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王怒吼的余音还在穹顶下回荡。
在他发了火之后,总算是压过了此前那些嗡嗡作响的私语。
当然,只靠怒火与大嗓门肯定是无法彻底压服众人那些隐藏在沉默之下的心思。
拉格纳的脸庞涨红,不断做着深呼吸。
那双眼睛更是瞪得溜圆,愤怒的回视着环形座席上的那一张张面孔。
无论是冷漠、畏惧还是不屑一顾者,他们的模样其实对拉格纳而言都很陌生。
这层关系其实很有趣,封主和封臣们其实并没有见过太多次面。
有许多近十年来新继承者上位的家族,觐见过国王的次数甚至不超过三次。
如此浅薄的关系,能留下什么印象就有鬼了,更别谈什么对国王的个人崇拜和权威向往了。
简单来说,大家都是最熟悉的陌生人。
他们奉命而来,并非看在国王个人的面子和权威上。
毕竟大家都不熟,再去谈所谓个人忠诚就未免太可笑了。
所以这些贵族应召而来,大多都是顺应先祖誓言,同时还顾虑着王国律法和王权威严。
这就导致无论拉格纳表现得多么愤怒,总是不够有威慑力。
原先的时候,王国中庭拥有更多的精锐兵团,通过武力还能让各地贵族保持敬畏和忌惮。
但随着几支兵团的先后裁撤,剩余的精锐兵团又被牵扯住了。
这些贵族就有了放飞自我的底气。
拉格纳被气坏了,感到有一股热血直冲脑门。
久居王位却屡屡被掣肘,说起来确实憋屈。
每一位贵族都有自己的想法,根本就是一种听调不听宣的状态,保持着相当高的独立性。
面对危局无人响应,只顾扯皮争吵。
毫无疑问,这次动员大会进一步剥开了伪装,让拉格纳产生了权威凋零后的悲哀。
但这就是真相,也是王国衰落的重要原因。
当然,如果说贵族们要为王国衰落背一半锅的话,那么拉格纳本人就要为此背上另外一半锅。
原因也很简单,假如拉格纳足够强势且聪明,没有在婚姻问题上胡搞,而是进一步团结冰松谷或是南域九城。
那么他在十多年前或许就不会因为财政问题而被迫解散多支精锐军团,进而使得王权的威慑力进一步削弱。
要是他在治理上有足够的才能,经营好中庭的基本盘,照顾好包括东域奥尔德林家族和中庭诸多忠诚贵族,那么也不会如此被动。
他错过了太多机会,当前必然要品尝自己种下的苦果。
“你们......”
拉格纳略微平息了一下后,用有些变调的声音接着指责道。
“你们口口声声的忠诚呢?”
“你们先祖向潘德拉贡家族立下的誓言呢?”
“守誓是最大的荣誉,看看你们现在!”
但现场回应他的,只有更令人难堪的安静。
南域贵族们大多垂下了眼,把玩着手中的配饰。
国王的质问仿佛与他们无关。
卡莱尔·德雷克微微偏头与身旁一位老者耳语了一句,嘴角勾起了一丝弧度。
在他的淡笑里其实没有嘲讽,有的只是一种置身事外的淡漠。
他没有去过黑金城,并不明白父亲为什么会突然下令改变态度。
但这不会妨碍南域九城的基本核心,那就是不抗拒也不过度迎合。
卡莱尔并不是一位特别聪慧的长子,但他的优点就是乐于接受父亲的教导,所以他同样不喜欢拉格纳,毕竟他辜负了自己那个可怜的姑姑。
简单来说,南域九城要卖的同样不是拉格纳这位国王个人的面子,要么配合法理大义,要么遵循罗伊斯大公的指示去迎合罗德伯爵的决定。
至于现在,保持沉默就是他们最好的处事态度。
而中庭和东域毗邻区的那些传统派贵族们,纷纷把身子坐得更直了些,脸上先后露出了痛心疾首的表情。
只是他们的眼神中往往都带着早知如此的无奈。
他们或许相对更忠诚于王权法统,但是这份忠诚在实际情况的泥潭中显得如此迟缓笨拙。
旁边东域非月河地区的贵族们活像一群受惊的鹌鹑,在拉格纳的目光扫过去的时候,有不少人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他们怕国王,当然,更害怕那位站在国王身后至今都一言未发的年轻战帅。
不管怎样,全域动员令都意味着要出人出钱。
他们的领地论富裕程度不及南域,论历史底蕴不如中庭,论士兵战斗力和军伍规模则不如北域。
哪有余力参加这场动员战争?
这简直就是个无底洞!
可要是跳出来公然反对,他们害怕会遭到罗德的报复。
毕竟特黎瓦辛和麦金利等家族的下场还历历在目。
整个东域如今谁不对奥尔德林家族发怵呢?
这种畏惧与吝啬交织在一起的情绪,让这群贵族简直如坐针毡。
而北域中立派的贵族们同样神情复杂。
那位最先开口诉苦的子爵,看起来要把自己给缩进天鹅绒座垫里。
冰松谷的侯爵凯勒博·埃弗雷特依旧稳如磐石,他还有闲心端起手边的银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大口里面早已凉透的茶水。
他的长子埃里克坐在旁边,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快意,即便经过了凯勒博的多次调教,他的心里还是很享受国王和罗德吃瘪的景象。
如果现场反响热烈,每个人都高呼国王万岁,恐怕他就没有那么开心了。
好在事实证明了他父亲凯勒博侯爵的推测,王国内的贵族们好似脱缰的马儿,想要重新给他们套上辔(pèi)头可没有那么容易。
凯勒博侯爵灰蓝色的眼眸平静地看了看拉格纳因愤怒而发红的脸,随后又瞥了一眼静立如松的罗德,心中冷笑不止。
扯吧,继续扯吧。
扯得越凶,冰松谷之后就越能掌控主动权。
至于王国的危机?
不好意思,那首先是潘德拉贡王族的危机,其次是奥尔德林家族这种出头鸟的危机。
“陛下息怒。”
马丁·道格拉斯身为大法官,这个时候不得不再度起身打圆场。
他其实也有一些心累。
道格拉斯家族的子嗣在军伍中颇有名望。
在他看来,如果国王让他来担任战帅,以古老守护者家族道格拉斯的名义进行号召,绝对要比罗德与他背后的奥尔德林家族更具说服力。
奥尔德林家族原本只是东域的一个中等贵胄之家。
只是在拜伦伯爵手里迎来了第一次腾飞,取得了更多的月河权益。
随后又在罗德手里使得威势进一步扩大。
可是单论底蕴和历史积累,终究还是无法跟道格拉斯这样的老牌家族相比。
所以马丁虽然是个忠臣,但心中也有自己的不满。
“诸位大人的担忧,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全域动员是关乎王国格局的大事,涉及到粮秣、行军、集结、协防等诸多实务。”
“确实需要仔细斟酌,并拟定出周全的章程,这样才能让各方军队听令行事,免得产生新的麻烦。”
“依我来看,不如由战帅阁下先行拟定出细节方略,详细且公平的厘定各家族出兵数量、路线和集结地以及后勤保障的细则,然后再行……………”
“再行讨论?”有个尖利的声音打断了御前大法官的话。
这是来自北域一位以刁钻性格著称的伯爵。
但他此刻出言倒不是为了唱反调,而是为了趁机表明看法。
“道格拉斯阁下所说的倒是很有道理!”
“章程!必须要有详细的章程!”
“我家族的领地贫瘠,能出多少兵和多少粮都得精打细算!”
“罗德战帅既然得到这样的重任,想来肯定早有计划了吧?”
“不如现在就把话说个明白?”
“这样也能让我们心中有个底,回去才好做准备!”
他的话引来周围一片心照不宣的低低附和。
凯勒博侯爵给他投去一个赞许的眼神。
附和与拱火其实是相辅相成的,其中都藏着大学问。
“确实如此!”
“总不能嘴皮一动,就让我们回去调兵吧?”
“我们家族的兵力薄弱,无法承担战争任务,不知道能否按照传统缴纳盾牌钱来替代兵役?”
“往年惯例,我们边地贵族的负担很重,这次动员应当要考虑地域的差异,重新核定出兵的摊派份额!”
各种细节问题再次如潮水般涌来。
而且这次他们提出的问题要比之前更加具体,也更刁钻。
每个问题都像一把小锉刀,试图将动员这个沉重的义务给锉薄、锉细,直到变成可以讨价还价与逃避掉的种种条款。
拉格纳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阵阵发黑。
他知道的!他一直都知道!
当初罗德提出要进行全域动员的时候,他其实就知道会出现眼前的这一幕。
这也是他之前宁愿死撑,也不愿意进行全域大摊牌的重要原因。
因为跟这些混账交流,无疑是一种折寿的行为。
如之前所言的那样,王国就是一艘正在漏水的破船。
而他只是个跟众人形同陌路,没有太多私人交往和忠诚牵绊的寂寞船长。
任凭他如何声嘶力竭地命令水手们舀水堵漏,这些水手们却依然在争论该用谁的桶、又该舀多少水,最后工钱该怎么算!
就在嘈杂声再次覆盖整个议事厅的时候,马丁·道格拉斯都皱紧眉头了,觉得场面要失控了。
这时,一直沉默的罗德终于有所行动。
他既没有大踏步地上前,也没有高声呵斥。
甚至都懒得看那些喋喋不休的贵族们哪怕一眼。
他只是稍微抬起了头,目光高高地越过了穹顶,投向虚无之处。
然后就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气息和威压,以他为中心轰然扩散开来!
起初贵族们只是觉得空气有些凝滞,就像是暴风雨降临前的那一刻,变得呼吸不畅。
随后众人心头悸动了起来,心率不会说谎,每个人瞬间陷入了惊惶状态。
紧接着,看不见的威压进一步扩散。
恐怖的压力让众人感到耳鸣心颤,就连视野都发黑了。
周围的一切景象都在此刻湮灭,只剩下站在场中的罗德一人。
所有嘈杂的议论声都像是被一只大手扼住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变得清晰可闻。
南域贵族手中把玩配饰的小动作戛然而止。
卡莱尔·德雷克脸上的淡漠神情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惊疑。
他自然也感到了这股威慑,让他体内的魔力量都变得滞涩了几分。
中庭的那些传统派贵族们,包括马丁·道格拉斯在内,全都脸色变化。
他们中的不少,都有着更高的魔修为,现场感觉到的威压不像是一般强者释放出的战威。
其中还掺杂着一种令人不由自主想要臣服和避退的威严,就好似在直面一位真正的君王,而不是一个年轻的伯爵。
道格拉斯甚至在这威压中,隐约感受到一丝古老的王权霸气。
东域的小贵族们反应最为不堪,不少人脸色苍白,额角渗出冷汗,身体不由自主地颤动,好似要瘫软在座位上。
在罗德发动的【王者之威】与【龙威】技艺面前,他们压根没有任何抵抗力。
少数佩戴了心灵防护首饰或护符的贵族,身前微微荡漾起波光。
但他们压根无法阻挡【王者之威】带来的影响。
这毕竟是罗德外挂赋予的能力,超过了普通手段能抵挡的范畴。
面板一证永证,技艺亘古长存。
罗德从来不吝于活用自己的能力。
在这个场合,就是施展【王者之威】的最佳时机。
他不想跟这些贵族们多浪费口水,毕竟时间就是金钱。
此时此刻,冰松谷侯爵凯勒博那张一直平静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较为明显的情绪波动。
他握着银杯的手指轻轻一松,不由自主地将杯子放下。
埃里克脸上的快意更是消失殆尽了。
他又想起了那日在黑金庆典中卑微如喽啰的经历,于是下意识地向父亲身边靠了靠。
整个议事厅内落针可闻。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个站立在国王侧后方半步的年轻身影上。
这些家伙全都是各自地盘上的土皇帝,平时特立独行惯了,想用单纯的言语说服他们不是没可能,但注定会无比繁琐!
这也是以往那些王国大会通常要持续扯皮数个月,乃至数年的重要原因。
就算罗德和拉格纳一个个私下去聊,全都聊上一遍也要耗费至少一个季度的时间。
所以罗德选择了最为简单粗暴的平息方法。
他的【王权】赋予了技艺【王者之威】,还有跟霜烬共鸣时能释放出的【龙威】。
两者结合在一起发动,就让他瞬间成为了现场的焦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