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爪城。
日暮西山,斜阳映照在城头上。
只是跟博斯邦当前那副愁云惨雾的样子不同,这里的光景显然要好得多。
霍顿·曼宁伯爵如往常一样,每天傍晚都要来这里站一会儿。
他身上穿着擦拭得锃亮的半身甲,甲还涂抹了保养用的油脂,经过精心打磨护理,看上去油光瓦亮。
外面则罩着一件深色的皮披风,花白的头发向后拢起,做好了随时佩戴头盔的准备。
他左眼那道深刻的疤痕在目光中看起来颇为狰狞。
瞭望塔上的他始终都将自己的腰杆挺得笔直,好像是一根牢牢钉在岩石里的铁桩。
这样的身姿简直就跟他的性格一样,刚强且冷硬。
都说是小曼宁家族反而撑起了曼宁家的骨气,这话倒不是虚言。
单论性格中蕴藏的坚韧品性而言,霍顿·曼宁要比他的侄儿贝索斯·曼宁刚强得多!
他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东城外那条蜿蜒的山道,还望向不远处横跨溪流的桥梁。
那座桥梁不久前已经遭到了破坏。
霍顿的坚壁清野政策是从远到近逐步展开的。
在上周他下令进一步收缩防御,开始着重在家门口布防。
尤其是直面黑金城的正东与东南方向。
至于西边和北边倒是没有那么要紧。
因为往北去是层峦有致的群山,而往西去则是冰松谷附庸贵族的领地。
所以他重点关注的方向永远是黑金城可能来袭的方向。
霍顿的亲卫队长和几名主要的军官封臣同样神情严肃,都在等待着派往这两个方向的侦察兵反馈着可能出现的敌情。
在过去近一个月里,霍顿每天都在这种高度警戒的状态中度过。
他派出了所有还能保持机动侦察的斥候,进一步加固了每一处他认为可能会被利用的险要。
他同时还在城外布设了更多隐蔽的陷阱和障碍。
这就是一头略显老迈但是经验极其丰富的山狼,他正在用行动证明,究竟谁才是这片山林中真正的猎手。
他要守护自己的巢穴和一切,并等待着黑金城主力在解决博斯邦后扑来。
他已经做好了要打一场恶战的准备,甚至还做好了在城破后转入山中地道和据点进行长期游击的打算。
小曼宁家族的荣耀,对狼主的誓言以及他本人刚硬如铁的性格,都不允许他有半点退缩的想法。
然而,他预想中的敌人那支将会由罗德亲自率领的黑金城军队,却迟迟没有出现在铁城的视野里。
就在霍顿·曼宁跟往日一样准备离开瞭望塔的时候,有一队士兵却步履匆匆地从城西方向跨越了不短的路程赶到了城东墙头,为首的那名队长称有重要消息汇报。
西边,靠近冰松谷附庸贵族传统势力范围的边缘地带,出现了大规模军队活动的迹象,正在朝铁爪城方向缓慢但坚定地移动。
正欲离去的霍顿亲自接见了这名驻守西侧城墙的城防队长。
因为那个位置不是主要防区,所以部署的士兵只有寥寥两三百名而已。
霍顿把手头上的大部分兵力都压在了东面和南面。
没想到西边的守军队长会在这个时候过来汇报情况,而且看样子还显得有些焦急。
他在见到霍顿后忙不迭地汇报着情况。
“老爷,西边出现了一支不明队伍,而且看前锋扬起的尘土,规模至少也有上万人!”
“请您往那个方向派出斥候进行侦查!”
“西边?”
霍顿听到城防队长汇报的这个消息后,眉头顿时就拧在了一起。
他紧蹙的眉头似乎都可以当场夹死一只苍蝇了。
“走,备马去城西!”
“让预备队向西提前转移!”
西侧的守军数量较少。
而霍顿不打算贸然调动东、南两侧的守军,但也不能毫无准备。
所以他直接下令让预备队提前转移。
等到霍顿一行人赶到西城墙的墙头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他站在墙垛后远眺,隐约能看到这支队伍在数里开外升起的篝火。
他们围绕着一片快被砍伐殆尽的树林扎营,前方还有一条小溪流,那里勉强能充当掩护地形。
若不是霍顿没有将西边纳为防御目标,他恐怕早就下令肃清往西去的所有障碍地形了。
“那个方向毗邻冰松谷附庸贵族欧文·贝克特男爵的地盘……………”
“欧文那个又老又臭的蠢货想干什么?”
欧文·贝克特是一位年纪很大的贵族,他膝下无子嗣,孩子们都死在早年的事故中。
所以他是附近有名的绝户领主。
他这么多年来一直依附冰松谷以寻求保护。
因为霍顿之前凶名在外,所以欧文·贝克特之前一直都对其敬而远之,时常派人送来礼物,却又出于胆怯或是避嫌而不敢跟霍顿保持过于密切的交往关系。
刚才霍顿听到有军队从西边来时,他的第一反应其实是那名守城队长的误判。
冰松谷的凯勒博侯爵,那个老狐狸在印象里一直在奉行静守的策略,在狼主和王国之间左右逢源。
故而按理来说,无论是冰松谷还是他的附庸都不会轻举妄动才对!
而在之前冰松谷和狼主的秘密接触中,双方其实就已经产生了井水不犯河水的默契。
冰松谷默许狼主整合荒原力量并进攻部分区域的非冰松谷派系贵族。
而狼主则会承认冰松谷在北域中西部拥有超然的霸主级地位。
霍顿作为狼主在东北域的重要附庸,清楚地知道这些内情。
欧文·贝克特没有多少军队,本身也只是在夹缝中生存,仗着冰松谷保护,否则铁爪城早就对他下手了。
换而言之,从这个方向来的军队,极大概率是冰松谷的人马!
但冰松谷怎么会在这个时候选择对他动手?
入夜之后,夜雾升起,之前紧急派出的斥候带回了更详细的情报。
终于,斥候反馈的情报里说出了来者的旗帜。
旗面上的图案是一棵苍松。
冰松谷的旗帜!
霍顿不明白埃弗雷特家族为什么会突然打破之前双方那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冰松谷...凯勒博·埃弗雷特!”
霍顿咬牙切齿。
这几个月他和自己的大侄子贝索斯失去了大部分对外往来的情报渠道。
因此他并不了解最近的局势变化,更不清楚冰松谷态度的急速转变。
他不明白。
但不重要,事实已经告诉了他答案。
冰松谷正在从西边向他捅刀子,试图抢夺铁爪城这块地盘和剿灭小曼宁家族的战功!
“好...好一个冰松谷!”
“好一个凯勒博侯爵!”
霍顿眼睛圆瞪,左眼的疤痕因为愤怒而充血,看上去像是一条血蜈蚣。
“之前装模作样,像是达成默契......现在看到风向变了,就想跳出来把铁城当肥肉?!”
“居然想把我们曼宁家族当成垫脚石。”
他感到了羞辱和愤怒。
这种愤怒在当前超过了对罗德的敌意。
至少罗德是明面上公开的敌人,双方立场始终对立,打生打死都是各有追求。
但冰松谷这种行为,明摆着就是落井下石。
“去,从今晚起给地狱犬断食。”
“我们的犬魔马上就有吃不完的肉了......”
他对亲卫长说道。
随后又转头对着卫戍军官下达了新的命令。
“传令!”
他的声音冷硬如初。
“所有预备队和东、南两侧的守军大队抽调半数来城西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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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城进入到最高战备状态,弩炮上弦,滚木石就位!”
“獒犬卫队和山地轻骑做好出击准备!”
“告诉城里的每一个人,来的不是黑金城,是背信弃义的冰松谷杂种!”
“他们想趁火打劫,想踏平铁爪城,抢走我们的家园!”
“问问他们,答不答应?!”
“不答应!”
塔楼上的将领和亲卫齐声怒吼。
消息迅速传遍城墙,守军士兵们的状态还算不错。
至少比连续被炮击折磨了一个月的博斯邦守军好得多。
霍顿看着城外那支打着冰松谷旗号的军队,眼中寒光闪烁。
黑金城他更加忌惮,但冰松谷的军队就另说了。
他们或许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但铁爪城是山城,是真正的北境铁驿!
他霍顿·曼宁,也不是贝索斯那个心思浮躁的大侄子可比的!
“冰松谷想拿下铁爪城这块硬骨头?”
霍顿冷笑一声,拍了拍冰冷的墙垛。
“来吧,凯勒博。”
“看看是你冰松谷的松针硬,还是我铁爪城的獠牙更加锋利!”
翌日清晨,博斯邦城外。
持续了近一个月的规律炮击,今日清晨却有些反常地没有按时响起。
这是难得安静的清晨。
而城外黑金军的阵地,只有风声和鸟鸣,以及士兵们低沉的交谈和摩拳擦掌的动静。
这种一反常态的安静,反倒是让饱受炮击折磨的博斯邦守军变得更加不安了。
城头的废墟上,那些士兵们探出头来,惊疑不定地张望着。
没人知道黑金军是不是在酝酿着什么新花样。
然后他们就看到了更惊人的变故。
只见远方的天际,有一道银白色的身影破开了云层,优雅且迅捷地朝黑金军大营的方向滑翔而去。
阴云之下的阳光洒在那堪称是艺术品般的龙躯上,宽大的龙翼和晶莹的鳞片上都折射出令人目眩神迷的寒光。
纵然相隔着很远的距离,那属于巨龙的威严气息与龙威,还是让城头上的守军一阵心悸。
霜龙!
北域如今最具标志性的存在。
她的出现只意味着一件事,那就是罗德·奥尔德林,王国的黑金伯爵与战帅亲临前线了!
霜龙在大营上空盘旋了一圈,然后缓缓落在黑金军大营的空地上。
龙翼扇起的风吹得旗帜“哗啦啦”响,现场尘土飞扬。
有个身姿挺拔的年轻男人从龙背上轻盈跃下。
他刚落地就自然成为了整个战场的焦点。
提前等候在此的卢西恩男爵、各兵团指挥官和炮团军官们立刻迎了上去,向他行礼并汇报最新的情况。
经过短暂的交谈后,罗德就登上了前线指挥所旁临时搭建起的高台。
他的目光望向远处已经变得满目疮痍的博斯邦城墙。
然后又看向自己麾下那些养精蓄锐士气高昂的士兵,最后落在了阵地上那两具被油布覆盖的庞然大物上。
“开始吧。”
“总攻!”
罗德今天抽空来到前线只为了办一件事。
那就是总攻!总攻!还是总攻!!!
命令下达之后,整个黑金军阵地有序启动。
现场旗语纷飞号角长鸣。
这次攻城的“明星”是那两架蒸汽攻城车。
工兵们掀开油布,露出了它们充满工业感的外形。
用陶钢制造的弧形前装甲,好似巨龟的甲壳。
下方是坚固沉重的底盘,车体后部竖立着粗大的蒸汽锅炉烟囱,此刻正在进行点火预热。
蒸汽引擎时不时就会发出一阵阵低沉的咆哮声,然后喷吐出灰白色的烟雾。
这是黑金城中专为攻坚而生的存在。
与此同时。
雄鹰兵团的先锋队伍和阵线步兵开始在前沿集结。
他们眼神沉稳又坚定,看上去没有半点临战前的紧张,只有一种为了功勋和战果的跃跃欲试。
另外还有十多辆传统的魔能冲车也被推了出来,准备协同进攻。
炮兵阵地随着指令调整了射角,开始有序地对城墙缺口两侧以及城内集结反击兵力的区域进行压制性射击。
这是在为后续步兵的冲锋扫清障碍,利用炮击来干扰守军的调动。
“前进!”
新一轮的命令下达,蒸汽攻城车发出泄压声。
沉重的履带碾过地面,缓慢且不可阻挡地向着城墙被撕裂出的最大缺口推进。
魔能冲车紧随其后。
雄鹰兵团和阵线步兵则分成数股以严密的阵型护在攻城器械的两翼和后方,向着城墙方向稳步压上。
城头上稀稀拉拉的守军发出了惊恐的呼喊。
之所以会变得稀稀拉拉是因为这里的城墙近乎被轰成废墟。
尤其是原先的墙垛和步道,几乎被削平了一两米。
即便军官声嘶力竭地命令弓箭手和弩炮射击,也只有稀疏的箭矢和弩箭射去。
这些攻击大部分被攻城车正面装甲和步兵的盾牌挡下,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根本无法造成实质威胁。
而蒸汽攻城车那夸张的防御力,更是让守军感到了绝望。
陶钢又轻又硬,要比寻常的钢面装甲拥有着更优异的防御性能。
博斯邦的陷落,从总攻刚开始就进入到了最绝望的倒计时。
之前这一个月的炮火可没有白轰。
毕竟罗德从来都不会做亏本的买卖。
就在雄鹰兵团的先头部队势如破竹即将抵近城墙缺口,前沿蒸汽攻城车的撞角都要接触到残破墙体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呜!”
悲凉的短促号角声响起。
听声音,似乎是从博斯邦城内最高处的城堡方向传来的。
这声号角极其短促。
紧接着,城头废墟上那些原本还在试图抵抗的守军,动作就变得迟疑了,直到彻底停止了反击的动作。
军官们初时还有些费解,但随后就转化为不甘和茫然。
冲锋的黑金军队伍在军官的命令下减缓了速度,阵型微微收缩,做出了戒备姿态。
所有人都看向高台上的罗德和卢西恩。
卢西恩男爵皱起眉头看向罗德。
而罗德则微微眯起眼睛,注视着城头上逐渐停止的抵抗迹象。
这时博斯邦东面那扇破损的主城门,从里面被推开了一道缝隙。
有个身形稍显佝偻的身影,在几名军官强者的陪同下,出现在了城门口。
来者正是贝索斯·曼宁男爵。
他看起来要比一个月前苍老了十岁都不止。
只见贝索斯男爵抬起头,目光越过博斯邦前方严阵以待的黑金军队,像是在寻找着什么。
很快他就有了发现,视线跨越不短的距离与后方高台上的罗德遥遥对上。
贝索斯的喉咙动了动,用尽力气对着城外喊道。
“博斯邦愿意投降!”
罗德偏着脑袋,饶有兴趣地打量了一眼这位狼主曾经最忠心的追随者。
当初狼主就是派他在黑滩镇闹事,并试图挑衅王国派贵族的。
按理说博斯邦愿意投降是个好消息,足以省去攻城方的许多麻烦和损失。
攻城方还有机会接收更完整的城市。
但罗德明摆着不打算放过这位曾经的狼旗派代表。
只见他大手一挥。
“我不接受你的投降。”
“全军压上!耀光级强者前出!”
现场一片寂静,片刻后黑金军一方爆发出了更高昂的吼声。
大军继续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