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罗德前边的拉格纳国王突然轻“咦”了一声。
罗德施展技艺释放出的威压有选择性地绕过了他。
这让整个议事厅里,只有他一个人蒙在鼓里。
他只感觉周围的气氛变得有些不太对劲。
原本这里的气氛就像是夏季的蝉鸣,吵得他耳膜发胀。
但是突然间,这里就安静了下来。
直到这个时候,罗德蓦然开口。
令所有人灵魂战栗的威压当即退去。
“陛下可是在等着你们的答复呢!”
罗德意有所指地提醒道。
这让不少贵族连忙起身向拉格纳告歉。
尤其是刚才主动出言挑刺的那几位。
罗德的威慑就像是一盆冷水,让不少人冷静了下来。
原本他们还把这次的集会当成是一场闹剧。
但在头脑勉强恢复了几分清新之后,他们就不得不重视起来了。
拉格纳有些懵。
不过这总归是件好事,于是他只能心累地摆了摆手。
罗德则在这个时候主动走到台前。
他抬起了自己的右手,手腕上那个古朴的手环闪烁着微光。
随后就有两枚经过打磨、表面流转着淡淡光泽的留影水晶出现在他掌心中。
“既然诸位大人对王国的危机缺乏实感,对我战师的职责充满疑虑......”
罗德声音重新变得冷漠。
“那么不妨先看看,我们的敌人正在做什么。”
“同时也看看如果你们继续在这里为了一捧铜子或是区区百八十里的行军路线而争吵不休的话,那么等待你们领地和家族的下场究竟会是什么。”
说着他激活了第一枚留影水晶。
光芒投射在讲台前的空地上,形成一片看上去比较清楚的投影。
那是去年,德邦城陷落后的景象。
影像的角度变化多端,看得出是匆忙之下摄录的。
画面中既有高空俯瞰时的震撼景象,也有抵近掠过后捕捉到的惨烈画面。
在投影中,伦德邦城那残破的城墙正冒着滚滚黑烟。
昔日繁华的街道上横七竖八地堆叠着尸体。
有士兵的、也有平民的。
其中还不乏老人、妇女和孩童……………
那些荒原蛮子赤着上身,往脸上和脖颈上涂着怪异的矿物油彩,然后狂笑着挥舞血迹斑斑的武器,去追逐那些哭嚎奔逃的幸存者。
他们还将火把扔进房屋,掠夺一切能看得见的财物。
对反抗者和那些无力反抗者都进行了肆意的砍杀。
只可惜影像中听不到蛮族粗野的嚎叫与平民临死前的惨叫,否则这一幕会变得更具冲击力。
投影的后半段还有个小片段,事发的地点在城外。
十几个蛮子围着一堆篝火,在几个萨满的呵斥下举行着血腥的图腾兽献祭仪式。
他们将还在抽搐的俘虏心脏活生生挖出,高举向灰暗的天空,脸上是疯狂的表情。
随后就把这些心脏喂给了他们所供奉的图腾兽。
大厅里响起一片吸气声,不过没有出现干呕声,毕竟在场的多半是些心理承受能力较强的老东西。
就算来得是贵族代表或继承人也不会被单纯的血腥场面所吓倒。
真正让他们感到毛骨悚然的是蛮子屠城灭种的作风。
要知道贵族冲突,双方就算是杀来杀去的世仇,也几乎不会发生屠城的情况。
但蛮子不同,他们从根子上就跟联合王国中的任何一个势力不一样。
众人自然听说过伦德邦的惨状。
但是听说和亲眼目睹那宛如地狱般的景象,所带来的认知冲击力简直天差地别。
“这就是伦德邦城在城破之后最真实的留影。”
罗德的话音听起来古井无波。
“全城军民幸存多少还是个未知数。”
“至少那些蛮子确实不太需要俘虏,他们只喜欢杀戮,掠夺和毁灭。
“而带领他们做到这一切的,就是芬恩·卢佩卡尔。”
“当然,卢佩卡尔也只是他篡夺来的姓氏。”
说着,罗德展示出了更多的证据。
包括芬恩的襁褓,龙氏族上一代圣女墓和遗物。
还有老祭司达戈尔的证词,当然是特别带来了翻译者解说的版本。
此外还有真正苍狼后裔的遗骸证据等等。
罗德这才将积攒的各种证据全盘托出,彻底坐实了狼主叛逆者的身份,同时颠覆了他扯起的血统大旗。
这些证据引起了现场一阵轩然大波。
之前公告里已经指明了狼主的身份有问题,他根本不是北域人曾经的共主,而是个不折不扣的杂种。
但通告里的指责无疑是苍白无力的。
如今所有实锤证据和探查链都一一展现出来,所有人都开始真正的质疑狼主的正统性了。
随后罗德激活了第二枚留影水晶。
新的画面出现。
那里是冰天雪地的北域东北地区。
先是狼獾城在密集的炮火和喊杀声中陷落,黑金城的士兵和雄鹰兵团踏着积雪前进。
接着是赫伦堡,那里城墙破损,结局则跟狼獾城相同。
随后重点展示的是冰湖城的情况。
这次的留影明显要更加精细,各个角度的影像都清晰地记录了城破之后的场景。
狼主芬恩附身原冰湖城领主瓦尔克·芬得利男爵。
那残破不堪且死不瞑目的尸鬼遗骸让所有贵族,包括见惯风浪的凯勒博侯爵,都感到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而且留影中还包括了狼主释放盐蚀之息前的最后一幕。
“这是对死者的亵渎!”
有一位老伯爵失声惊呼。
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而更多贵族脸上都露出了厌恶的神情。
操纵同为贵族的尸体,触及了道德与尊重的底线。
罗德则冷冷补充道。
“实际上,狼主所做的事要比留影画面中展现的更加邪恶。”
“冰湖城的瓦尔克男爵受辱,尸身不得安宁,他的亲人也受到蒙骗和伤害。”
“这就是你们即将面对的敌人!”
“他不仅要你们的土地、财富,还要你们的生命乃至死后的安宁与尊严。’
罗德用平静的解说为这件事盖棺定论。
第二段留影播放结束。
大厅里的气温仿佛硬生生降低了十度。
先前那些嚷嚷着守土责任、军费困难和路途遥远的贵族,此刻都哑口无言了。
恐惧胜过了贪婪与推诿扯皮的习惯。
他们终于直观地认识到,北域的狼主叛乱,不是简单的领地争夺或是贵族权力的游戏。
这是真正你死我活,就连死后都不得解脱的生存战争。
对手是个毫无底线、会践踏一切的怪物。
就连狼主带来的那些蛮子也不是好东西,他们屠城灭种的行为让每位贵族都感到不寒而栗。
“至于西域……………”
说着,罗德就打了个响指。
不多时,那个被特制镣铐锁起来的布莱库俘虏就被推了进来。
经过了这几天的折腾,他仍保持着雄性特征,只是不再发出消耗体力的怪笑。
众人都能看到他的双眼赤红如血,皮肤下的血管诡异贲张。
因为血管过于暴凸,使得脖颈处的那几根大血管都变成了暗紫色。
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众人依然能感受到他的狂暴与混乱。
接下来,大法师和医师在一旁进行现场检查和记录。
他们展示了这个俘虏如何对刀剑伤势毫无反应,伤口又是如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愈合。
不过有一说一,与前相比,这家伙的自愈能力下降了不少。
毕竟罗德和拉格纳连续饿了这家伙好几天。
看来血怒诅咒就算再古怪,也无法让这些家伙脱离碳基生命的范畴。
他身上的生物性得以保留,至少没有那么人了。
当前,这个家伙只有再次受到刺激时,才会发出充满破坏欲的怪笑。
“看到了吗?”
“这不是狂化,不是疯病。”
“这是无法揣度其来历的一种诅咒,能让普通人变成不知疼痛、不畏死亡、力量暴增的怪物。”
“毫无疑问,这是一种邪恶力量。”
罗德再次掌握了话语的主动权。
其实在军事方面,定义正邪是很麻烦的。
但在人性上做出定义却没有那么复杂。
凡是反人性的东西,那就必然是邪恶的,并且没有例外。
众人顶着那个红着眼的布莱库士兵,不知在想些什么。
“如今风吼隘口已经丢了,铁砧堡危在旦夕。”
“拜伦·奥尔德林伯爵,也就是我的父亲,正率领有限的卫戍军队,在纳恩河与金穗河布设最后的缓冲带。”
“他在苦苦支撑,而你们......”
说着罗德声音变得严厉起来。
虽然没有特意提高音量,却还是让在座的贵族们心肝一颤。
“你们还在为谁该多出些铜板、谁的兵该走哪条路而争吵!”
“还在计算着自家的得失,幻想着战火不会烧到自己的领地!”
“可是...战帅阁下!”
那位此前发难的北域贵族,强忍着心中的不适再次开口。
“即便即便敌人凶残,可是南域,北域中部乃至中庭和东域的腹地未必就会……………”
“未必就会遭受这样的灾难?”罗德冷笑着打断了他。
略作停顿后,他反问道。
“你觉得等狼主拿下北域全境,兵锋指向中庭和东域北部时,会放弃侵袭更多的领地吗?”
“还是说………………”
罗德的目光适时转向凯勒博侯爵的脸上。
“北域广袤的冰松林能挡住通红了眼的蛮子和那些发了疯的布莱库人。”
凯勒博侯爵没有接话,他是个自信的人,而且也因此做了大量的准备,包括囤积兵力和物资。
罗德话里没有提到冰松谷,却巧妙地用北域常见的冰松林作比喻。
不过罗德并没有在这个时候跟凯勒博侯爵激情辩论。
他的眼睛顺势扫过全场,落在那些脸色变幻不定的东域与中庭贵族们的脸上。
“还是你们觉得,当中庭西边的门户洞开,王国腹地燃起烽火,那些富庶的庄园、繁华的城镇,能在那群怪物面前幸免于难?”
他不打算给任何人狡辩的机会,于是总结性地说道。
“托拜厄斯家族掌握了催生怪物士兵的方法。”
“今天他们能在西域制造这样的怪物。”
“而明天,若是王国失去了依托,所有的力量都在内耗中损失殆尽,那么谁能保证这样的怪物不会出现在你们的领地内,出现在你们城堡的墙根下?”
“到时候你们那些精打细算的私兵,你们囤积的金葡萄和粮食,能挡住这些不知恐惧的杀戮怪物吗?”
他顿了顿,让布莱库俘虏的嘶吼声充分冲击着所有人的感官,
然后才缓缓补充道。
“国王陛下颁布全域战争动员令,授予我战师之职,不是为了争权夺利,更不是为了彰显个人威仪。”
“只是为了集结王国尚存的力量,在我们还能集结的时候,在我们还有机会将敌人挡在外边的时候拼死一战!”
“而且这也是为了不让你们的领地变成下一个伦德邦、冰湖城,不让你们的家人和领民沦为蛮子与布莱库疯子屠刀之下的尸体!”
他的目光重新扫过全场。
这一次,没人敢与他对视。
所有人都低下了头,大多数贵族都神情凝重。
他们无法维持那份事不关己的态度了。
“今日在此,我以王国战帅之名宣告!”
“凡是响应王命,依令出兵出并协同作战者皆为王国忠臣。”
“战后将论功行赏。”
“土地、人口、商贸特权都可以按照功劳分配,王国会不吝封赏!”
“凡是推诿拖延或是公然抗命者......”
罗德的声音突然转冷。
“即视为叛逆!”
“叛逆者与狼主芬恩、与托拜厄斯·维斯布鲁克同罪!”
“届时无需蛮族或布菜库人动手,王国的战帅自会率领忠诚之师进行讨伐!”
“叛逆者家族的领地,财产都会由王国和讨逆者按照功劳分配!”
罗德表态其实很简单。
简单来说就是不从者划归为叛逆。
而讨伐则能够得到封赏。
而罗德是以王国战帅做出的表态,这就意味着,不参与王国征召不再只是道德或法理上的失分。
这代表着沦为叛逆将承担灭族的后果!
看看影像中黑金城军队展现出的强悍战斗力,看看那些前所未见的武器和严明的纪律,再看看眼前这个手段果决的年轻战帅………………
现场或许有刺儿头,但压根没有人怀疑他有能力也有决心这么做。
拉格纳国王看着罗德挺直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他既感到一阵快意,因为这些扯皮的家伙终于被彻底镇住了。
同时又有复杂的情绪涌现。
因为这份威严和决断,并不是出自他这位国王。
但是拉格纳很清楚,他此刻必须坚定与罗德站在一起!
双方如今荣辱一致,而罗德所说的也确实是王国如今面临的困境。
团结,必须要团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