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丹世界,东部。
苍茫天地间,一片广袤平原上,突兀耸立着一座巍峨孤峰。
山峰周围,被一层流转着暗金色的万丈光幕死死罩住。
光幕虽厚重,却不隔视线。
从里向外望去,能看见界内界中那两轮昼夜交替的大日与大月,以及一望无际的陌生原野。
此山,正是被北寒风连根拔起、收入界中的灵兽山主峰。
自入界至今,已过去数日。
主峰之上,一片狼藉。
当日数十名金丹混战,大殿塌了七七八八,断壁残垣间焦痕遍布,碎裂阵盘半埋在石缝里。
山腰广场上,黑压压挤着数万名修士。
这些修士皆是当日围攻灵兽山的四宗四族联军。
重罪者已被另押入主峰下地牢,交由执法堂筑基执事等人逐个审问。
留在广场的皆是罪不怎么重的,且他们身上的储物袋、法器、灵器已被全数搜走,每个人都自封着气海,面色灰败,瘫坐在地。
广场外围,孙昆等灵兽山金丹长老带伤巡视。
数千名灵兽山弟子手持法器,灵器守在各处阵点前。
主殿石阶前,李天朔与云山道人并肩而立。
两人身上的道袍还沾着干涸血迹,面容透着疲惫,却仍强撑着精神,目光紧锁着头顶那层暗金光幕。
“太上长老,这究竟是何处?”云山道人望着光幕外那陌生的日月苍穹,嗓音干哑,“北师弟以重宝将我等护住,随后便是天地一阵天旋地转……莫非,我等已被挪移到了十万大山深处?”
李天朔负着手,眉头紧锁,直直望着天际:“老夫也不知。但此处天地灵气稀薄,应不是灵气充足的十万大山。”
“那日钟外出现的三个老怪,气息之恐怖,绝非天南修士。北师弟能从他们手下将整座主峰挪走,其手段……”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眼中已泛起一道难掩的敬畏。
就在此时。
天穹高处,紫气横空。
虚空荡开一圈涟漪。
下一息。
一名白发束冠、身穿青云道袍的年轻人,凭空出现在暗金光幕之上。
“是父亲!”
一直守在阵台枢纽处的北念风霍然抬头,苍白的脸上涌出狂喜。
李天朔与云山道人浑身一震,齐齐仰面望去。
高空中。
北寒风神色平淡,大袖轻轻一拂。
嗡——!
罩住灵兽山主峰数日的万丈暗金光幕发出一声嗡鸣,随即迅速收缩。
数息之后,玄黄钟化作数寸大小,滴溜溜一转,没入北寒风袖中。
巨钟一撤,一股独属于元婴境的威压,自天穹直直落下。
轰——
广场上那数万名自封修为的俘虏,连哼都没哼一声,便被全部压趴在地上,连坐都无法坐起。
孙昆等灵兽山弟子也被一点余波扫到,不过因那威压不是针对他们的,所以他们身体只轻晃了一下,便站稳住了身形。
“这气息……”
李天朔瞳孔骤缩,双手不自觉的攥紧。
他活了四百余年,虽未曾见过真正的元婴修士,却见过那日攻宗的半步元婴万归海。
可那万归海的半步元婴气息,与此刻的北寒风相比,不及百一。
这是真正的元婴境!
“拜见北真君!”
云山道人反应最快,当即一整道袍,双手抱拳,弯腰大礼。
孙昆及一众灵兽山弟子如梦初醒,纷纷跟着弯腰拱手:“拜见北真君!”
呼声四起。
传出主峰,在空旷的原野上荡开。
修仙界中,达者为师,强者为尊。
哪怕数日前他们还一口一个“北师弟”、“北首座”,此刻面对一尊活生生的元婴大修士,没谁再敢有半点僭越。
李天朔面色最为复杂。
他嘴唇动了动,终是双手抱拳,弯下了腰。
“晚辈李天朔,拜见北真君。”
北寒风立于半空,目光扫过下方众人。
他一步迈出,身形直接落在主殿的石阶上。
落下间,已有一道青金二色真元自体透出,轻轻将李天朔、云山道人等几位金丹长老的腰扶直。
“诸位师兄这是作甚?”
北寒风神色温和,目光落在李天朔身上,又扫过云山道人,随即上前一步,拱手一礼:“李师兄,师弟我虽侥幸结婴,但灵兽山收留之恩、护我与念风之情,师弟铭记于心。往后李师兄……”
他顿了顿,目光诚恳地望向众人,“与诸位师兄,依旧唤我师弟便是,莫要生分了。”
这一声“师兄”,让李天朔等人怔了片刻。
特别是李天朔,他原以为北寒风既已显露元婴修为,灵兽山日后自当由其主导。
却不想对方竟无半点元婴老怪的架子,仍旧执平辈之礼。
他望着北寒风拱起的双手,神情微动,终是试着低声唤了一句:“北……师弟。”
北寒风含笑点头。
见他这般态度,李天朔心头一松,腰杆也不自觉挺直了几分。
“父亲!”北念风快步上前,眼眶泛红,双膝一屈便跪了下去,“您没事,太好了。”
“起来。”
北寒风伸手将儿子扶起,神识在他身上一扫。
见他只是灵力透支、并无大碍,这才放下心来。
随后,他转身自储戒中取出几只玉瓶,袖袍一挥,玉瓶飞落在云山道人身前。
“这里面全是三阶极品疗伤丹药,烦请云山师兄分发给受伤的弟子,把伤势稳住,莫因长时间的拖延伤了根基。”
“多谢师弟!”云山道人喜出望外,取下悬在身前的玉瓶,交给一旁的筑基执事,令其去着手安排人分发。
北寒风目光重新落回李天朔身上。
见他气息虚浮,显是那日为了守山,伤了金丹本源。
“李师兄,”北寒风语气平缓,“当年你我在山后有一场七十年之约。我说过,七十年之内,必为你炼出一炉塑婴丹。”
李天朔闻言,苦笑一声:“师弟莫要打趣老夫了。如今你已是元婴大修士,那等戏言,作罢便是。老夫这把老骨头,能保住灵兽山道统,已是死而无憾。”
北寒风没有接话,只是翻手取出一个贴着金色符箓的紫檀木盒,轻轻一推。
木盒悬浮着,飘至李天朔面前。
“北某行事,言出必践。虽未满七十年,但这丹药,也算提前兑现了。”
李天朔一怔。
他下意识地揭开符箓,掀开盒盖。
嗡——!
一股浓郁丹香冲出木盒,周围数丈的灵气自行聚拢,在盒口上方生生凝出几朵虚幻金莲。
盒中静静躺着两枚龙眼大小的丹药。
丹药通体剔透,表面各有四道金色丹纹盘绕。
“四阶……极品……塑婴丹?!”
李天朔双目圆睁,双手剧烈发抖。
不是一枚。
而是两枚!
有一枚极品塑婴丹,他便有五成把握冲破那层困了百年的元婴壁垒。
两枚在手,把握可提升至八成。
“这……这太贵重了!”李天朔喉结上下动,两眼直看着盒内,想推回去,双手却怎么都动不了。
“师兄收下吧。”北寒风语气平稳,“你早日结婴,也能更好地护住灵兽山。”
李天朔深吸一口气,猛地合上木盒,收入腰间储物袋。
随后,这位活了四百多年的金丹大圆满修士,当着全宗弟子的面,对着北寒风一揖到底。
没有谢字。
但一切已在不言中。
处理完旧情,北寒风缓缓转过身,目光投向山腰广场上那几万名俘虏。
原本温和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广场上的数万战俘虏无人敢直视那道目光,纷纷把头深深低下,浑身颤抖。
数十名四宗四族的筑基大圆满执事更伏在地上,拼命磕头。
“前辈饶命!我等愿降!”
“求前辈开恩啊,我等只是奉命行事,绝无敢冒犯之意啊!”
哀嚎,求饶声响成一片。
北寒风身体飘起,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
他抬手一挥,声音在真元的加持下,响彻在四周。
“围攻山门,欲断道统,本座本该将尔等尽数抽魂炼魄,化作飞灰。”
此言一出。
数万人面无惨白,有胆小者更是直接吓晕了过去。
“但重罪者,已经另押候审。”
“剩下的人,本座今日给你们一条活路。”
说罢。
北寒风抬起右手,五指猛地向下一压。
轰——
广场上数万俘虏只觉体内一阵剧痛,原本自封的气海被一道极其霸道的力量强行冲开。
然而,还没等他们因修为恢复而生出半点窃喜。
下一刻。
天上已现出一团紫云。
那紫云当空散开,化作无数条锁链,自天而降,钻入众人丹田、经脉、识海,将灵气与神识层层锁住。
众人的境界开始疯狂跌落。
炼气十层。
炼气九层。
炼气八层。
直至炼气七层,才停止跌落。
不过短短数息,这数万名修士,无论是筑基大圆满的执事,还是内门的炼气经营,修为气息皆被死死的封在了同一个境界。
炼气七层。
“我的修为……”
“筑基灵力……用不了了!”
几名筑基执事面色惨百,瘫软在地上。
“本座以此方世界法则,压尔等修为至炼气七层。”半空传下北寒风冷冷的声音,“这方天地,灵气本就稀薄,为防止尔等私自修行,已切断了尔等吐纳灵气之权。”
“自今日起,你们便是灵兽山的杂役。”
北寒风抬手一指,从破败的大殿扫向主峰外的荒野:“灵兽山主峰大殿,需尔等亲手重建。主峰方圆五百里,皆需开垦为灵田、药园、兽栏。伐木、采石、挑水、种地,日夜劳作。期限,十年。”
他目光一冷,扫过每一张绝望的面孔:“十年之内,怠工者,杀。反抗者,杀。私藏灵物者,杀。十年之后,视尔等表现,本座再定是否解封修为。”
广场上一片死寂,没人说话。
“怎么?不愿意?”北寒风眼眸一眯,一缕剑气在指尖吞吐。
“愿意,愿意!晚辈愿意劳作!”
一名万兽宗筑基执事最先反应过来,拼命磕头。
紧接着,数万人接连叩首。
“我等愿意!”
“请前辈开恩!”
云山道人与孙昆等金丹在后方看得眼神发亮。
数万名炼气七层的修士做苦力。
这是何等规模的人力!
莫说重建一座主峰,便是平地起一座巨城,也不过数月之功。
北寒风收回目光,转头看向云山道人:“云山师兄,这几万人便交由你调遣调度。立功者记功,偷懒者交执法堂处罚。”
“师弟放心,此事交给我。”云山道人抚须大笑,一扫连日来的阴霾。
安排妥当后,北寒风神识下沉,感应地底。
灵兽山主峰被拔起时,带走了原本整条灵脉的两成。
此刻,这两成灵脉已在金丹世界的地底扎根,正缓缓散发着灵气。
“主峰带入的两成灵脉,师弟我便不将其打散,全数留给灵兽山弟子做修炼。”北寒风指着西北方向,“在距此地六百里外,我还安置了玄冰宗的另一半条灵脉。”
停顿了一下,北寒风提醒道,“那是反哺整方天地的公脉,已被我打散扩至整个世界,那灵脉不可挖掘,也不可截流。灵兽山扩建时,山门不得越过那条灵脉。”
云山道人郑重拱手:“师弟放心,我会告知下面弟子。”
北寒风微微颔首。
有数万修士充作劳力,又有原本的灵脉与战利品支撑,最多三五年,灵兽山便能重新立起。十年之后,这批俘虏中若有可用之人,也能择其品行收入外门。
他正欲考虑是否现在出金丹世界时,眉头忽然一皱。
随即转头看向一方向。
那方向,正是金丹世界内葫芦城所在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