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山冈瑟处理着圣伦塔尔城中的麻烦。
他派人小心翼翼地处理并收集那些源质,同时救援受伤的神职人员。
那些神父和辅祭虽然看上去完全没有“红眼病”的特征,但实际上都接受了血怒的强化。
只是他们所接受的血怒药剂中只有圣父神像身上流出的源质,不会混入十圣的源质。
多种源质混合是让低阶血怒者性情大变,在屏蔽疼痛的同时还能保持着狂躁的战斗欲望的根本原因。
而圣父神像身上流淌出的源质则是理智保存的由来。
这也是罗德和拜伦发现那些疯血战士既疯狂,却又保持着最基本的战斗智慧的原因。
类似这样的小技巧,在过去的那段时间里,布莱库人已经总结出了许多。
当然,在这些精确结论的背后,所付出的都是一条条鲜活的人命。
那些受到荣誉征召的疯血战士还要接受勇敢者传授的战斗经验后才能走上战场。
在布莱库地区,批量产出血怒者并非难事。
只有神职人员被准许独饮圣父的源质,从而保留更多的理性,降低血气的强化效果并减少精神干扰。
而且那些神职人员要比一般的血怒者更能感受到圣父和十圣们通过神像载体传递出的波动变化。
不管怎样,罗德对圣伦塔尔城教堂区造成的破坏并非不可逆的。
这些源质很快就会在神眷者的帮助下再次派上用场,只是重塑神像载体要稍微麻烦些。
城中的神像虽然规格不大,但至少要耽误数个月的时间。
如果是慈悲圣城那种高达百米,乃至数百米的巨型神像,想要重塑最起码要以百年为单位。
但话又说回来了,冈瑟可不认为那里的神像会被轻易破坏。
因为那些神像是最早的源质载体,也是当布莱库人成批死去时,最早产生变化的地方。
它们早就迎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甚至本身都化为了潜在的杀戮者,其可怕程度令冈瑟都闭目难忘,他恨不得将其纹在身上。
此时此刻。
慈悲圣城恰好正在迎来又一个血色的黎明。
在那晨光都还没有完全照亮的东方。
山峦边的慈悲圣城从压抑的寂静中苏醒。
这种苏醒里没有任何正常城市应有的烟火气,只有深沉的躁动。
整座城市依着圣佑谷地的山势层层叠叠向上蔓延。
所有的街道、广场、民居都指向了山巅那座令人屏息凝神的圣父大教堂。
在清晨那稀薄的雾气中,数百米高的圣父神像轮廓若隐若现。
整尊神像即便在晨雾中也在透出迷蒙的血光。
跟一年多前相比,慈悲圣城的情况发生了极大的改变。
城市外围出现了一堵高度近十米,厚近两米的灰色墙体。
这面墙用黑岩垒砌基础,表面浇筑了矿渣灰浆,整体是暗褐色的。
墙上每隔二十多米就有一座箭塔。
塔顶飘扬着布莱库的宗教旗帜,还有一种纯黑色的三角旗,上面用暗红色颜料勾勒出简化的滴血心脏图案。
那是慈悲卫队的旗帜。
这支卫队的成员不再像过去那样,仅作为宗教护卫。
如今他们的人数扩张了几十倍都不止。
成员来自各个接受过净化的布莱库青年群体。
他们统一穿着深灰色罩袍,头戴能包裹整个脑袋,只露出双眼的白色兜帽布罩。
腰间则悬挂着链枷锤或短斧,总是沉默地在各处巡逻。
这些家伙的装束,简直就像是无数个游荡的幽灵。
而通往圣城的主要道路,那条被称为朝圣大道的石板直道如今已变成了层层设防的军事通道。
从谷地入口开始,每隔数里就设有一处关卡。
这些关卡由慈悲卫队和布莱库直属卫兵共同把守。
关卡处竖立着巨大的木架,上面悬挂着上百具风干的尸体。
这些尸体大多穿着破烂的奥伦提亚军服,有些则穿着本地平民的服饰。
胸前还挂着写有【亵渎者】、【谍探】和【异端】字样的木牌。
这些倒霉蛋大多是城中和城外抓来的,要么是未经许可试图靠近圣城的外来者,要么就是那些不够虔诚且意图逃避荣耀征召的家伙。
他们都被格杀勿论,尸体示众后又在布莱库此前冬末的狂风中被迅速风干。
现在即便是布莱库人各地区前来朝圣的本地人,也都要持有各地神父或是卫队长官签发的朝圣凭证。
期间还要经过至少三轮盘查和血气检查。
只要用一根浸过源质的银针刺破手指,就能通过观察血液滴入清水后的反应来判断对方是否拥有布莱库血统。
而外来者,或是祖上跟外界通过婚的血脉斑驳者会让清水泛起灰色泡沫。
整个布莱库,连人带地区都在跟外界划清界限。
而慈悲圣城内的变化还要更加彻底。
在战争之前,偶尔还有布莱库人自己的商队会往来圣城,用盐、铁器、布匹交易本地山货和药材。
如今这些内部的交易行为都已经绝迹了。
城中所有的非必要建筑都被改造与拆除。
酒馆、旅店、驿站全部关闭。
房屋被征用为兵营、仓库和净化静修所。
街道上拥挤得可怕,除了全副武装的巡逻队外,大多都是外来的朝圣者,他们共同膜拜着那些血色的神像。
城市的核心区是位于山巅的圣父大教堂及周边的建筑群。
这里同样被改造得面目全非。
大教堂本身就很巍峨,单论占地面积和宏伟程度都要远超过圣伦塔尔城的教堂区。
原本那里的彩绘玻璃窗上描绘着圣父引领先民、赐予火种与麦穗的平和场景。
如今大多被替换成了云母片。
每当阳光透过时,整个祈祷厅内神像带来的血光都会扩散成一片血红。
而环绕大教堂的十圣广场,原本是信徒聚集祈祷的地方,如今则搭起了数十座帐篷般的建筑。
这些建筑用黑色亚麻布进行了覆盖,内部日夜燃烧着掺有特殊香料的炭火。
大部分烟雾都会从顶部的孔洞排出。
每天都有成百上千从各地汇集而来的布莱库青年,在慈悲卫队的引导下,排队进入这些帐篷。
他们进去后再出来,眼神中就会多出一些被驯化后的服从。
这些帐篷是慈悲圣城内荣誉征召的第一站。
进入者饮用掺有微量圣水的苦艾茶,然后在一尊小型圣像前割破手掌将鲜血滴入铜盆中。
所谓的圣水,其实就是稀释过的源质和死水。
他们的鲜血会被辅祭收集,然后与大教堂深处取来的圣血源质进行混合,制成暗红色的血怒药剂。
这里进行荣誉征召的规模要比圣伦塔尔城大得多,而在流程上并没有那么紧凑。
在饮下药剂后,大多数人会经历数小时到一天不等的身体疼痛。
在此期间,他们的身体就会发生不同程度的异变。
比如肌肉膨胀,感官强化,痛觉钝化。
成功者成为一阶的血怒者,然后被编入新组建的圣血军团。
同时接受更深入的步骤,包括赋予战斗经验等。
这个过程已经是用无数人命总结出的高成功率方法了。
但偶尔还是会出现失败者,他们被抬出送往大教堂后方新开辟的归寂坑。
那里日夜燃烧着掺有源质的火焰。
尸体被投入后,会升腾起淡淡的红烟。
据说这些烟尘会被圣父的神像给吸收进去。
大教堂内部的变化则更加惊人。
祈祷厅下方,原本用于存放经卷和圣物的地宫经过了彻底的改造。
厚重的黑石墙上镌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这些符文会往下方的沟槽中流出粘稠的暗红色液体。
它们接引着上方圣父和十圣神像中不断渗出的圣血源质。
所有的源质都沿着沟槽汇入地宫中一个直径超过三十米的圆形石池。
这个池子很深,池中液体还会自主旋转,表面时不时鼓起一两个气泡。
池边有十一座石台,对应着圣父与十圣。
此刻有七座石台前盘坐着身影。
而托拜厄斯·维斯布鲁克大公就坐在对应圣父位置的石台前。
现在的他不再是那个在圣伦塔尔城堡中运筹帷幄的统治者。
他的身形比起一年前要消瘦了不少,看上去颧骨高耸眼窝凹陷,皮肤更是呈现出了一种不健康的灰白色,体表布满了蛛网般的紫色纹路。
这些纹路在皮肤下微微颤动,乍一看就像是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爬行。
他赤着上身,只在下身围了一条亚麻布裙,胸口正对心脏的位置有一个拳头大小的凹陷。
那里边的肌肉组织并没有流血,反而有了结晶化的趋势。
丝丝缕缕的血色雾气正从石池中被牵引出来,通过这个孔洞注入他的体内。
他的气息时而强大,时而又无比虚弱。
单就血怒的进度来说,他已经达到了八阶的状态。
肉体力量、速度、恢复力都达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足以媲美七色耀光级的顶尖强者。
他对血气的操控也达到了新的高度。
只要一个念头,周身就能凝聚出实质般的血色铠甲和武器。
还能短暂地将肢体异化为异类的形态。
但这份力量的代价是巨大的。
每次呼吸,他都能感受到杂乱的意念在脑海中嘶吼。
那些是融入圣血中的无数布莱库牺牲者的痛苦、绝望、愤怒与扭曲的信仰。
他必须用意志力来压制这些杂念,否则就会有迷失自我的可能性。
而他的情感也在逐渐淡漠,对亲人的牵挂在血气的冲刷下变得模糊。
石池周围的其他六座石台上,坐着的则是六位不同圣人麾下的神眷者。
他们分别对应着勇敢者、守望者、治愈者、铸剑者、引路者和守秘者。
这些神眷者同样有不同程度的异化特征。
勇敢者的神眷者双臂覆盖着暗红色的骨甲。
守望者的神眷者双眼被蒙住,但额心处却多了一只不断开合的血色竖瞳。
治愈者的神眷者双手掌心各有一个不断旋转的血色漩涡。
他们闭目凝神,同样在吸收着池中逸散的血气,巩固和提升自己的力量。
在十圣派系中,播种者、织造者、抚慰者、新生者的神眷者都在各处负责要务,所以他们对应的石台暂时空置。
而地宫中除了石池和神眷者外,还有数十名身穿暗红色长袍,兜帽遮面的血祭司在忙碌。
他们低声吟唱着古怪的祷文,这些祷文都是近一年来最新感悟出来的。
吟唱的同时还用特制的骨勺从石池中舀出浓缩的圣血,注入一个个小型的锡罐中封存。
这些圣血将被送往各地,用于辅助制造出更多承载神灵的载体神像。
整个地宫弥漫着好似无数人同时呢喃的嗡鸣声。
突然,托拜厄斯睁开了双眼。
他的瞳孔已完全化为两团旋转的暗红漩涡。
眸子里仿佛有一道道细小的血色闪电划过,此时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圣伦塔尔出事了。”
托拜厄斯轻轻出声。
他的声音完全失去了往日的沉稳。
通过神像之间的隐晦联系和血怒高阶者之间的感应,他已经模糊地知道圣伦塔尔教堂区的震动和源质失控的情况。
看来拜伦应该派出了强者偷袭了那里。
托拜厄斯没有任何失态,因为他早就将大本营转移到了慈悲圣城。
而慈悲圣城是不会遭到任何破坏的。
因为这里已经拥有了最强大的守护者们。
他知道很快阿莱莎或冈瑟就会赶来向他汇报具体的情况。
不过圣伦塔尔的神像虽然规模远不如慈悲圣城的主神像们,但也是一个很有效的次级节点。
那里遭到袭击会影响当地征召的速度。
托拜厄斯蓦然起身。
暗红的眼眸望向地宫穹顶,像是能穿透岩层看到矗立在上方那些巨大神像。
“我的圣位...还差最后两步。’
他喃喃自语。
十圣派系者不再阻挠他成圣。
但是破障者这个圣名,需要实打实的功绩来铸就。
仅是困守群山,依靠征召制造战士来通过战争进行死亡献祭是不够的。
他必须带领布莱库人,真正打破奥伦提亚的枷锁,夺取土地建立功业。
所有布莱库人必须亲眼见证,是托拜厄斯·维斯布鲁克带领他们走向新生。
而最后想要成圣,他还要面临最难的一步。
那是亚伯神父查阅了所有古老密卷后与他共同得出的结论,那便是一
——殉道!
而这是多么血色的慈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