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伦邦城位于中庭。
这里是索拉斯大陆的腹地,真正的王国心尖尖。
它地处平缓的河间地,有两条水量充沛但流速并不湍急的河流在此交汇,冲积出了大片肥沃且平整的土地。
这里的气候自不必多说,世人都知道中庭是整个联合王国中气候最稳定温和的区域。
盛夏时节,这里的阳光很是明亮但气温却不算酷烈。
天空总是保持着一种澄澈的浅蓝质地,偶尔会有白云悠悠飘过。
来自远方的风拂过广袤的麦田与果园,带来谷物灌浆的清新与果实接近成熟时的甜蜜。
就连吹进城里的风都会因此变得温和而舒适。
而这座城市本身,其实就是一部由筑城之石书写出来的史书。
其历史要比作为皇城的圣·安瓦烈斯更悠久,甚至可以追溯到最早的先民城邦时代。
高大厚实的城墙由大块的灰白色花岗岩砌成,岁月在石面上留下了大量风吹雨淋后的侵蚀痕迹。
许多墙面上都攀附着暗绿藤蔓,这些藤蔓的根须吸附着一层薄薄的腐土覆盖在墙上。
总体而言,此地城墙的走向也谈不上多规整,还带着多次扩建与修补后的粗犷。
这使得箭楼和塔楼的形制存在明显差异。
有的看起来方方正正好似堡垒,还有的则带着更古老时期所流行的圆拱结构。
城内建筑同样以石砌为主。
主要的街道上铺着已经被无数脚步踩踏得光滑的石板,
两侧的建筑大多为两到三层,底层通常是厚重的石墙和拱形的门窗,上层则多用木材和灰浆。
许多建筑的立面上都保留着精美的石雕装饰。
部分床沿上还能看到缠枝的花纹,而门顶上更是有守护兽或是各种古老到早已消失在纹章记录中的徽记浮雕。
这些雕饰大多模糊残缺,毕竟缺乏保养,岁月会逐渐让它们还原成石头应有的模样。
但是仔细打量时还是能看出这些雕饰在昔日的考究程度。
城内的建筑屋顶多为瓦片坡顶,红褐色的瓦片在阳光下连成一片和谐色调。
广场中矗立着一座干涸的古老喷泉,中间的雕像是一位持剑指向远方的男人,石制的披风仿佛仍在风中飘动。
他是潘德拉贡家族几百年前的一位先王。
在瓦伦邦,这里被时间沉淀出了沉静与内敛。
整座城市都带着迟缓且松弛的韵味。
在平时的日子里,这座城市简直就是一位安享晚年的老者。
“他”步伐缓慢,话语不多,甚至没有太多的存在感。
只在集市日或是重要的节庆时,这座城市才会展现一些属于古老邦城的生机。
然而,最近这半个月以来,这座古老的邦城正在渐渐变得热闹起来。
国王拉格纳·潘德拉贡发布的《王国全域忠诚封臣会议暨战争动员事宜召集令》,在王国各地掀起了轩然大波。
因为瓦伦邦被指定作为动员会议的地点,所以此地立刻就成为了整个王国贵族们目光汇聚的焦点。
最大的变化体现在交通方面。
通往瓦伦邦的各条主干直道,无论是宽阔的王国大道,还是历史悠久的夯土商路,其上的车马人流都骤然增加了不少。
带着不同家族纹章的华丽马车和大队,搭配盔甲鲜明的骑士与扈从,还有那些衣着体面的管家和文书,都在这些道路上来来往往。
大量的贵族以及数量更为庞大的随员队伍络绎不绝。
沿途扬起的尘土在干燥的空气里久久不散。
城外的官方驿站早在一周前就已宣告客满,后来的队伍只能在更远的郊野寻找空地扎营。
这使得城外好似凭空多出了几个热闹的市集,笔直的炊烟更是日夜不息。
城内的住宿同样紧张到了令人啧啧称奇的地步。
所有稍有规模的客驿、旅店,包括那些以接待过往商队为主的简陋通铺,都入住满了。
价格根本不是问题,只要能抢到一个带着屋顶的房间,哪怕需要和陌生人挤在一起,都成了必然的选项。
富裕的有产市民嗅到了商机,纷纷将自家空置的阁楼、偏房或马房稍加整理后租出去,此举能换来不菲的收益。
这样的变化,让城内慵懒的氛围都掺上一种代表昂贵消费的躁动感。
同样忙碌起来的还有天空。
原本位于瓦伦邦城东侧,事先进行过一轮扩建的飞艇空港区,此刻宛如一个被塞满了各种怪鸟的巨大牢笼。
只见各式各样的飞艇把有限的泊位给塞得满满当当。
更多飞艇没有泊位,只能选择比较麻烦的地泊。
所谓的地泊就是随便找一块还算平整的空地落下,然后放空气囊里的轻灵气体,使得气囊垂落在艇舱侧面。
相较于空泊的便捷,地泊则更加费事,也更加费钱。
瓦伦邦空港的调度员们整个人都要麻了。
在他们嘶声力竭的指挥下,不少飞艇都在进行着小心翼翼的挪移。
这里有王国中常见的灰皮飞艇,也有通过租赁或是二手采买形式购置的商用飞艇。
所有的飞艇被装上各不相同的家族纹章后,就变成了贵族的私人飞艇。
有的飞艇艇身漆成深红,绘着咆哮的猛兽。
有的通体银白,点缀着蓝色的星月。
还有的风格粗犷,带着明显的地精工艺风格。
也有不少飞艇看上去颇为奢华,艇艏镶了黄铜,舷窗用的是昂贵的彩玻。
不同风格与尺寸的飞艇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
魔能引擎的嗡鸣声与管路泄压的嘶嘶声和调度员的喊叫声混在了一起。
其间还少不了贵族随从们互相争执推诿时的喧哗。
此外,瓦伦邦城内还飘扬起了无数旗帜,就好像在一夜之间变了个样子。
城市内的主要街道、广场和大型建筑前,都竖起了代表各方贵族的旗帜。
那些用绸布或是上好绒布制成的旗帜在微风中轻轻飘荡,上面纹章图案令人眼花缭乱。
这里才是纹章学最好的实训之地。
而市政厅前的广场无疑是旗帜最密集的区域之一。
这里简直成了一处露天展览馆。
通过辨识纹章就能看到,来此的有中庭地区的那些传统贵族,还有来自东域腹地的若干家族。
甚至还有北域冰松谷埃弗雷特家族的标记。
除此之外就是那些中小贵族的徽记了。
咆哮的熊头,展翅的猎鹰、交错的长矛、盛开的蔷薇、流淌的溪流……………
每种图案与颜色搭配,都代表着一个家族的荣誉、历史和势力底蕴。
许多贵族还在自己的临时驻地外搭起了漂亮的帐篷或是精致的木架凉棚。
仆役们穿着带有家族配色的服饰进进出出。
各家带来的骑士们盔甲锃亮,头盔或是胸甲上往往带着羽毛和珐琅装饰。
他们昂首挺胸地守卫在旁。
城内酒馆和饭馆里人声鼎沸。
贵族和他们的继承人,以及重要的封臣和幕僚们在此聚集交谈。
有些是为了交换情报,而有一部分贵族仅仅是为了炫耀排场。
不过大多数人在谈论中,都饱含着对北域和西域局势的担忧,还有对国王意图的揣测。
而在讨论新贵的时候,黑金城那位新晋战帅罗德·奥尔德林伯爵就成了重点。
不过老牌贵族其实更关心的还是自身家族在王国风暴中该如何定位,所以谈话总是会在不知不觉中带上深深的焦虑。
这是一种华丽又腐朽的热闹。
交谈有之,矛盾、争吵与斗殴亦有之。
瓦伦邦的古老的石墙正沉默地注视着这些突然涌入的鲜艳色彩和张扬的排场。
城市本身就是一位看透了世事变迁的老者。
它将会永远旁观着一场场喧闹的相聚。
而在那片纷乱的旗帜中,有两面旗帜代表着最高权威。
它们分别是黑金战旗和代表潘德拉贡王族的旗帜。
而在空港的专用泊位上,两艘王冠级魔能飞艇正静静停泊。
暗金色的艇身,艇首威严的浮雕以及舷窗上那巨大的红底金狮的王室纹章,都在昭示着驻留者身份。
那便是国王拉格纳·潘德拉贡。
这次随同国王一起来的,还有一支强大的护卫力量。
中庭是王族的自留地,更是基本盘。
在这里调动留守的精锐兵团简直是轻而易举。
而且这次还有断刃随行。
这位七阶耀光级强者,沉默地跟在国王身后半步。
自从近期频繁出动了几次后,他开始不再抵触随行外出的任务。
这样的护卫阵容无疑是在宣告国王这次是带着决心而来的。
国王入驻的是瓦伦邦城的议政厅。
这是一座历史同样悠久,而且规模颇为宏大的石砌建筑。
而且此地也将成为动员大会的核心会议场所。
受到召集而来的贵族们逐渐按照传统社交规则和各种利益关系形成一个个或大或小的圈子。
在中庭本土贵族圈子里,以马丁·道格拉斯为首的保皇派贵族自然簇拥在国王周围。
即便道格拉斯家族的地盘严格来说属于东域范畴,但它还是成为了中庭贵族们抱团的锚点。
但是更多贵族则按照家族渊源、地区、联姻关系和利益联盟划分,形成了几个主要的谈话群体。
他们谈论的话题更集中于王国内部的权力方面。
东域来的贵族,主要是非月河沿岸没有直接卷入之前乱战的家族。
他们看起来要更加谨慎。
这些家伙不仅与中庭贵族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还对东域新近崛起的奥尔德林家族,尤其是罗德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他们聚在一起的时候,所谈论的话题总是不自觉地绕回东域现状和月河航运的情况。
而北域贵族无疑才是现场最引人注目的群体。
冰松谷侯爵凯勒博·埃弗雷特带着长子亲自抵达,他的随从队伍规模庞大。
至于北域贵族圈的分歧,其实从旗帜分布上就能看出对应的立场。
围绕在冰松谷旗帜周围的,大都是北域中部和西部那批长期与其关系密切或受其庇护的附庸贵族。
所以他们形成了一个相对封闭的圈子。
他们对外界投来的目光往往只会回以冷淡的审视。
另外还有一部分来自北域但与冰松谷立场不同的贵族。
他们都是原本态度就处于中立状态的家族。
这些贵族们看起来就有些孤僻和不安了。
最后就是南域贵族们了。
罗伊斯·德雷克大公本人没有到场。
毕竟他已向国王当面承诺南域会派出不低于八千人的精锐,此刻到不到场已经无所谓了。
大公当前正忙着推动德雷克财团与黑金城共同运营索拉斯海商联盟的具体执行。
不过,出于对这次动员召集的支持,他派出了自己的长子卡莱尔·德雷克作为全权代表。
围绕在卡莱尔身边的是几位南域九城中跟德雷克家族利益捆绑在一起的附庸贵族。
南域圈子的话题要更侧重于商贸、海运,还有对战事可能带来的商机与风险评估。
他们跟那些谈论封地、贵族传统和荣耀的中庭贵族圈子,形成了极大的反差。
所有这些圈子,都建立在血缘联姻、世代交情或世仇、地域利益和当下的地缘算计之上。
宴会厅里觥筹交错,花园中漫步私语,旅店房间内密谈至深夜的种种场景正在轮番上演……………
瓦伦邦在持续放大着数百年来王国贵族阶层固有的那一套老把戏。
那就是攀比、结盟、刺探、妥协和算计!
要知道隐藏在贵族们那华丽袍服之下的,往往是精心维护的体面和根深蒂固的保守。
而在彬彬有礼的谈笑间流动的则是利益的嗅探以及对风险的深深忌惮。
这就是奥伦提亚联合王国。
在面临重大决策时,身为统治阶层的贵族们总会产生类似的反应。
整个过程注定会充满扯皮与妥协。
这场召集的本质原本就是低山臭水遇知音,只是罗德让其多了一丝隐藏的变数。
如今这套运行了数百年的机制还在笨拙地运转着,只是此刻城中的喧闹,终究少了些代表尘埃落定的氛围。
因为罗德·奥尔德林尚未正式现身瓦伦邦。
不过所有人都知道,他一定会来。
这座古老的城市和古老的贵族传统,即将迎来一位不打算循规蹈矩的挑战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