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伦邦城,全域动员大会召集日。
今日是个大晴天,天色明媚到仿佛每一寸空间都被阳光浸透了。
光芒沉甸甸地照在那些古老的石墙与屋顶上,让整座城市都变得明亮起来。
此时此刻,位于议政厅后方那座专为集会而建的圆形大厅已经变得热闹非凡了。
这座大厅看上去颇有年代感,只有古老时期的奥伦提亚建筑师才喜欢这种圆形的建筑风格。
圆顶和圆形回廊的设计都代表着颇具底蕴的历史风格。
不过当这座古老的议事厅中坐满了喧闹的人们时,此地的气氛就渐渐变得燥热起来。
室内能看到高耸的穹顶,上面绘着已经褪色脱皮的壁画。
这些壁画主要描绘联合王国初创时诸地贵族向开国君主亚瑟王跪地效忠的场景。
只不过画中的那些人物色彩看上去颇为黯淡,毕竟逝去的历史就像是蒙上了一层灰度滤镜。
这正像当前议事厅内弥漫的情绪。
足以容纳上百人的环形阶梯座位上被坐得满满当当。
在那一只只深红天鹅绒坐垫上的是穿着各式正装的贵族们。
衣服上的金丝和银线在穹顶射入的光辉下微微泛光。
按照地域与传统的贵族派系,在场的贵族们自然而然地分成了几拨。
南域的贵族和代表们聚在一处,他们衣着的款式普遍要更加新潮且华贵,丝绸和轻纱是他们所用的主流布料。
罗伊斯大公的长子卡莱尔·德雷克,正用一柄精致的象牙扇轻轻扇着风。
中庭及东域毗邻地区中的那些传统派贵族则簇拥在御前大法官马丁·道格拉斯周围。
这些传统贵族的坐姿最端正,表情看上去也最为严肃。
就好似他们正肩负着维系王国体面的重任!
只是在这份严肃之下,是千百年来形成的审慎与保守。
他们既是王权的压舱石,同样也是王国中最保守的那群人。
而在变局即将到来的当下,过于恪守传统其实并不是什么优点。
而东域非月河流域周围的那些贵族们,看上去就像一群受惊后聚拢在一起的小小雀鸟。
他们以稍显松散的形式坐在另一片区域,整体人数不少却缺乏核心领袖,所以彼此间交换的眼神里充满了不安与算计。
东域的月河流域经历过由罗德主导的重塑。
特黎瓦辛、麦金利、贝克等家族的吃瘪还犹在眼前。
所以这些非月河流域的东域贵族心中既庆幸自己没有被波及,同时又对那位年轻的黑金伯爵充满了忌惮。
当前更是对所谓的全域动员可能带来的新摊派与兵役感到烦躁不安。
只见他们在现场交头接耳,只是把声音压得极低,还时不时就将目光转向正中心的演说台方向,然后又迅速移开。
而北域那边的贵族圈子,气氛是最微妙的。
冰松谷侯爵凯勒博·埃弗雷特带着长子埃里克亲至,周围是十多名明确依附着冰松旗的北域贵族。
另外还有九位来自北域,未曾公开倒向狼主的中立派小贵族,其中包括了碎岩郡的阿克索和霜径镇的艾尔薇拉女士。
其中说不定还有狼旗派的暗谍,毕竟狼旗派贵族并没有全都摊牌。
至于狼旗派和那些对王族已经离心离德的贵族,自然一个都没来,他们都在未曾响应召集的名单里。
而他们的缺席就像是议事厅穹顶边缘的缝隙,全都是王国潜在的裂痕。
毕竟能够来到这里响应召集的,多少还是给了王族与联合王国的法统几分面子了。
那些连代表都不愿派来的贵族,才是真正的摆烂派,一丝面子都不给王族留下。
当贵族们先后入座,拉格纳·潘德拉贡站在了环形阶梯中下沉式的石质讲台上。
他今日特意穿上了较为正式的国王礼服,深紫色的天鹅绒长袍上绣着金色纹章。
还特意戴上了那顶沉重的暗金王冠用来彰显权威!
在今天稍显闷热的环境中,拉格纳的额角一滴汗水都看不到。
他的身后站着罗德,身穿合体的深色正装,胸前同时佩戴着奥尔德林与黑金徽记。
“诸位联合王国忠诚的封臣们!”
拉格纳见众人坐定,选择了在此刻开口。
在他发话之后,现场的那些窃窃私语才渐渐平息。
“今日我们聚集于此,并不是为了宴会、狩猎与饮酒狂欢,而是因为王国正面临数百年来从未有过的危局!”
只见拉格纳展开双臂,试图让自己的话语更有力量。
“北域,那位来自荒原的杂种,自称是卢佩卡尔家族血脉的芬恩竖起叛旗!”
“蛮族的铁蹄践踏北域忠诚子民的土地,德邦城的陷落便是血证!”
“如今德林邦城也正在遭受蛮军的围攻!”
“而在西域,布莱库人背弃了古老誓约,使用了某种邪恶的力量,其兵锋已经突破风吼隘口,沿途的铁砧堡危在旦夕,托拜厄斯家族的野心简直是欲壑难填!”
“王国东西两线同时告急,忠诚者在流血,联合王国的法统正在遭受挑战!”
拉格纳主动顿了顿,目光扫向大厅内的环形座席。
他希望能看到这些贵族的共鸣与激愤。
然而回应他的大多是一片沉默,亦或是不以为然撇开的嘴角和刻意低垂下的眼睑。
只有马丁·道格拉斯等少数传统贵族,才配合地露出了凝重的表情。
这样的反应让拉格纳感到一阵烦躁,于是他下意识地提高了音量。
“故此,依据《王国紧急状态与封臣义务律法》,我,拉格纳·潘德拉贡,以奥伦提亚联合王国全境守护者之名,在此正式颁布全域战争动员令!”
这个拍板的说法终于让厅内泛起了一阵骚动。
那些低语声逐渐变得清晰可闻,还夹杂着吸气时的响鼻与不屑的低哼。
“根据号令,所有效忠于潘德拉贡王室的封臣,无论爵位高低,领地大小,都需要依照古老的契约,来履行你们的军事义务!”
“即刻集结你们的军队,准备好你们的粮与武备,响应王国的征召吧!”
拉格纳的语速不由得加快了几分,试图用自身的气势来压倒不满。
“为统御这次关乎王国存续的战事,并有效地整合各方力量,我任命......”
说着,他将目光转向罗德,当众深吸一口气,朗声道。
“黑金伯爵,月河总戍督罗德·奥尔德林,为这次应对危机的总指挥!”
“并循先祖古例,授予其战师称号!”
“全域响应王命的兵马,都应当遵循他的号令,举国协同作战,不得有误!”
这与之前文书通告中的预告不同。
这次当众宣布,使得“战帅”二字有了更具体的分量。
许多贵族,尤其是那些来自东域非月河地区,以及北域的冰松谷派系,脸上都露出了躁动的神情。
一个这么年轻的伯爵,崛起前后也才不过数年时间。
纵然在东域和北域都有些战果,可又如何能统帅全域的兵马?
虽然当前这个“全域”二字要大打折扣,但只要在场的众人有超过半数贵族最终响应号召,所汇聚的兵马至少也有超过十万之众。
而战帅这个头衔上一次出现的时候,还是开国时代那位苍狼先祖荷鲁斯·卢佩卡尔!
把这样的名号与权柄授予罗德,在许多老牌贵族看来,简直是儿戏,更是对传统的轻蔑亵渎。
拉格纳的演讲暂时告一段落。
他原本还期待着能看到群情激昂宣誓效忠的场面。
还有共赴国难的慷慨激动!
然而,预想中的积极响应并没有出现。
在短暂的安静过后是更加肆无忌惮的低声议论,还有从各个座位投来的复杂目光。
那些目光里有怀疑,有审视,有冷漠,也有不屑,可唯独缺少了拉格纳最渴望看到的决心与热忱!
国王的脸颊抽动了一下,他又产生了那种熟悉的无力感。
就像过去无数次面对贵族院扯皮时的那样。
但今日的他并未发作,而是强撑着按照流程沉声道:“战帅罗德·奥尔德林,上前受命。”
罗德上前一步向拉格纳微微躬身,然后转向环形座席。
他的目光冷静地扫过那一张张或苍老或年轻的脸庞,这些脸庞的样子不同,但是大多都写满了算计与隔阂。
就在象征性的战帅授权仪式开始的时刻,有个不和谐的声音从冰松谷贵族聚集的区域中响了起来。
不算响亮,但足够突兀。
而且明眼人都能听出这是带着故作疑惑的腔调。
“尊敬的陛下,请恕我冒昧。”
众人望去,发言者是北域的蓝男爵。
这是一位领地内盛产蓝色鲟鱼、性格顽固的老贵族。
“动员令,依据法典自然无可指摘。”
“王国遭遇危难,我们封臣确实有义务。”
“只是......”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眉毛微微挑起。
“这全域兵马究竟该如何统合?”
“我的领地位于北域中部,士兵若要前往战区参战,这行军路线、沿途补给、过境许可都是个麻烦。”
“不知国王陛下和战帅阁下,是否有什么具体的章程?”
“还是说要我蓝鲟城的好儿郎们翻山越岭然后自行觅路前往?”
这个问题看起来倒是具体,实际上却非常刁钻。
戳中了封主封臣制的痛点,那就是贵族领地自治,王国中枢缺乏有效的垂直指挥与后勤体系。
你的兵要过我的地,到底给不给过?
最终统筹的粮草谁来出?
若是发生了摩擦又该听谁的?
蓝男爵的话音刚落,就有另一个声音从北域中立派那边响起。
这是一位子爵,不过他的声音中满是惶恐。
“陛下,还有战帅阁下!”
“我的领地就在北域西南方,如今狼主势大,我要是积极响应动员并带兵离开,领地将会变得空虚。”
“万一那些蛮子改变主攻方向,那么我的家族基业岂不是会陷入危机?”
“我作为领土的守责任在这个时候又该如何抉择?”
“还有军费的问题!”
南域那边,有一位依附于德雷克家族的男爵轻声开口,他们更关心实际利益。
即便罗伊斯大公已经默许响应这次王命,但仍有许多问题需要讨论。
而且就算是罗伊斯亲自发话也很难平息南域封臣的全部疑惑。
“陛下,动员令要求出兵,可是后续的兵甲修缮、粮秣消耗、抚恤犒赏...都是一笔巨款。”
“王国的国库是否有所补贴?”
“还是全都要由各领地自行承担?”
“我的领地近年来商路不畅,收益大大减少,恐怕很难承受战争的开支。”
他说着还特意看了一眼卡莱尔·德雷克。
后者低垂着脑袋,没有在这个时候干预南域封臣的发言。
“难以承受?”
这时,中庭一位伯爵冷笑了一声,他是传统派的贵族,对南域的富庶向来心知肚明。
“谁不知道南域富裕?”
“你们的一条商线就抵得上我领地半年的税赋。”
“这个时候不出力,难道是想坐看王国倾覆?”
这样的反驳听起来就颇为尖锐了,直指向南域原来那曖昧的态度。
“您这么说就不对了!”那位南域男爵立刻反驳道。
“王国税赋,南域可没有少缴过。”
“倒是中庭的诸位,坐享王国腹地的便利,如今王国内出现了叛军,你们难道不该多担待些?”
“哼,担待?”
“我家族的私兵,世代都守卫中庭门户,这难道不是担待吗?”
“反倒是你们南域,在输诚输忠方面恐怕要打个问号了!”
“你……………!”
争吵迅速从具体问题蔓延到地域攻击和旧日的恩怨。
北域的部分中立贵族代表嗫嚅着试图诉说自家面对狼主的直接压力。
但往往会被东域贵族抱怨他们当初为何不早早联合抵抗。
而中庭贵族则指责各地贵族心怀鬼胎。
这又使得各地贵族反唇相讥,认为是中庭王权无力制衡四方才会引起混乱。
千错万错,反正不是我的错。
冰松谷的凯勒博侯爵则始终稳坐钓鱼台,他一言不发,只是静静看着众人的争吵。
说实话,这才对味!
要是贵族们聚在一起能够一团和气的商量着出兵出力,那才是最滑稽的事。
而台前拉格纳的脸色由红转青,随后又由青转白。
又是这样!每次都是这样!
他想起了多年前召集贵族集会的时候,还想起了此前他试图调停某两个贵族世仇时遭遇的挫折。
实际上他每一次想要做点什么事时都会遭遇贵族扯皮的掣肘。
这些看似尊贵得体,实则盘根错节互相限制的贵族关系确实为身为国王的他带来了满满的窒息感。
他们首先考虑的是自己的领地,自己的金库、自己的家族传承问题。
至于王国的存亡?
这根本就是很遥远的事情。
至少远远抵不上他们眼前的利益。
“肃静!”
拉格纳终于忍不住了。
他像是一头暴怒的狮子,余音在整个大厅中萦绕着。
受此影响,厅内稍微安静了些。
但是那些不满、质疑、推诿的眼神可没有这么轻易消失。
只是都暂时隐藏在了沉默的面皮之下。
站在后边的罗德双手抱胸,冷眼看着这些吵吵闹闹的贵族。
联合王国之所以会腐朽,贵族们的功劳占据一半。
罗德之所以不屑于尊重贵族体系就是因为他知道,自己迟早要凌驾并颠覆整个贵族阶级。
如果不斩断腐朽,又怎么可能会迎来新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