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已至此。
就连一向不服气的凯勒博侯爵也不得不在心中承认罗德确实有几把刷子。
他提出的战帅指挥部架构,还有三路进军方略,就像是一张清晰的战略图。
直接把原本听起来就令人头大的散乱力量给拢成了三条线。
恐惧和担忧都因为有序的计划而被暂时压下。
贪婪与算计更是重新在那些低垂的眼帘中匿去。
有人带头和没人带头本来就是天差地别的效果,若是带头的人还能拿出具体的主意和实施方案,那么参与者的配合度就会得到提升。
这是个很简单的道理,罗德更是深谙此道。
然而只做到这一步还是远远不够的。
罗德很清楚,这仅仅只是搭起了框架,还不足以让这些习惯了各自为政的贵族真正迈开步子走向血与火的战场。
所以他还需要持续加码,把提前准备好的各种草案抛出来。
当务之急是先把那份的宣言变得更切实可行。
于是他微微侧身,对拉格纳国王耳语了几句。
国王会意,沉声对待立在侧的一位身着深紫色纹章院制服的官员吩咐道。
“去把名册呈上来。”
这名官员是贵族院的一位资深文书,也是拉格纳此行的众多随行官员之一。
他找到了提前准备好的名册,快步上前奉上。
罗德把它放在桌边铺展翻开,看了看那上边密密麻麻的名字和纹章图样,然后转向在场的贵族们。
“方才我与陛下都已经说明了情况,凡是不遵守王命不响应动员者,将视为叛逆与狼主芬恩、托拜厄斯·维斯布鲁克同罪!”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手指轻轻划过名册的一系列名字和头衔。
“现在依据王国律法与战时条例,我将在此与陛下及诸位共同见证并确认第一批叛逆者名单!”
此话一出,议事厅的气氛再次变得凝固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那份名册,就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先前罗德提及叛逆时,更多是一种口头威慑和展望。
而现在,谁也没想到罗德的执行力居然这么可怕,当场公布叛逆名单,意味着叛逆者不再只是空洞的威胁,而是即将被锁定的实体目标!
只见罗德和拉格纳并肩站在一起,交头耳语了几句,拿起红笔在名册上画着圈圈。
时不时还要抬头核对现场的人数和到场代表与贵族是否准确。
足足花费了半个多小时,才圈出了所有叛逆者的名单。
而后经过确认,交由贵族院文书当众进行宣读。
“北域,狼旗派公然附逆者......”
文书念出了几个并不让人感到意外的名字,这些都是公开投靠狼主的贵族。
“未响应召集,没有派代表申明理由,视为消极抗命者:贝克侯爵领、白林堡子爵领、冻水河男爵领......”
一连串贵族的名号被念出,其中不乏那些实力尚可的老牌家族。
文书的声音继续。
“碎颅谷男爵领、黑毛榉城、白石郡伯爵领、塔林河子爵……………”
最终,名单宣读完毕,共计四十九个贵族家族或独立领地被点名。
他们或因公开叛乱,或是因消极抵制,或是因保持观望,都被钉在了这份叛逆名录上。
他们的领地、财富、人口,在王国法理上已成了无主之物。
或者换一个更具体的说法,那就是成了待分配的战利品。
罗德等文书退下才悄然打量着场中贵族的表情变化。
他能看到许多贵族的眼神发生了更有趣的变化,少数贵族的眼眸中竟然出现了热情和本能的觊觎。
贵族的人性是个很有趣的课题。
他们都是封建土地主,既贪婪又保守。
这个特点看起来有些矛盾,实际上在封建场合中它们并不冲突。
尤其是那些跟名单中贵族领地相邻或是有着旧怨的家族,明显露出了虎视眈眈的表情。
“诸位都听到了。”
“这些便是王国中的腐疮。”
“狼主与布莱库人是外敌,他们就是内患。”
“如果内患不除,又怎么能抵御外敌?”
“所以王国战帅指挥部的第二项要务,就是在抵御狼主和布莱库人的同时铲除这些叛逆,收复失地重整秩序!”
罗德身为王国战帅,既然搭好了框架,自然不会放弃行使“自定义”的权力。
在他看来,拉格纳这个国王之所以会做得很失败,主要原因就在于他过于死板。
实际上王权或者说是如今的战帅之权,在达成初步动员的意向后,所能做的文章就太多了。
他在此稍微提高了声调补充道。
“依据王国古老法统与战时特别授权,凡是参与讨逆战争并立下功勋者,都有权依据功绩大小分享叛逆者的领地,财产和人口!”
“具体分配细则将由战师指挥部会同国王陛下在战后统一核定。”
“但是原则就是功劳多的人多得,功劳少的人少得,而没有功劳的家伙一无所得!”
“这不是劫掠与瓜分,而是王国对忠诚与勇武的奖赏,也是对叛逆者应有的惩处!”
这番话同样是对之前的补充。
其实早在全域动员发布之前,拉格纳就很担心最终会演变出一场王国的分裂之战。
但罗德对此却心中有数。
联合王国的联合二字早已注定了一切。
说句不好听的大实话,就算真分裂了那也是从古老时期就埋下的祸患,是潘德拉贡家族的先祖们造的延时孽。
如今能号召到一百来位贵族,已经要比罗德预期的情况好得多了。
所以现在归纳叛逆并不是分裂王国,反而是用少数者来团结多数人。
当然,罗德也给了这些家伙最后站队的机会。
如果他们不珍惜,那就不怪罗德把他们变成多数人团结起来针对的目标和盘中餐了。
不管怎样,罗德都点燃了许多人心底的欲望。
合伙且合法的瓜分他人领地!?
这对于任何贵族来说,都是无法抗拒的诱惑。
说一千道一万,终究只有土地才是贵族权力的根基。
因此,这也是家族延续的命脉!
以往,贵族们想要扩张除荒地外的高价值领地,除了联姻继承,便是血腥的贵族摩擦和私战。
在特定时期,这么做会面临王族和周边其他大贵族的干涉。
而摆在眼前的就有一个由王国最高权威背书的合法土地瓜分机会。
尽管需要为此出兵出血,但是比起预期收益,这个风险就变得完全可以承受了。
“战帅阁下!”
有一位来自中庭西边,领地与名单上某个叛逆的子爵领接壤的伯爵忍不住开口。
声音听起来颇为激动。
“这个分配,具体是如何计算的?”
“您又打算如何确保公正?”
“毕竟各家族的出兵数量不同,而兵员战斗力也有高低区别......”
这个问题也正是罗德要准备说明的。
所以他抬手示意对方稍安勿躁。
“这个问题,问得很好。”
罗德转向悬挂着的那幅王国地图。
只是这次他没有指向任何具体的地点,只是单纯勾勒出了一个无形的体系。
“战帅指挥部会在一周内颁布第三项细则。”
“以此来敲定从出兵到战功分配,再到最终封赏的体系。”
说着说着,罗德又转向拉格纳国王,微微躬身。
“陛下,以下还请您作为见证。”
拉格纳很配合地上前一步,沉声对着众人说道。
“战帅所说的一切都代表着王国意志。”
“这套体系的确立,主要是为了激励忠勇惩处叛逆,确保赏罚分明。”
“我作为奥伦提亚联合王国的全境守护,暨先民垂青的奥伦提亚之王在此承诺,只要在此次战争中立下功勋的人,王国绝不吝啬封赏。”
“土地、爵位、商贸特权,乃至特权席位都可以论功行赏!”
拉格纳这老登也算是彻底豁出去了。
罗德的一系列措施不仅敲碎了贵族外边的乌龟壳,也同样让拉格纳有些放飞了自我。
虽然许多决议他都是咬着牙才能拍板的,但不妨碍他确实在被罗德不断推着往前走。
国王的持续表态,就是让这个体系的权威性不断攀升。
罗德接着国王的话,开始阐述具体内容。
他的语速平稳,明显对此早就完成了思考和规划。
“出兵标准其实很简单。”
他示意身边文书将另一份准备好的图卷挂了起来。
上面是逐行逐列的名字和大致的数据。
“为了避免推诿,战帅指挥部会依据王国贵族征召的惯例和各地历年上报的户籍与田册档案,来核定各等级贵族最低出兵额度。”
“大公领,需提供不少于五千名装备齐全的士兵及相应辅兵和粮秣物资。”
“侯爵领不低于三千人,伯爵领不低于两千人,子领一千人,男爵领五百人。”
“注意,这只是最基础的出兵量,具体的我们会给出一份摊派名单。”
罗德环视众人,尤其是那些实力雄厚的大贵族。
“这个标准已经兼顾了各地的大致情况,而且留有弹性。”
“富庶的地方,兵甲都很精良,那么可以多出精兵。”
“而北域地广人稀,又民风彪悍,可以选择按照数量征召。”
“具体的会在三日内由指挥部发文书送达,有异议的贵族可拿出实据进行申诉,但如果没有正当理由而派兵不足......”
他有意停顿,目光望向那份叛逆名单,没说出的话,意思却已经不言而喻了。
“第二是战功的计量。”
罗德继续道,这其实是最关键,也最容易产生纠纷的部分。
“战功有许多获取方式。”
“战帅指挥部会设立功绩评议团,由陛下指派王室代表、战指挥部要员、以及南域、中庭、东域、北域各推举德高望重的贵族代表共同组成。”
“战功核算包括但不限于,阵前斩下敌军的脑袋、攻克或坚守重要据点,按规模、时长和战况核定,缴获重要物资或军械、提供关键情报、输送更多的粮秣军资,以及在讨逆作战中,收复或协助收复叛逆领地!”
他特意强调了最后一点,通过反复强调讨逆跟战功直接挂钩来把这个概念彻底烙进他们的脑海里。
“所有战功,都要有随军书记官记录和主官确认,并尽可能留存魔法影像或是物证。”
“战后由功绩评议团统一审核、评议。”
“整个评议过程会公开,结果接受监督。”
“如果有投机取巧的情况,必然会严惩不贷!”
设立多方组成的评议团,是罗德吸取了之前贵族容易扯皮的教训。
只要将大贵族代表纳入其中,既给他们话语权,也能将其绑上战车,减少了日后扯皮的空间。
而公开透明的原则,则是为了尽可能堵住大多数人的闲言碎语。
因为无论如何,这次都是奥伦提亚联合王国的一次回不去往昔的变革。
“然后就是封赏的细则了。”
罗德谈及这方面的安排,简直是轻松惬意。
实际上他发现这些贵族在特定条件和特定场合下,并不比农奴难管。
只要拿捏到他们的软肋和贪婪欲望,就好比给一只只恶犬套上了脖圈。
“战后依据功绩评议团核定的功绩进行统一封赏。”
“首要的就是叛逆领地的分配。”
“功绩排名前列者将拥有优先的选择权,可依据功绩选择相应面积和富庶程度相当的土地、人口及附属资源。”
“其次王国将划拨部分矿产开采权和重要商路特许经营权等,作为额外奖赏。”
他看向卡莱尔·德雷克和锈锚堡、彩璃港的代表。
“对于如南域、锈锚堡、彩璃港等以商贸见长的势力,战功也可折算为特定商品的专营权、税收减免乃至在新收复或开辟商路上的优先权。”
最后他的目光重新与“准丈人”拉格纳交汇。
国王有些无奈地微微颔首,罗德完全掌握着主动权。
但是权力的游戏素来如此,毕竟权力不会消失只会转移,拉格纳没本事扛起的王权,我罗德一力挑之。
他昨天一整日都在跟罗德商量。
双方早就打好了腹稿。
此时国王朗声补充道。
“那些功勋卓著的忠诚贵族,王室会酌情擢升其爵位或赐予御前的荣誉席位。”
“所属的家族子弟,可以优先入选王立学院或是精锐的荣耀军团担任职务。
“王国不会辜负每一位流血效忠的臣子!”
这番话说得越发慷慨激昂了。
大棒收起,胡萝卜展现。
贵族积极性这块先用画饼来充饥吧。
土地、财富、特权、地位......
如此一套完整而诱人的利益链就被清晰地描绘了出来。
叛逆者连同他们的领地都会转化为蛋糕,然后用公开规则进行切割。
每个参与者都能看到自己有机会分到的那一块。
恐惧与贪婪就被完全捆绑在了一起,从而驱动着这台古老发锈战车开始缓慢而坚定的转动。
还是那个原则,完成要比完美更重要。
更何况罗德之所以选择全域动员,所追求的压根就不是完美,而是更进一步的契机。
此外,他也很清楚,无论是狼主还是布莱库人都没有那么容易铲除。
所以他做好了长期组织和抗争的准备,也安排了黑金体系闷声发财的策略。
他的黑金体系继续发育,王国该怎么打就怎么打。
谁又敢说他不够忠诚呢?
罗德看着那些神色各异的贵族们,知道光有许诺是不够的。
还要及时让他们看到新规则被执行的决心。
所以他再次转向贵族院文书吩咐道。
“立刻把方才宣布的出兵标准、战功计量原则和叛逆者名录,以及陛下关于封赏之承诺都详细记录。”
“发布一份《战时动员与赏罚条例》初稿。”
“今日参会的所有贵族都要共同签署,以表示大家万众一心的共同认可。”
“七天内,正式文书将加盖国王印玺与战帅印记发往王国全境!”
罗德从来不放空炮。
基本上敲定一项就会马上执行一项。
他根本不准备给众人慢慢商议和扯皮的时间。
要知道他最烦的就是贵族们拉扯争吵的那一套。
跟什么过不去,都没必要跟时间过不去。
在这方面的理念,罗德跟地精们“时间就是金钱”的看法有着高度的一致性。
今日的决议会立刻变成具有强制约束力的王国法令。
副署就代表着在场这些表态支持的贵族买了车票,登上了这架战车。
至少在明面上他们必须拥护这套规则。
不知不觉就已到了傍晚。
那些诸如具体战略部署和安排的事宜倒是可以从长计议。
夕阳的余晖透过高窗和穹顶在议事厅石地上投出长长的光影。
空气中的闷热被更炽热的情绪取代。
那是欲望、野心、以及被强行凝聚起来的脆弱共识。
罗德仅用了一天时间就解决了最难搞的共识问题,还成立了战帅指挥部。
这份高效简直是前所未有的。
罗德正准备让潘妮公主登场公开婚约,然后宣布第一天的会议解散,让大家各自发信回领地安排相关事宜。
全程都没有主动发言的凯勒博侯爵突然举起了手。
“战帅阁下,冰松谷有事情要汇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