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伦邦城的热闹正在持续发酵。
在国王驾临后的两天,城内的喧闹氛围不仅没有任何平息,反而随着后续更多贵族的抵达而愈演愈烈。
城内外的街道被各式各样的车马、大队和随从队伍塞得满满当当。
空气中的汗味、皮革味、香水味、马粪味以及食物残羹的气息在夏日的温度中迅速发酵,变得越来越刺鼻难闻。
城中的排水与排污管渠本就年久失修,而骤然增加的这些外来贵族,以及他们带来的大批随从,护卫与牲畜所产生的污秽,远远超过了这座老城应有的承载能力。
仅百多位贵族应召前来,这座老城中至少就会临时多出上万的人口。
他们在这里生活就会持续产生便溺物和生活垃圾。
不说人了,仅是新增那些牛马骡等畜力都是一等一的造粪机器。
随着时间的推移,这里的不少街角巷尾都开始散发出令人掩鼻皱眉的臭气。
华丽的丝绸帐篷和精致的凉棚旁往往就有堆积如山的垃圾和肆意横流的污水。
这座城市本该是一位端庄的老学者。
现在却被强行套上一件非常不合身的华服,由内到外都透出腐朽的气息。
这就是传统贵族们大规模聚集时的常态。
要知道每位贵族出行,动辄携带数十甚至上百名随从。
包括骑士、扈从、侍从、文书、厨师、马夫等。
如果是那些习惯了铺张生活的贵族,甚至还会携带乐师、裁缝与千奇百怪的宠物……………
再加上所有人的坐骑和大畜,还有为了维持体面而携带的大量物资。
仅是贵族们的个人排场叠加起来,都能成为这座城市的灾难。
城中对这些贵族缺乏有效的管理和规划。
各家只顾自己,有时还会按资排辈。
家底差不多水平的贵族,还会为了争抢更好的驻地,水源和服务而争吵不休。
瓦伦邦本地的市政官员对此感到焦头烂额,他们拿着国王签署的管理文书疲于奔命地在各个贵族势力之间斡旋调停。
只是效果却微乎其微!
要知道这些贵族在各地的领地里都是山中小霸王,平时土皇帝当惯了,根本不会听从当地市政官的管束。
而拉格纳国王本人的重心完全放在了正式会议时的博弈上,也没有这方面的管束意识。
毕竟严格来说,他跟这些传统贵族,在本质上并没有什么区别,单从思维上来讲,说他们是一丘之貉也不为过。
而国王卫队和议政厅附近的街道尚且还能勉强维持基本的整洁与秩序。
但在稍远些的地方,完全是一片混乱跟嘈杂。
根据陆续抵达和登记的情况汇总。
响应国王拉格纳·潘德拉贡《全域忠诚封臣会议暨战争动员事宜召集令》而来到瓦伦邦的贵族,大约有一百零四位。
这个数字听起来不少,但它囊括了王国五域中除了明确叛乱者外的大部分有头有脸的贵族。
不过只要核对那份长长的邀请名单就会发现,仍有至少三十多位在召集范围之内的贵族并未到场,甚至都没有派出代表。
这些人其实也不算公然撕破脸皮,因为他们所采用的是贵族们千百年来惯用的伎俩。
那就是推诿,扯皮与寻找借口。
有的声称领地突发紧急事务无法脱身,有的则表示身染微恙不宜远行,还有的则委婉地提出路途遥远,领地内有匪患尚未肃清,所以需要时间准备……………
这些理由看起来恭敬,实则简直是敷衍到了极点。
他们大多还沉浸在过去的习惯里,都认为这只是一次雷声大雨点小的会议。
拉格纳最终还是会像以往那样,在各方势力的扯皮和妥协中让事情不了了之,最多发出几道不痛不痒的告诫令。
所以这些没来的贵族大多怀揣着侥幸心理,认为只要不公然对抗,拖延些时间就可以等到风头过去。
自然会有别人先来做出头鸟,而自己便能继续躲在领地里安稳度日。
不过也有少数愣头青,态度明确地表达了抗拒的意思。
他们在回函中直接以全域动员的封臣义务在程序上不合传统、领地防务吃紧无力响应动员等理由,拒绝了国王的征召。
这些回函的措辞保留了表面上的礼节,只是那份拒绝意思却是相当明确的。
他们要么自恃领地偏远,要么就是跟某些大贵族有隐秘的勾连,始终认为国王鞭长莫及。
大概率会跟以往一样,国王不敢也不会在当下这个节骨眼上对他们采取实质行动。
这些缺席者和拒绝者,就像是一片片阴云笼罩在瓦伦邦看似热闹的表象之上。
因为明眼人都知道,他们的态度某种程度上反映了王国内部对此次动员令、国王权威乃至函件里那位新任战帅的不同看法和潜在阻力。
封主封臣制就是这样,整个王国被百多个贵族分割盘剥。
贵族们各自都有势力圈和追求。
除此之外,还有大贵族和小贵族的次级套娃,使得出现不少“国王的国王不是我的国王”这样的情况。
最后就是联姻,血脉分封、历史矛盾等因素,都让贵族的关系网变得格外复杂。
别说是拉格纳这位国王了,就算是贵族们自己都不清其中的底层关系。
这是个多层立体且包含嵌套的阶级体系。
议政厅内,国王拉格纳的脸色正随着一份份缺席报告和拒绝回函的呈递而逐渐变得阴沉。
马丁·道格拉斯等保皇派贵族同样为此感到忧心。
实际上就连这些奉命到来的贵族里,恐怕至少也有半数是心怀二意的。
唯一的好消息是南域九城的德雷克家族及其周边的附属贵族,暂时明确了态度,愿意支持国王的行动。
总体而言,像是马丁这样的传统贵族依然不看好罗德能把这些松松垮垮的贵族们聚合起来!
毕竟这场动员还没有正式开始,裂痕与各种暗流就变得无比清晰了。
就在这纷乱且喧嚣的等待中,时间又过去了两天。
距离国王正式召开大会的日期,只剩下最后两日,该来的和能来的贵族,基本都已抵达。
瓦伦邦城化为了一个被塞满了火粉的大木桶,只需要一丁点火星就能将这里彻底引爆!
今日的正午时分,新的变化终于出现了。
因为,罗德·奥尔德林,王国的黑金伯爵,当前最年轻的新贵终于来了!
只听瓦伦邦东方的天际传来一声清越悠长龙吟。
所有的牲畜,无论是优异的混种军马,还是作为驮兽的骡子,都在这一声龙吟下被吓尿了。
它们四蹄发软,颤抖着跪地匍匐。
这声龙吟中带着俯瞰众生的威严与冰霜般的凛冽,使得城内的所有嘈杂都为之停滞。
人们纷纷走出营帐或从室内探出脑袋,全都循着龙吟传来的方向望去。
远空那声源方向的云层下,有个银白色的亮点正以惊人的速度飞来并不断降低高度。
随后,它径直从城市东侧的低空掠过城墙。
巨大的双翼舒展,在地面投下快速移动的阴影。
是龙!
是一条优雅且威严的银色霜龙。
在这个时代,索拉斯大陆的贵族里见过巨龙的人屈指可数。
而且大多都是在异邦见到的,那些龙因为年龄原因,要比眼前这头霜龙拥有更庞大的体型。
但是都不如霜龙这么优雅从容。
而绝大多数贵族和他们的随从,都只能从古老的绘画与神秘的传说中知道巨龙的强大。
关于罗德白龙之主的名号,也是近年来才逐渐在王国内传开的。
此刻他们亲眼目睹霜龙,这种源自生命本能的压迫感,还有面对传说生物的震撼,让许多人陷入到失语状态。
他们只能呆呆地仰着头,用眼睛来发泄心中的情绪。
霜烬在城市上空盘旋了半圈。
在罗德的叮嘱下,她刻意放缓了速度,以便让地面上的人们都知道黑金伯爵来了。
龙躯具有天然的私密性。
那一身翻盖式的鳞片足以轻松遮盖全身,更不用说霜烬后来还得到了一件【霜龙护心甲】,所以龙躯形态下不存在人类观念里的走光风险。
此刻,霜烬的前爪上,还抓着一面巨大的旗帜。
那面旗帜在飞行带起的风中舒展开来。
正是象征无穷无限的黑金旗!
这面旗帜跟此刻飘扬在议政厅前的王室旗帜旁边的那面黑金战旗交相呼应,只是尺寸要大了数倍都不止。
霜龙展旗而过时,所展现出的气势也完全不同。
单从图案样式来看,它不像那些贵族纹章旗那样花里胡哨。
自有一种简洁强硬的力量感。
霜烬抓着它飞过瓦伦邦上空的行为就是在向整座城市和所有聚集于此的贵族,宣告着旗帜主人的到来。
罗德知道传统贵族喜欢比排场,罗德倒也不介意让他们明白所有排场都抵不上黑金底蕴的一根毛。
霜烬随后在城市中靠近议政厅的那片广场中落下。
那里已被王室的卫队提前清场并戒严。
巨大的龙翼扇动,卷起强劲的气流,吹得周围警戒的士兵衣甲作响,也令远处围观人群的头发和衣袍飞舞起来。
霜烬轻盈且平稳地落地,庞大的身躯没有激起多少尘土。
周围扬起的灰尘绕了个大圈圈后就平复了下去。
龙背上,罗德利落地翻身跃下。
他还是一身利于走动的深色便装,外罩同色的立领风衣,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紧随其后的是潘妮公主,她小心地从龙翼上滑了下来,戴着遮阳的宽檐帽,面纱垂下,遮住了大半容颜。
霜烬则低吟一声,周身银光流转,庞大的龙躯在光芒中迅速收缩,化为银发少女的模样,安静地站到罗德身侧。
她眼眸扫过周围那些全副武装的王室卫队士兵,还有更远处那些伸长脖子张望的贵族和随从们,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有纯粹的漠然。
罗德的目光则转向那几位快步迎上来的礼仪官员。
简单交谈几句后,他便在众人的簇拥下带着潘妮和霜烬,径直走向不远处位于内城区的一栋石木混筑的大房子。
那是国王拉格纳亲自下令为他准备的居所,就位于议政厅附近。
这样的待遇跟那些需要自己找地方扎营,甚至为了一间旅店房间而争破头的贵族们产生了有趣的对比。
直到罗德三人的身影消失在那幢屋子的大门内,城内的安静才被陆续出现的议论声所打断。
“那就是黑金伯爵?所谓的白龙之主?”
“果然很年轻...而且气势比他老爹拜伦伯爵当年还盛!”
“那头龙...天哪,我从未如此近地感受过……………”
“潘妮公主竟然真的跟他一起来了......虽然订婚还未公布,但看来国王打算将公主许配给罗德的事是真的。”
“看到那面旗了吗?”
“挂在龙爪上,这是在示威啊!”
“听说他在东域和北域杀伐果断,连巴尔德尔侯爵都……………”
“哼,不过是仗着有头龙罢了,如此张扬不知收敛!”
“注意您的言行,我的好男爵!你难道没看到国王的态度吗?”
“嘿嘿,不只如此,南边的罗伊斯大公似乎很看好他......”
“只是冰松谷那边的人,脸色可不太好看啊......”
议论声嗡嗡作响,使得贵族聚集的区域好似有一窝被惊扰的蜂群。
敬畏、忌惮、猜疑、好奇、嫉妒、不安等种种情绪在贵族们之间弥漫。
各路贵族有着不同的看法和消息渠道。
他们对罗德到来表现出了各异的态度,不过大多数偏向于中庸守旧的贵族,对这位新贵的态度还是以敬畏为主。
毕竟黑金城近年来可是有实打实战绩作为支撑的。
如今他又是御前的心头宝。
除非立场特别对立,或是家族利益已经被黑金势力所侵犯,否则他们都不会选择去贸然顶撞罗德。
此刻,南域贵族圈子所在的区域,卡莱尔·德雷克站在临时搭建的凉棚下望着罗德消失的方向,脸上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转身对身旁几位附庸贵族低声说道。
“看到了吗?”
“这位就是父亲让我务必交好的人。”
“我们南域,这次恐怕要借借罗德伯爵的风头了。”
周围的南域贵族纷纷点头称是。
他们在出发前夕就从罗伊斯大公那里得到了明确的指示。
此刻自然是以支持为主。
而在另一处装饰着墨绿色松树纹章的驻地内,气氛则要尴尬得多。
冰松谷侯爵凯勒博·埃弗雷特站在窗后,面色沉静,只是手中却在不停地摩挲着一枚金币。
他的长子埃里克蔫头脑地进来报告说。
“父亲,罗德来了。”
凯勒博侯爵“嗯”了一声,缓缓说道。
“来了正好。”
“你去叮嘱我们的人,在大会召开前,不要主动去接触,更不要冲撞了罗德,都把耳朵和眼睛放灵光些。”
在冰松谷一系的北域贵族中,对罗德到来的情绪以忌惮与猜疑为主。
罗德在北域的强势崛起,不仅夺走了冰松谷的风头和婚约,还深深触及了冰松谷的潜在利益。
所以他们更关心这位年轻的战帅,究竟是王国抵抗狼主的利剑,还是一头需要更加警惕的北域新猛兽?
至于那些来自中庭与东域非月河流域及北域中立派的贵族,心情要更加复杂。
这群贵族大多对罗德缺乏足够的了解。
只是或多或少都听说过他骑龙作战、横扫东域联军、肃清月河流域、国王亲封战师等传闻。
当前,他们亲眼见到霜龙降临的威势,感受到了无形的压力,敬畏之心就油然而生了。
只是与此同时,他们对于这位蹿升而起并手握重兵的年轻伯爵,又本能地感到不安和疏离。
明眼人都知道罗德会带来改变。
但是改变的方向是好是坏,没人能说得清。
罗德没有在意那些纷乱的议论。
他安心入住国王为他准备的居所。
这里还算宽敞舒适,所需的物品一应俱全,明显是精心准备过的。
他挥退了大部分侍从,只留下必要的几人。
“看来我们来得正是时候。”
罗德走到二楼窗边,望着外面的城市景象语气平淡地说道。
潘妮摘下帽子,轻轻舒了口气。
“是呀,就是这里的空气不太好。”
这是个一语双关的说法。
她指的是外边那股混合了各种气味的浊气,也在暗指城中那复杂微妙的政治气氛。
“稍后我要去向父亲问安。”潘妮坐在椅子上温和地说道。
这次她跟着来,主要也是为了趁着大部分贵族相聚的时候正式宣布婚约。
毕竟再过几个月就到了要举办订婚仪式的时候。
如果全域动员成立,联合大军开拔征战,在举办订婚仪式的同时,这些贵族还要关注战事的推进。
索性趁着这个节骨眼宣布婚讯,而且此举也能作为增加罗德潜在地位的另一个筹码。
罗德转身,对潘妮点了点头。
“距离大会还有两天。”
“这两天,我哪里也不去,就待在这里。
罗德需要时间观察。
顺带趁着这两天他还要编写部分新教材的样稿。
潘妮点点头,她明白罗德的意思。
保持平静有时要比四处活动更能掌握主动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