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部,葫芦城。
这座被连根拔起的凡俗城池,如今坐落在一片水草丰美的原野上。
头顶的日月虽与外界不同,但城外护城河依旧绕城而流,城中水井也仍有甘泉。
城中百姓除了最初的惊惶,如今皆已渐渐安定。
所有人都说是北家老祖显圣,将他们搬入了仙界。
城中也恢复了往常的热闹,已有商铺开门。街巷间有小贩挑着担子穿梭,传着不同的叫卖声。
北府,祖祠。
青砖铺就的祠堂大院里,站着五六十名北家血脉。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皆是北寒风留下的凡俗后裔。
正堂中,紫铜香炉青烟袅袅。
北瑞满头白发已有近半转作灰黑,原本佝偻的背脊在灵雨滋养下挺直了不少。1
他拄着一根紫檀拐杖,端坐在太师椅上。1
下方,跪着七八个身形彪悍、面带倔强的青年。
“爷爷!”一名锦衣青年重重磕了一个响头,额头见红,抬起脸来,眼中满是不甘,“这仙界虽好,可对咱们这些无灵根的凡人来说,与囚笼何异?”
“城外二十万里,全是一望无际的山林原野。没有敌国,没有朝廷,没有科举,没有金戈铁马!咱们北家的无灵根子弟,难道世世代代都在这城里混吃等死,做个闲散富翁?”
另一名背负长剑的青年也咬牙抱拳:“老祖神通盖世,护佑我等。可孙儿自幼习武,练就一身本领,本欲在越国疆场上建功立业,封妻荫子。如今到了这仙界,连个切磋的江湖都没了。爷爷,放我们出去吧!”7
“胡闹!”
北瑞身旁,北华峰厉声呵斥:“外界大劫将至,祖爷爷耗费通天手段才保全我族血脉。你们倒好,贪恋凡俗那点微末功名,竟要跑出去送死?不知好歹!”2
“大伯,不是我们不知好歹。”锦衣青年仰着脖子,“老祖是仙人,可我们是无灵根的凡人!凡人不过数十年寿数,若不能在红尘里轰轰烈烈走一遭,活在这安逸的笼子里,又有什么意趣?”
“你......”北华峰气结,正欲抬手打人。
“住手。”
北瑞顿了顿拐杖。
沉闷的笃地声压住了堂内争吵。
这位掌管北家数十年的老家主,目光扫过下方跪着的几个年轻人,脸上没有怒意,只有无奈。
“你们,当真想回外界?”北瑞声音沙哑。
“死而无怨!”八名青年异口同声。
便在这时,祠堂内忽然荡起一圈涟漪。
一名白发束冠、身着青云道袍的青年凭空出现在正堂。
青年出现时,一道青金二色光芒自其身上亮起,又旋即收敛。
此人正是北寒风。
“老祖!”1
祠堂内数十口人先是一愣,随即骇然失色,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方才还在叫嚷着要出去的八名青年,此刻更是面色煞白,浑身发抖。
在元婴境修士面前,凡俗武夫连气都不敢提起。
“都起来吧。”
北寒风大袖一拂,一股柔和的真元将众人托起。
他目光落在北瑞身上,又扫过那八名青年,眉头微皱,“老夫在东部便感应了到此处心绪杂乱,何事生非?”
北瑞叹了口气,指着地上那几人,恨铁不成钢道:“这几个混账东西,不知受了什么魔怔,非闹着要离开此界,回外面去!”
北寒风闻言,目光微凝,落在为首的一名青年身上。
那青年名叫北景承,今年刚满二十,生得猿臂蜂腰,双目炯炯有神。虽无灵根,但气血极其旺盛,肌肉贲起,显然在凡俗外家武学上已有了不俗的火候。
“老祖宗!”北景承猛地伏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孙儿不孝,恳请老祖宗开恩,放我等出界!”
北寒风负手而立,神色无悲无喜:“外界大劫将至,炼虚老怪欲血洗天南。老夫将整座城搬入此界,便是为了护北家血脉不绝。你等毫无修士修为,出去便是蝼蚁,连死都不知怎么死的。为何要走?”
北景承抬起头,额头上已渗出血丝,但他眼中却没有半分退缩,反而透着一股野兽般的桀骜。
“老祖宗!”北景承声音嘶哑,掷地有声,“这方天地确实是仙家福地,无灾无劫,衣食无忧。可这里没有江湖,没有庙堂,没有金戈铁马!”
他抬手指着正堂外的天空:“孙儿练了十五年刀,冬练三九,夏练三伏。难道要在这一眼望到头的仙境里,娶妻生子,过着一辈子的富翁生活?我等没有灵根,寿数至多百年。若每日除了吃喝便是睡觉,跟圈养的牲畜有何分别?”1
“混账!”北瑞气得胡须直翘,“老祖宗费尽心血保你们性命,你竟敢口出狂言!”
“爷爷息怒!”北景承旁边,一名身穿劲装的青年也红着眼眶磕头,他叫北浩,“老祖宗,景承大哥说得对。界内虽安逸,却失了人间的烟火。况且……况且孙子在外界越国还有未了的婚约。那是孙儿未过门的妻子,她还在等我回去成亲。孙儿宁死,也不愿负她。”1
其余几名男子也纷纷叩首,虽未多言,但那决绝的神态已表明了心意。
北寒风静静看着这八个年轻人,没有发怒,反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穿堂风进入祖祠,吹得堂内几根蜡烛火苗晃晃悠悠。
他忽然想起自己当年。
若没有那个红皮葫芦,若没有踏上修仙路,他也不过是个凡俗的百岁农夫,静静等着不知哪天就到的寿元。
修仙者闭关一次便是数年,数十年,乃至上百年,求的是长生久视。
可凡人的一生,只有区区的数十年。
若连这点轰轰烈烈都剥夺了,活着,确实如同行尸走肉。
“温室之花,经不起风雨。”北寒风心中暗忖。
北家凡俗血脉若全数圈养在这金丹世界中,几代之后,失了血性与磨砺,必会沦为一群混吃等死的废物。
人界天道讲究因果,北家在人界繁衍,气运与红尘相连。
放一部分火种出去,开枝散叶,历经红尘,未必不是一条退路。
“好。”北寒风缓缓吐出一个字。
此言一出,北瑞大惊失色:“爷爷,外界如今十死无生,他们出去……”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北寒风抬手打断了北瑞,目光扫过北景承八人,声音沉下,“既是你们自己选的路,生死便由命。出界之后,再无我庇佑。生老病死,刀剑无眼,皆是你们自己的因果。”
“谢老祖成全!”八人齐齐叩首,掷地有声。
北寒风不再废话。
他抬起右手,五指在虚空中虚握。
嗡——
八道青芒自他指尖射出,瞬间没入八人眉心。
八名青年只觉脑中一阵刺痛,随后神情变得恍惚。
北寒风以金丹世界法则,强行抹去了他们关于“金丹世界”、“界内灵脉”、“北寒风真实修为”等一切核心记忆。
在他们被重塑的记忆中,只会留下:北家遭遇大难,老祖显灵,施展大神通将他们送出越国避难。
至于去了哪里,如何逃的,皆是一片模糊。
唯有如此,即便他们日后在外界不幸被搜魂,也绝不会泄露金丹世界的半点秘密。
“去取行囊。”北瑞见状,也只能长叹一声,转头对身后管家吩咐。
不多时,管家捧来八个沉甸甸的包裹,里面装满了凡俗的金锭、银票,以及几本越国江湖上失传的绝顶武学秘籍。
北寒风大袖一挥,又从储物戒中取出八枚温润的玉佩,分别落入八人手中。
“此玉佩贴身收好。”北寒风语气淡漠,“内封老夫一道真元,若遇生死危机,可挡金丹初期修士全力一击。仅有一次。”
这玉佩中,他刻意没有留下自己的元神气机,以防被那血袍青年循迹追踪。1
八名青年握着玉佩,神智已然清醒。
虽忘了界中隐秘,但看着眼前的老祖与家主,皆知离别在即。
“爷爷保重!老祖保重!”
八人背上行囊,在祠堂前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北寒风不再多言,抬手一挥,低声喝道:
“开。”
轰——!
祠堂上方的天幕被强行撕裂。
一道三丈高的漆黑界门缓缓洞开。
门内紫气翻滚,门外,却透出外界天南的景象。
北寒风神识探出界门,确认外界坐标。2
“送你们去越国与吴国交界处的凡俗州府,那里远离修仙界灵脉,最为安稳。”
话音落下,他屈指一弹。
一股柔和的劲风卷起八人,直接将他们投入界门之中。
界门内光影扭曲,八人的身影瞬间消失不见。
北瑞望着界门外的天南,老眼中闪过一丝浑浊的泪光。
他知道,这辈子,恐怕再也见不到这几个孙子了。
“爷爷……”他老泪纵横,看向北寒风。
“哭什么。雏鹰总要离巢。”北寒风轻声说了一句,随即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北青云与周安,“北家主脉留在此界,好生繁衍。若有生出灵根者,青云,周安,你们负责教导入门。”2
“弟子,孙子遵命!”两人齐声应诺。
北寒风不再看两人,转身便收闭合界门。
就在界门即将彻底弥合的那一刹那。
异变陡生!
轰——
界门外的天南天地,忽然传来一声极其沉闷、仿佛天穹崩裂的巨响。
北寒风目光一凝,透过那仅剩一道缝隙的界门,向外望去。
只见外界的天空,不知何时已完全变了颜色。
原本的碧蓝苍穹,此刻被一层浓郁得化不开的粘稠血光彻底覆盖。
血云翻滚,遮天蔽日。
整个天南修仙界,方圆数百万里的疆域,仿佛被倒扣进了一个巨大的血色熔炉之中。
无数条粗壮如山岳的血色阵纹,像蛛网一般在天幕上交织、游走,散发出令人窒息的恐怖威压。1
“血炼截天大阵。”3
北寒风双目微眯,一眼便认出了这等阴毒狠辣的阵法。
那血袍青年果然没有罢休,竟是不惜耗费本源,强行封锁了整个天南。1
大阵之下,凡俗灵气被疯狂抽离。
凡人虽无感应,但只要身具灵根的修士,此刻皆如落网之鱼,无所遁形。
就在北寒风准备彻底切断界门联系,避其锋芒之时。
他眉心的三色竖瞳,忽然捕捉到了一抹异样的流光。
在距离界门开启处不过数千里外的一片荒谷上方。1
一道青色的遁光正被三道血色阵纹死死缠绕,疯狂逃窜。
遁光中,隐约可见一名背负剑匣女剑修,绿衣染血,青丝散乱。
“沈月璃?!”北寒风眼睛一眯,认出了那女剑修。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