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北风雪未歇。
玄冰宗八座冰峰之间,护宗大阵只留着三成在运转。
自北寒风离去后,冰玄真人便一直坐在主殿主位上,未曾离开过。
灵兽山一战的消息,三日前已传到了玄冰宗。
四宗四族,四十三名金丹,尽数败北。
万兽宗太上长老万归海、魔灵门主、血河道人等金丹接连身死。
更诡异的是,战后整座灵兽山主峰凭空消失,只在原地留下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坑。
冰玄真人不用想也知道,此事必与北寒风有关。
因算到北寒风差不多来玄冰宗了,寒冰牢内的王崇山与周被押出跪在殿外的冰阶上。
二人手脚皆被玄冰锁链缠住,气海、丹田也被封死。
就在玄冰真人要闭上双眼调息一会时,玄冰钟骤然自鸣。
当——
钟声才起,一道青赤长虹已撕开云层,停在玄冰城上空。
守山弟子抬头看清来人,脸上血色顿时褪去。
“北寒风回来了!”
示警符接连升空。
内城三十二处阵眼同时亮起,数百名筑基修士将灵力注入阵盘,八座冰峰虚影层层拔高。
主殿中,冰玄真人霍然起身。
寒璃、寒梅、寒月等金丹长老随之掠出大殿。
林芷柔与古元青等重要弟子立在后方,望着那道悬于风雪中的白发身影,神情各异。
王崇山与周明也被两名筑基弟子以玄冰锁链拉起,押在广场中央。
师徒二人显然也知定是北寒风归来。
周明两腿打颤,嘴唇不见半分血色。
王崇山虽是金丹修士,额角却也渗出细汗,目光不断扫向阵幕上方。
冰玄真人拿着玄冰封天幡飞上半空。
他刚要开口,北寒风已收起风火翅,虚空踏步,往下一步步走来。
每落一步,其身上的气息便增加一分。
第三步落下。
轰——
属于元婴后期的气息轰然压下。
八座冰峰同时震动,峰顶积雪滚滚坠落。
山中豢养的冰鹤惊叫着冲上天空,还未飞出百丈,便被那威压得落回林间。
冰玄真人手中的玄冰封天幡猛地一沉。
他已是半步元婴,离结婴只差最后一道关隘。
也正因如此,他比在场任何人都清楚,这气息意味着什么。
不是金丹。
更不是借助宝物强行攀升的虚假境界。
那是货真价实的元婴气息,而且绝非元婴初期那般简单。
寒璃真人手中的阵盘“啪”地落在冰阶上。
她张着嘴,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去。
寒月真人怔怔望着北寒风,眼前闪过当年丹道大会上那个坐在丹炉前辨药炼丹的身影。
那时的北寒风,不过炼气境。
如今,对方竟已是元婴!
寒梅真人闭了闭眼,心中反倒松了口气。
难怪剑无涯一去不返,难怪四十三名金丹围攻灵兽山,最后只落得全军覆没。
最为不堪的,还是王崇山。
他方才还将希望寄托在八寒锁天大阵上,此刻膝头一软,竟被吓得生生跪在了地上。
“元……元婴……”
周明牙齿相撞,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冰玄真人毕竟是半步元婴。
短暂失神后,他散去手中真元,任由玄冰封天幡垂落。
“撤阵。”
寒璃真人一怔:“太上?”
“撤了。”
冰玄真人望着上空,脸上尽是疲惫,“此阵拦不住元婴修士,强行维持,只会阵毁山倒。”
寒璃抿紧嘴唇,抬手按下阵盘。
八重阵幕依次消散。
冰峰虚影沉入地下,风雪重新落进内城。
玄冰宗万余弟子站在山道与广场上,无人敢动。
冰玄真人收起玄冰封天幡,自半空落下。
他整理衣袍,朝北寒风弯腰躬身。
“玄冰宗冰玄,率全宗拜见北前辈。”
寒璃等金丹如梦初醒,纷纷行礼。
“拜见北前辈!”
呼声传遍八峰。
北寒风立于空中,神色平淡。
他活了百多年,早看淡了这些虚礼。
若非天南将乱,他依旧不会将真正的修为暴露。
他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王崇山师徒身上。
“人还在,看来你记住了老夫的话。”
冰玄真人直起身,侧身让开。
“这二人一直关在寒牢,今日才押到殿外。如何处置,全凭前辈。”
王崇山闻言,脸上的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
他强提起一口气,跪着向前挪出两步:“北前辈,当年之事,是王某一时糊涂。周明欺辱令郎,王某愿赔罪。”
他抬起被锁住的双手,一枚储物袋从袖中掉出。
“袋中有王某全部家底,另有两处灵矿、七座药园。只求前辈留我一命。”
北寒风看了他一眼。
“当年你登门捉拿老夫时,可曾想过给我父子一条生路?”
王崇山面皮抽动,答不上话。
周明忽然挣开押着他的弟子,伏地叩首。
“北前辈,晚辈只是奉师命行事!”
“是王崇山说北念风没有靠山,冰渊谷洞府不能浪费在一个伪灵根身上。”
“晚辈若知他是前辈之子,便是借晚辈十个胆子,也绝不敢动他!”
王崇山霍然转头,眼中满是怒意。
“孽障,你……”
“你二人不必争。”
北寒风抬起手,青冥剑自行飞入手中。
“一个授意,一个动手。老夫今日前来,不是听你们分谁的罪更轻。”
周明猛然抬头,还想开口。
三色剑光已从他眉心穿过。
他身躯一顿,眼中神采迅速散去,伏倒在冰阶上。
王崇山见状,忽然不再求饶。
他站起身来,望了一眼身后的冰心殿,又看向冰玄真人,脸上露出惨笑。
“太上,王某替宗门效力数百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今日当真不能替我向北前辈求留我一命吗?”
冰玄真人闭上双眼。
“你若得罪的是他人,看在你为宗门劳力这些年的份上,老夫尚可厚颜求情。”
“可你得罪的是北前辈。”
“祸是你自己种下的,宗门不能替你求命。
王崇山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好一个不能替我求命。”
他抬头望向北寒风:“北寒风,成王败寇,王某无话可说。只恨当年没能一掌拍死你。”
北寒风神色不变,抬手一挥。
一道三色剑气掠过。
王崇山的头颅滚落冰阶。
其丹田内的金丹刚一跳出,青金二色真元便化作巨手,将金丹与藏在其中的残魂一并封住。
北寒风抬袖一收,尸身、金丹和两只储物袋尽数消失。
风雪落在冰阶上,很快盖住血色。
冰玄真人盯着那片新雪,数息后从储物袋中取出宗门宝库令牌。
“北前辈,老夫当年曾在天元宗遗迹外追杀于你,后来又带人攻打黄枫谷。前辈虽说报信之情可抵一命,但死罪可免,旧账仍在。”
说着,冰玄真人拿起宝库令牌双手奉上。
“玄冰宗愿开宝库赔罪。灵石、丹药、功法、法宝,前辈尽可取走。”
北寒风没有接令牌。
“你报信及时,救下的不只是灵兽山,还有我儿念风。老夫既说过可抵你一命,便不会反悔。”
冰玄真人肩头微松。
“不过,玄冰宗与天剑门数次围杀北某,这笔账也不能只用几句话揭过。”
北寒风抬手指向八座冰峰。
“我要玄冰宗一半灵脉。”
此言一出,广场上的玄冰宗修士尽皆变色。
寒璃真人下意识上前半步,却被冰玄抬手拦下。
灵脉乃一宗根基。
失去一半,玄冰宗的灵气至少削弱四成,药园、洞府、阵法都要受到影响,往后百年也未必恢复得过来。
但比起灭宗,这已算得上宽厚。
冰玄真人只思量了数息,便将宗门令牌收回。
“可以。”
寒璃真人急道:“太上,主脉若断,八峰必有四峰灵气枯竭!”
“那便封四峰。”
冰玄真人转头看着她,“灵脉没了,可以再养。人若死绝,留着八峰给谁?”
寒璃真人咬住嘴唇,最终退回原处。
北寒风看了冰玄一眼,微微颔首。
此人虽算不得坦荡,却终究将宗门看得比自己重。
先前为了门下弟子敢与剑无涯翻脸,如今又肯舍弃半数灵脉保全道统,倒没有白活这些年。
“老夫不白那你们灵脉,有一事,可告知你们。”
北寒风收起青冥剑,神情转为凝重。
“数日前,有三名遗留在人界的灵界修士醒了。三人皆是炼虚境,其中一人更是炼虚中期。”
冰玄真人神情凝固。
寒璃、寒梅等人也以为自己听错了。
“炼虚?!”
冰玄真人声音发涩,“人界天道,怎会容许这等修士存在?”
“他们以一古碑遮掩气机,在人界沉睡了万余年。如今人界天道衰弱,才敢现身。”
北寒风环视八峰,“三人正在寻我。他们若回到天南,莫说玄冰宗,便是整个天南,也挡不住其一击。”
冰玄真人小心问道:“前辈可有破局之法?”
“没有。”
北寒风没有虚言安抚,“你们若要活,最好封山隐遁,断去外界联系,越快越好。”
冰玄真人苦笑。
炼虚大能若有意搜寻,封山又能藏多久?
可除此之外,玄冰宗也无路可走。
北寒风不再多言,眉心三眼竖瞳睁开。
青、金、赤三色神光穿透地层,将玄冰宗下方纵横数百里的灵脉尽数映入眼底。
他没有粗暴斩断主脉。
他要取走能自行散出灵气的活脉。
如粗暴斩断,寒泉会倒灌,活脉至少要废掉三成。
北寒风推演片刻,抬手连点。
三十六道青金真元没入地底,沿着灵脉天然岔口,将东侧半条主脉和三条支脉缓缓剥离。
大地开始震颤。
山中灵兽惊慌嘶鸣,成群冰鹤扑扇双翅,飞向高空。
东侧三座冰峰的积雪大片滑落,山腰上的灵泉也渐渐断流。
北寒风双手结印。
“界门,开。”
轰——
八峰下方裂开一道长达百里的漆黑门户。
青金二色真元自北寒风手中散出,凝成一双巨手,托住被剥离的灵脉,将其一寸寸拽入金丹世界。
冰玄真人等人望着天上那片苍茫山河,心头再度掀起骇浪。
那里有日月,有山河,还有一座绵延数十里的巍峨山峰。
山峰之上,依稀可见灵兽山修士与万千灵兽。
原来灵兽山并非不见了。
而是被北寒风连山带脉,整个搬进了这方世界。
半柱香后,最后一截灵脉没入界门。
北寒风心念转动,将它安置在灵兽山东北三百里外的山原下方。
轰——
两条灵脉一经交汇,地底顿时传来沉闷轰鸣。
一缕极淡的灵气,从灵脉中自行生出,沿岩层缓缓飘上上空。
虽只有一缕,却不是灵石转化,也不是其他外界资源转化。
这是金丹世界诞生以来,第一缕由灵脉自行孕出的天地灵气。
北寒风露出笑意,金丹世界终于可以自行生出灵气了。
他刚要闭合界门,识海中的傀印忽然一颤。
那缕留在玄一体内的分魂,毫无征兆地燃烧起来。
模糊画面随之传回——
东海一处荒岛,玄一被一只血色大手扼住脖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