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快,痛快!”
黄仙尖声大笑,随后将头一缩,没入虚空之中。
关玉玲恢复原状,眸子也变回正常模样,只是脸色有些发白。
她朝风星潼的方向瞥了一眼,没有多言,转身离去。
风星潼...
演武场四周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连风都停了。
裁判宣布结果的声音刚落,看台上便爆发出一阵山呼海啸般的喝彩,年轻弟子们拍得手掌通红,有人甚至激动得跳了起来,脚下一滑差点从高台边缘栽下去,被旁边师兄弟一把拽住胳膊才没出丑。但没人顾得上笑话他——所有人的目光都还黏在王也身上,黏在那片刚刚消散、却仿佛仍残留着奇异余韵的地面之上。
白琉胶。
这名字听着轻巧随意,可谁都知道,它绝不是临时起想的玩笑话。
王也站在原地没动,呼吸尚未平复,胸口微微起伏,额角渗出细密汗珠,顺着下颌线滑落,在阳光下闪了一道微光。他抬手抹去,动作很慢,像是在确认自己还真实地站在地上,而不是飘在某处虚实难辨的术法边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那只手方才按在宝刚头顶,指尖微凉,掌心却似有灼烧感——不是痛,而是一种近乎共鸣的震颤,仿佛皮肉之下,正有一条沉睡已久的经脉被骤然叩响。
他没告诉任何人,这一式“白琉胶”,根本不是他从前练过的任何一门奇门术法。
它没有口诀,没有手印传承,甚至连炁路走向都是他自己硬生生“拗”出来的。
是云龙真人教的。
也不是武当藏经阁里那几卷蒙尘古册中记载的。
它是王也昨夜入定之时,于梦中所见。
梦里没有山,没有水,只有一片混沌翻涌的灰白之海。海面之下,无数琉璃碎片浮沉不定,每一片都映着不同角度的自己:有的盘膝打坐,双目紧闭;有的负手而立,衣袍猎猎;有的持剑劈开虚空,剑锋所指之处,空间如纸般撕裂……
而所有那些“王也”的胸口,都嵌着一块小小的、不断旋转的黑色晶体。
那晶体无声无息,却让整片梦境为之低鸣。
王也醒时天未亮,窗外雨声淅沥,他坐在榻上足足半个时辰,一动未动。直到东方微明,他才缓缓抬起右手,在空中划了一道极短的弧线。
指尖所过之处,空气微微扭曲,像被烫热的油面,泛起一圈几乎不可察的涟漪。
那一瞬,他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术,是“显”。
是体内某种东西,终于开始向外“显化”的征兆。
他没敢立刻试。
怕失控。
更怕……惊动什么。
可今日上场之前,当他看见宝刚和尚踏入场中、脚掌落地时震得青砖嗡嗡作响的那一瞬,他就知道,不能再等了。
这和尚不是来切磋的。
他是来“验”的。
验王也的底,验武当的度,验这个江湖,是否真还容得下“不争”二字。
所以王也用了。
用得仓促,用得生涩,用得连自己都觉得荒唐——竟拿一个和尚的脑袋,当第一块试刀石。
可偏偏,成了。
“王道长!”
一声清越呼唤自观礼台右侧响起。
王也闻声抬头,只见一位青衫老者缓步走下石阶,鹤发童颜,手持一柄乌木折扇,扇骨上刻着细密云纹,正是龙虎山天师府外事堂长老,张怀义之师弟,张灵玉的师叔——张守拙。
此人向来极少开口,更少离座。今日却主动起身,一路走到演武场边缘,距王也不过三丈之遥。
他未看宝刚,目光只落在王也脸上,神色肃然,却又透着几分难以言喻的审视:“方才那手‘白琉胶’,可是自创?”
王也略一怔,随即拱手,态度恭谨却不卑微:“回前辈,确是晚辈偶有所感,勉力为之,尚不成章法。”
张守拙盯着他看了足足五息,忽而轻叹一声,摇首道:“不成章法?呵……若这都不算章法,那天下奇门,怕是要重写典籍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却字字清晰:“你可知,兑字属金,主肃杀、断绝、锋锐。而泽为润下,主柔顺、浸透、无形。二者本相冲,强行合流,轻则反噬伤身,重则神魂俱溃,万劫不复。”
王也垂眸,没应声。
张守拙却没等他回答,转而望向那片已恢复如常的地面,眼神幽深:“可你不仅合了,还让它……活了。”
“活了?”
“对。”他抬起折扇,轻轻一点王也方才立足之处,“寻常术法,是将炁注入外物,使其暂时改性。而你方才所为,却是让大地本身……生出了‘应变之念’。”
“应变之念?”
“就像人受击会缩手,遇寒会战栗。你让这片土,学会了‘反应’。”
王也心头一震,下意识攥紧了袖口。
他想起梦中那片灰白之海——海面之下,并非死物,而是无数浮沉的“镜面”。每一面镜中,都有一个“自己”在动。
难道……那不是幻象?
而是某种……预演?
张守拙似看出他心中所想,忽而一笑,那笑容却无半分暖意:“年轻人,莫急着印证。有些门,开了就关不上。有些路,走了就退不得。”
说罢,他收扇入袖,转身离去,再未多言一字。
王也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这时,宝刚和尚已挣扎着爬起,拍拍身上泥灰,又扯了扯歪斜的僧袍领子,朝王也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白牙:“王道长,俺还有个问题。”
“小师请讲。”
“你那白琉胶……能吃不?”
王也一愣:“啊?”
“就是……”宝刚挠挠光头,一脸认真,“俺刚才陷进去的时候,舌头不小心舔了下边,有点甜,还带点铁锈味儿,是不是加了糖霜?”
全场寂静。
随即哄笑炸开,连几位掌门都忍不住侧过脸去,肩膀耸动。
王也嘴角抽了抽,终于绷不住,扶额苦笑:“小师,那是炁凝之质,不是糖糕。”
“哦……”宝刚恍然,又凑近两步,压低嗓门,“那……能泡茶不?”
王也:“……”
他深深吸了口气,忽然觉得,比起刚才那一场生死相搏的比斗,眼前这位和尚的“无漏”之境,或许更该叫——“无厘头金刚”。
恰在此时,远处钟楼传来三声悠长钟鸣。
午时已至。
按规矩,上午比试至此结束,下午申时再续。
王也朝宝刚合十一礼,转身欲退场,忽听身后一声极轻的咳嗽。
他脚步一顿。
回头望去。
观礼台最高处,那位始终闭目养神、须发皆白的老散修,不知何时睁开了眼。
他没看王也,目光落在远处山巅浮动的云气之上,唇边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仿佛只是随口一问,声音却如针尖般精准刺入王也耳中:
“秽元真君……还没睡醒么?”
王也脊背一僵。
那一瞬间,他全身汗毛倒竖,仿佛被一条毒蛇悄然盯住了七寸。
秽元真君?
这四个字,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
甚至连他自己,也只是在昨夜梦中,听见那灰白之海深处,有无数声音叠在一起,低语呢喃,反复吟诵着这个名字——
秽元。
秽者,污浊也;元者,始初也;真君者,敕命之尊号也。
合而观之,竟似一尊……生于污秽、却执掌本源的古老神祇。
可他从未拜过神,更未修过此道。
这称号,从何而来?
王也强抑心绪,面上依旧平静,只微微颔首,当作致意,随即快步离开演武场。
他走得极稳,背影看不出丝毫异样。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右手袖中,那截被他悄悄掐出血痕的食指,正随着心跳,一下、一下,缓缓渗出暗红血珠。
血未滴落,便已在袖中悄然蒸干,只余一点焦黑印记,形如蝌蚪,尾尖微微上翘,像一枚……尚未落笔的符头。
他穿过回廊,转入后山竹林小径。
日光被层层叠叠的竹叶筛成碎金,洒在他肩头,却照不进他眼底。
林间寂静,唯闻风过竹梢的沙沙声。
王也忽然停下,抬手拂开一丛低垂的竹枝。
竹叶背面,赫然浮现出一行淡青色字迹,似由露水凝成,字字清晰:
【你既唤我,我便来了。】
王也瞳孔骤缩。
他猛地抬头,四顾无人。
竹影婆娑,风声如旧。
可就在他目光掠过左侧第三根青竹时,那截竹节表面,竟缓缓浮现出一张人脸轮廓——模糊、扭曲,却分明带着笑意。
那笑意,与方才观礼台上老散修唇边的一模一样。
王也喉结滚动,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你是谁?”
竹上人脸无声翕动,嘴唇开合之间,竟无半点气息波动。
而王也耳边,却清晰响起一道声音——
不是来自外界。
而是……从他自己的颅腔深处,直接震荡而出。
【我是你吐出的第一口浊气。】
【是你跪在祖师殿前,不敢说出口的怨。】
【是你替云龙挡下那记雷劫时,烧焦的半片肺叶。】
【是你昨夜梦里,亲手捏碎的第七枚琉璃镜——里面照出的,是你杀了自己之后的样子。】
王也踉跄一步,后背重重撞在粗粝竹干上。
竹叶簌簌落下。
他抬手捂住左胸,那里……正传来一阵古怪的搏动。
不是心跳。
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轻轻敲了一下鼓。
咚。
鼓声沉闷,却震得他齿根发酸。
就在这时,远处忽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夹杂着少年慌乱的呼喊:
“王师兄!王师兄快回来!出事了——老掌门他……他醒了!”
王也猛然抬头。
老掌门?
武当现任掌门,云龙真人,早在三年前闭关冲击“阳神”之境时,遭九重雷劫反噬,神魂重伤,至今沉眠于紫霄宫最深处的“玄牝洞”中,仅靠十二枚镇魂铜钱维系一线生机。
他……醒了?
可为何偏偏是此刻?
王也来不及细想,转身疾奔而去。
竹林在他身后迅速倒退。
而那根青竹上的人脸,正缓缓融化,如墨汁滴入清水,最终消散无痕。
唯有最后一句低语,如附骨之疽,缠绕在他耳际,久久不散——
【别怕……我只是你的一部分。】
【等你真正接纳我的那天……】
【秽元,便不再是名号。】
【而是……你的本来面目。】
王也冲出竹林,迎面撞上灼热阳光。
他眯起眼,抬手遮光。
指尖阴影之下,那枚焦黑蝌蚪状的印记,正悄然蠕动了一下。
像一只……终于睁开的眼睛。
他没看见。
他只知道,自己必须赶在所有人之前,先一步踏入玄牝洞。
因为那里,除了昏迷三年的老掌门,还有一样东西——
那口据传自元初便存于武当地脉深处的青铜古棺。
棺盖上,刻着十二道裂痕。
而今,已有十一道,悄然弥合。
只剩最后一道。
王也奔跑的身影掠过山道,衣袂翻飞如鹤翼。
风起。
竹海翻涌。
整座武当山,仿佛都在屏息等待。
等待那第十二道裂痕,是被谁的手,亲手抚平。
或是……
一掌劈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