠狠摔在铺有地图的长桌上。
“体面投降...保我性命...换取自由......”
他喃喃重复着这些词句,看起来有些神经质。
信在东门外被那名大嗓门的黑金城的骑手用扩音筒念了一遍。
好巧不巧,当时贝索斯就在那个方向的城头上。
他亲眼看到东墙上的士兵们脸色变得复杂。
而叔叔霍顿那边依然没有给予回信,不知是不是发生了变故。
两地的地理隔绝在这个时候犹如天堑,他根本无法确认铁爪城的状态,说不定铁爪城不回信是因为沦陷了。
不过这个可能性很低,铁城的守备强度还在博斯邦之上。
更别说贝索斯很清楚自家叔叔的性格。
霍顿·曼宁比他更加刚强冷硬,在同样的准备时间内,他只会将坚壁清野的政策做得更加彻底。
罗德虽然总能从意想不到的地方变出兵力来,但想要打下铁爪城,所需准备的兵力数量绝不会低于当前正在围困博斯邦的兵力。
即便黑金城的兵力再充沛,考虑到其派往德林邦城的援军,罗德根本抽不出足以在短时间内拿下铁城的兵力。
三天,五天,七天…………………
铁爪堡方向的信隼再没有带来任何新的消息。
因此,贝索斯完全能想象出霍顿那张宛若臭石头一样的脸,他也大概能猜到叔叔的打算。
那就是用博斯邦消耗罗德的兵锋和锐气,从而为铁城争取到更多时间。
“老东西......”
贝索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越想越气的他把拳头重重砸在桌面上,震得牛角杯里的麦酒都溅了出来。
他有一种被抛弃的愤怒,还有即将面对失败的恐惧。
狼主在德林邦城下受阻的消息在传出去的时候,效率堪比瘟疫。
即便他严令封锁,但还是在那些军官之间流传着。
士气这玩意儿,看不见摸不着,但它确实在快速流逝,就像指缝里的沙。
“大人。”
疤熊格伦走了进来,那双熊一般的眼睛里全都是掩饰不住的忧虑。
“增派出去巡逻队报告,西侧第三段城墙附近发现有人试图用绳索坠城,但被值守的卫队抓住了。”
“那人是...是灰鼠格顿勋爵的侍从。”
贝索斯听闻此言,眼皮顿时一跳。
灰鼠格顿,是大曼宁家族内的封臣。
拥有一处村镇级别的领地外加两座磨坊和一小片林地。
麾下不过有两三百名私兵。
平时在博斯邦的贵族圈里可谓是毫不起眼,就像他绰号灰鼠一样喜欢躲在角落里。
而现在他的侍从居然试图要溜出城?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啊。
“人呢?”
贝索斯转头问道。
“正押在地牢里。”
“格顿勋爵声称对此毫不知情,表示这是侍从的个人行为,想逃出去找他在封地农庄地窖里藏身的情妇………………”
疤熊格伦顿了顿,压低了声音。
“话虽如此,但我们在那个侍从身上搜出了这个。”
说着,他就递来了一小卷用油布包住的纸条。
上面用炭笔潦草地画着一些符号和简略的路线标记。
那些路线对应了几条贯通博斯邦内外排水暗道。
贝索斯盯着那卷纸条,感觉浑身的血都在往头上涌。
逃出城去找情妇需要这玩意?
这分明就是有预谋的探查和准备!
格顿勋爵想干什么?
他是自己想逃跑,还是想为城外的敌军潜入城中提供便利?
“格顿勋爵在哪里?”
贝索斯男爵冷声问道。
“在他的住所里,我们的人正在看着他。”
格伦轻声说道。
没有贝索斯的明确命令,他们还不敢对一个贵族勋爵采取激烈的措施。
“先看紧了。”
“还有………………格伦,从今天起你亲自带一队人,给我盯住所有非嫡系出身的军官与封臣。”
“尤其是......”
紧接着他报出了几个名字,都是近些日子表现得过分平静,或是私下抱怨过配给和守城无望的家伙。
封主封臣就是如此。
臣防着主,而主也在防着臣。
格伦默默点头,果断地转身离去。
即便已经彻底习惯了王国人的生活方式,但他依然很厌烦他们磨磨唧唧的办事风格。
贝索斯独自取出大曼宁的家族长剑。
剑鞘是上好的皮革,镶嵌着曼宁家族的徽记。
他抽出半截剑身,雪亮寒光映照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
那些曾经支撑他的信念,正在围城的众多敌人和越来越少的希望面前,变得虚幻且遥远。
他想起了远在南岛种植园的妻子和孩子们,现在却感到一阵讽刺。
原来他的潜意识里从来就不认为自己能够战胜罗德。
“不能想...不能这么想………………”
他蓦然将长剑收回鞘中。
他是贝索斯·曼宁,大曼宁家族的家主,他绝不能动摇,至少...不能让别人看出他动摇了。
贝索斯提着长剑坐回原位,焦躁不安地给自己倒着酒。
但不管他喝了几杯酒,都无法缓解口干舌燥的感觉。
数个小时后,外边的天色暗了下去。
黑暗能掩盖许多声音,由此也滋生了某些不敢在阳光下显露出来的心思。
此时,在博斯邦内城东南角,有一栋曾属于一位已故商人的石砌宅邸的地窖中。
这里原本是储存木桶酒和腌货的地方,所以空间逼仄。
此刻这处地窖中却挤着七八个人。
其内空气浑浊,带着一股霉味、汗味和劣质灯油燃烧的气味。
有一盏昏暗的油灯挂在低矮的梁上,晃动的火光映出了一张张或焦虑、或阴沉、或是惶恐的脸庞。
“格顿的人被抓住了。”
说话的是个瘦高的中年人,身上穿着件略微褪色的天鹅绒外套,领口处有明显的磨损。
他是绰号长脚的埃德,领地靠近南边,手下有两百来个士兵,在博斯邦的守军中负责一段不太重要的城墙防务。
“虽然那家伙的侍从没供出什么,但贝索斯男爵不是傻子。”
“我们在卫戍军里的人说那家伙想要把图纸吞掉,只是没有来得及。”
“贝索斯老爷的那个疤脸熊今天已经带人在我的防区外面转了两圈了。”
“我那里也是。”
另外一个矮胖的大曼宁家族的封臣瓮声瓮气地说道。
他有着一个重名率极高的名字,哈罗德·雷利。
他世代经营博斯邦内的铁匠铺和武器工坊,虽然没有对应封地,但在城内工匠和部分后勤军官中颇有影响力。
“男爵大人今天下令,所有工坊打造的箭镞和修补的盔甲,必须由他指定的军官清点后才能发放。”
“这是信不过我们了。”
“他什么时候信过我们?”有一个阴柔的声音响起,来自角落阴影里一个裹着斗篷的身影。
他是蓝鸦文森特,没有封地,但继承了父亲在博斯邦的商行和情报网,因此消息灵通,跟许多外地商人甚至是某些灰色渠道都有联系。
“从他把我们这些外来户的兵和他自己的嫡系分开驻扎,从他把粮草和武器库看得比命还紧的时候,信任就不存在了。”
“我们对他而言,不过是拖延时间的筹码。”
此话一出,地窖里的人们纷纷沉默了起来。
文森特的话戳破了那层薄薄的窗户纸。
博斯邦的守军成分复杂。
除了大曼宁家族的近万精锐卫戍军外,另外七千多人来自银溪谷、寒齿城、青岩哨等狼旗派贵族的支援。
此外还有数千余众的家族封臣带来的私兵。
这些私兵,名义上听从贝索斯指挥,但实际上他们的效忠对象首先是各自的封主,其次才是贝索斯与所谓狼旗的大义。
封主封臣制在接近山穷水尽的时候才更容易显露出它的裂痕。
贝索斯可以命令他们守城,可以分配防区,但他无法真正掌控他们的心。
胜利希望渺茫且退路被断绝,而来自黑金城的劝降信又像羽毛一样轻轻摇动着众人的求生本能,裂痕便在悄然扩大。
“铁爪堡那边......真的没指望了?”
埃德抱着最后一丝侥幸问道。
只听负责情报的文森特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他从斗篷下伸出手,用纤细的手指捻动着油灯的灯芯,使得火光稍微亮了些。
“我的小雀们昨天带来了消息。”
“霍顿伯爵始终没有回应博斯邦的求援。”
在他说完之后,随之而来的又是一阵更长的沉默。
“那我们怎么办?”
哈罗德的声音有些烦躁。
“黑金城那边...那个卢西恩男爵送来的信值得一试吗?”
“不知道罗德·奥尔德林对待投降者会如何。”
“狼獾城的伊桑·格里芬还活着。”
文森特慢悠悠地说,他对这方面做了不少功课。
“据说他一家都被关在黑金城,但应该没受什么虐待,只是失去了领地和自由。”
“有人远远见过他在海边的堡垒工地为黑金城干活。”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说道。
“卢西恩男爵的信是当着东所有人的面宣读的,算是公开的承诺。”
“罗德·奥尔德林要的是北域的平定,博斯邦还有不少守军,真打起来,就算他能赢,可是期间要死多少人?”
“又要浪费多少时间?”
“要知道德林邦城那边,狼主可还没走呢!”
“他给我们一条活路来换一座完整的城并减少士兵的伤亡,这笔账,怎么算都很划算。”
文森特复盘了一下,听起来条理很清晰,而利弊也很分明。
在座的都不是平民,他们是大曼宁家族内的勋贵,他们的选择牵扯着自己家族的存续,着实是很难怀揣舍生忘死的觉悟。
“可是狼主那边......”
埃德对此仍有顾虑。
“狼主?”文森特的声音低到了耳语的程度:“我不看好狼主,他太过草率,以为裹挟了十几万蛮子和十多家狼旗贵族的支持就能称霸北域。”
其实现在能够支持他的狼旗派贵族压根就没有十多家了。
仅是东北域这里就已经有好几家覆灭了,而大小曼宁家族更是砧板上的肉,随时都会被黑金城吃掉。
他的话成了压垮众人的最后一根稻草。
求生的欲望和对家族延续的本能,还是压过了对大曼宁家族的忠诚。
“那我们该具体怎么做?”
哈罗德舔了舔干燥的嘴唇。
格顿勋爵原本打算派出侍从去悄悄接触卢西恩男爵,并送上标注有排水渠的简绘图想要卖个好,只是没想到还没出城就被逮住了。
“贝索斯男爵盯得紧,那些卫队也不是吃素的。
“如果选择直接开城门,那么我们的人可不一定能拦得住博斯邦卫戍军。”
“我们不需要太急切。”
文森特打断了哈罗德的话,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我们只需要在沟通完毕后,适当制造一点混乱。”
说着他看向埃德和哈罗德。
“两位的防区相邻,如果后续格顿勋爵的个人行为引发了拷打和骚动或是进一步吸引了男爵大人和疤熊的注意力......”
“那么其他地方的防备,大概率会出现那么些许的松懈。”
他轻声解释着,众人渐渐明白了他的意图。
好几个计划和方案在低声的商讨中逐渐成形。
每一个细节都被反复推敲,任何可能出现的风险都被提及。
油灯的火苗摇曳着,再次将几张凑在一起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
背叛的种子只要种下,那么就会在恐惧和利益的浇灌下迅速生根发芽。
他们的初衷或许并不是背叛,他们只是想活下去,想让自己的家族在即将到来的风暴中幸存下来。
至于贝索斯·曼宁男爵的忠诚和狼主的伟业......
跟眼前残酷的现实比起来,实在是太遥远也太沉重了。
这是他们背负不起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