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霞山,飞雪连山。
观门内外,龙雷张牙,雷光霹雳百丈长空,拂尘漫卷,根根如针,破空激鸣,漫卷风雪。
观门下,还幸存的几头水妖,看着前路后路都被堵死,之前的嚣张劲儿不见,呜啊怪叫,纷纷吐...
火光炸裂,水浪翻涌如沸,溶洞入口处霎时化作一片赤焰战场。八头火兵甲马撞开扑来的虾兵蟹将,烈焰裹着焦糊腥气腾空而起,鳞甲崩裂、爪牙尽焚,黑烟与白雾交织升腾,竟在幽暗水道中撕开一道灼目的赤色通路。裴山郎盘坐未起,额角青筋微跳,指尖掐诀如钩,每一颤动,便有一道火炁自营旗中奔涌而出,补入甲马脊背——此非寻常驱策,乃以自身阳神为引,将三魂七魄中一线真火压入兵马躯壳,故而火势虽烈,却无散逸之象,反似活物呼吸,吞吐之间,火舌舔舐水汽,竟蒸出层层金红雾霭。
那雾霭一触即燃,遇水不灭,反倒如油泼烈焰,燎原而上。追兵之中,一头披鳞戴角、手持玄铁叉的巡海夜叉怒吼一声,踏浪跃起,叉尖寒光如电,直刺当先甲马咽喉。岂料甲马昂首嘶鸣,双目迸出两簇赤金火苗,迎面喷去,火苗甫一沾身,夜叉身上鳞片“噼啪”爆裂,皮肉焦卷,连惨叫都未及出口,便被火流裹挟,倒飞撞入后方鱼群,轰然炸开一团赤焰火球,波及十余水卒,哀嚎四起。
此时,阳将已挟灰衣童子冲至溶洞口,身后三丈,素空羽师脚踏雷纹步,袖袍猎猎,每退一步,脚下便绽开一朵银白雷莲,莲瓣边缘电弧游走,所过之处,水族触之即僵,半身麻痹,行动滞涩。她眉心一点朱砂痣隐隐发亮,手中捏着半截断裂的雷符,指节泛白,显是强撑已久——此前被锁于玉床之上,四肢百骸皆遭引雷锁蚀骨吸炁,丹田几近枯竭,此刻全凭一口不屈剑意撑住身形,雷法虽弱,却如钝刀割肉,步步生莲,寸寸夺命。
紧随其后的,是那四位筑基道人。其中一人左肩血肉翻卷,露出森白肩胛骨,却仍单手擎着一面铜镜,镜面朝天,映出洞顶嶙峋钟乳,镜光流转,竟将垂落水珠凝成冰锥,簌簌坠下,钉入追兵眼眶;另一人断了右臂,袖口焦黑,仅余半截小臂悬荡,却将断肢插入腰间革囊,从中抽出一捆赤绳,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绳上顿时浮现金纹,甩手一掷,赤绳如活蛇盘绕,瞬间捆住三名鱼怪脖颈,勒得鳃盖翻裂,喉管爆血;第三人最是狠绝,浑身湿透,道袍浸透暗红,却面无表情,双手结印,口中低诵《太乙救苦经》残篇,每念一字,周身便腾起一缕青烟,烟中隐现童子虚影,啼哭不止,声波所至,水族耳窍渗血,神智昏聩,纷纷抱头翻滚;最后一人则闭目疾行,足下踩着碎步,看似踉跄,实则每一步皆踏在水脉节点之上,引得整条溶洞水道微微震颤,岩壁裂缝中簌簌落下碎石泥沙,阻断后路。
八头甲马已尽数撞出洞口,烈焰燎原,逼得水府追兵不敢近前。阳将虚影倏然顿住,青目回扫,见素空羽师距洞口尚有二十步,身后鱼怪已呈扇形合围,利齿森然,水箭如雨。它喉中滚出一声低啸,赤金火光骤然暴涨,竟从体内分化出八道细若游丝的火线,如蛛网般朝后铺展,瞬息间织就一张火网,横亘于素空羽师身后。水箭射入火网,滋滋作响,蒸腾白雾;鱼怪扑来,撞上火网,皮肉熔解,骨架犹存,如烧红铁架般踉跄几步,轰然倒塌。
素空羽师脚步未停,掠过火网之际,指尖轻轻一拂,一缕剑气悄然没入网中。火网青光一闪,温度陡升三倍,网孔收缩,竟化作八柄微型火剑,呼啸旋飞,绞杀两侧鱼怪,血肉纷飞如雨。
就在此刻,溶洞深处传来一声清越龙吟,非怒非悲,却如冰泉击磬,直透神魂。整条水道倏然静了一瞬,连翻涌的浪花都凝滞半息。紧接着,洞顶钟乳“咔嚓”脆响,无数细小裂纹蛛网般蔓延,簌簌剥落的碎石尚未落地,便被一股无形寒流冻结,悬于半空,晶莹剔透,宛如星屑。
阳将青目骤缩,火光猛地向内一敛,几乎缩成一点赤芒。它猛然转身,火线收回,挟着灰衣童子,朝着裴山郎盘坐方向疾驰而来。素空羽师亦察觉异样,剑眉紧锁,反手劈出一道雷弧,逼退逼近的夜叉,足尖点地,身形如离弦之箭,掠过火网残烬,直扑洞外。
“来了!”裴山郎双目圆睁,舌抵上颚,喉结滚动,一声长啸破空而出,不是人声,竟是虎啸狮吼,混着金铁交鸣之音,震得洞外水面涟漪炸裂!他左手五指箕张,掌心朝天,右手食指中指并拢,狠狠往下一划——“敕!”
营旗猎猎狂舞,旗面“哗啦”一声,竟从中裂开一道缝隙,缝隙内不见布帛,唯有一片混沌赤光,如熔岩翻涌。八头甲马齐齐仰首,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随即轰然爆散,赤焰并非消散,而是急速坍缩,聚成八颗拳头大小的赤红火珠,悬浮于半空,滴溜溜旋转,表面浮现密密麻麻的金色符文,每一道符文都似活物般游走、明灭。
“雷道友!接引北斗!”裴山郎厉喝。
早已守候在外的雷云子瞳孔一缩,双手闪电般结出北斗七星印,三张六甲玉女隐遁符箓同时燃起,青烟袅袅升腾,在头顶结成一方银辉流转的星图。星图中央,七点银芒熠熠生辉,遥遥对应天上北斗。雷云子额角青筋暴起,口中念诵:“北斗九辰,玉女护形,星辉为引,阴霾尽屏!”话音未落,星图骤然下沉,银辉如瀑,倾泻而下,尽数灌入八颗火珠之中。
火珠嗡鸣大作,赤光褪去,转为澄澈银白,表面符文尽数化作星辰轨迹,流转不息。八珠悬浮,恰成八卦方位,将裴山郎、素空羽师、四位道人及灰衣童子牢牢护在中央。银辉所及之处,水汽自动避让,空气澄净如洗,连一丝水腥气都无。
“走!”雷云子声如金石。
话音未落,洞内寒流已至。只见一道银白水线自洞口激射而出,细若发丝,却带着撕裂空间的尖啸。水线所过,银辉结界剧烈波动,八颗星珠嗡嗡震颤,表面星辰轨迹忽明忽暗。裴山郎脸色煞白,指尖鲜血沁出,强行稳住星图运转。
素空羽师目光如电,倏然拔剑!并非斩邪剑,而是腰间佩着的另一柄素鞘长剑。剑出鞘三寸,寒光凛冽,剑身竟无一丝反光,只有一片沉沉墨色,仿佛吞噬所有光线。她手腕一抖,墨色剑光如一道无声惊雷,劈向那道银白水线。
“嗤——”
水线应声而断,断口处蒸腾起缕缕白烟,竟凝成一朵小小冰莲,飘落水面,瞬间冻住方圆三尺水域。然而,断口之后,水线并未消散,反而分裂成八道更细的银线,如灵蛇般绕过墨色剑光,直刺星珠结界!
“小心!”四位道人齐声暴喝。
其中断臂者猛地扯开胸前道袍,露出心口一道朱砂绘就的雷纹,雷纹中心,一粒米粒大小的金色雷种“噗”地燃起,金光暴涨,化作一道雷柱轰向最近一道银线。雷柱与银线相撞,无声无息,雷柱寸寸湮灭,银线却只微微一顿,势头不减。
“是真龙寒髓!”素空羽师剑眉倒竖,“她以龙髓为引,借水府地脉之力,这银线斩不断,只能挡!”
裴山郎喉头一甜,硬生生咽下逆血,左手猛拍营旗旗杆,右手剑指凌空疾书——不是符箓,而是一道扭曲如火、燃烧着赤金火焰的“镇”字!字成即燃,化作一道赤金光幕,横亘于星珠结界之前。
银线撞上光幕,发出刺耳刮擦声,光幕剧烈凹陷,赤金火焰疯狂摇曳,几近熄灭。裴山郎双目充血,额角青筋如蚯蚓蠕动,口中鲜血终于溢出嘴角,却兀自狞笑:“挡得住!”
果然,光幕虽薄如纸,却韧性惊人,八道银线撞得火星四溅,竟被死死抵住,不得寸进。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雷云子双掌猛地往下一按,头顶星图银辉暴涨,八颗星珠齐齐爆发出刺目光芒,银辉如液,瞬间浇灌在赤金光幕之上。光幕顿时凝实如铁,银线再难撼动分毫。
“就是现在!”裴山郎嘶吼。
素空羽师剑光再起,墨色长剑归鞘,素手一扬,袖中飞出三枚青玉符箓,符箓迎风见长,化作三道青色屏障,叠在光幕之后。四位道人亦各施手段:铜镜道人镜光倒转,映出身后追兵狰狞面目,镜中幻影竟反扑而出,拖住数名夜叉;断臂者赤绳如鞭,抽打地面,激起泥浪,遮蔽视线;诵经者青烟弥漫,烟中童子啼哭更甚,水族闻之神魂欲裂;最后一人则双手结印,脚下水脉轰然炸开,浊浪排空,硬生生在洞口前堆起一道三丈高水墙。
水墙刚立,洞内银光大盛,一只晶莹剔透、仿佛由万年寒冰雕琢而成的龙爪,缓缓探出洞口。爪尖三寸,寒气凝成霜花,所过之处,空气冻结,发出细微的“咔嚓”声。龙爪五指微张,对着星珠结界,缓缓一握。
结界内众人只觉呼吸一滞,周身血液几欲凝固,连思维都变得迟缓。八颗星珠光芒急剧黯淡,银辉如风中残烛,摇曳欲熄。裴山郎喷出一口鲜血,染红营旗,却仍死死盯着那只龙爪,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股近乎偏执的灼热。
“裴道友!”素空羽师厉声喝道,“你兵坛根基未稳,硬抗龙威,神魂必溃!”
裴山郎抹去嘴角血迹,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素空道友,你看我像傻子么?”
他左手猛地掐诀,右手剑指却不再指向龙爪,而是狠狠戳向自己眉心!指尖刺破皮肉,一滴殷红鲜血渗出,悬浮于半空,迅速凝成一枚赤红小印。小印之上,赫然烙着“山郎”二字,笔画如火焰跳跃。
“敕——吾名裴山郎,山为骨,郎为魄,魂火不熄,兵马不灭!燃!”
赤红小印轰然炸开,化作一道血色火流,顺着营旗旗杆疯狂涌入旗面裂隙。混沌赤光骤然沸腾,八颗星珠嗡鸣之声陡然拔高,银辉中竟渗出丝丝赤金,星辰轨迹变得炽烈、暴烈,如同燃烧的恒星!
龙爪五指尚未完全合拢,结界内八颗星珠已爆发出刺目金光,金光如矛,逆势刺出,狠狠撞在龙爪掌心!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沉闷如擂鼓的“咚”,龙爪掌心冰晶寸寸龟裂,裂纹中透出灼热赤光。龙爪猛地一颤,五指痉挛般张开。
就是这一瞬!
雷云子双目赤红,双手结印如电,头顶星图轰然坍缩,化作一道银白光梭,直贯八颗星珠。星珠金光暴涨,彼此牵引,竟在众人头顶,瞬间结成一座微型北斗七星阵!阵成刹那,银白光梭与赤金火流交汇,化作一道粗逾碗口、凝练如实质的银金光柱,悍然撞向洞口!
光柱所向,水浪自动分开,岩壁无声湮灭,连龙爪都来不及收回,便被光柱正面轰中!没有爆炸,只有极致的寂静——光柱贯穿龙爪,贯穿洞口,贯穿整条水道,直射向水府深处那座白玉宫殿!沿途所过,水族、虾兵、夜叉,尽数化为齑粉,连惨叫都未能发出,只余下一条笔直、光滑、散发着琉璃光泽的真空通道。
光柱尽头,白玉宫殿穹顶“咔嚓”一声,裂开一道细缝,缝隙中,隐约可见一双灿若银月的眸子,正透过缝隙,冷冷俯视。
光柱一闪即逝。
洞口恢复平静,唯余满地碎冰与焦痕。龙爪消失无踪,洞内寒流戛然而止。
裴山郎瘫软在地,面色灰败,营旗旗面焦黑,裂隙中混沌赤光黯淡如风中残烛。他剧烈咳嗽着,咳出的血沫中,竟带着点点银色冰晶。
素空羽师快步上前,素手按在他腕脉上,眉头紧蹙:“寒毒入体,伤及阳神……你疯了?”
裴山郎喘息着,抬眼望向洞内幽深,嘴角却勾起一丝疲惫而锋利的弧度:“没疯……只是赌赢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灰衣童子苍白的脸,扫过四位道人身上未干的血迹,最后落在素空羽师眉心那点朱砂痣上,声音嘶哑却清晰:“龙女没出手……她只是试探。真正的杀招,还在后面。”
话音未落,远处水府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悠长、清越、带着无尽威严与审视的龙吟。那声音不高,却仿佛直接在每个人神魂深处响起,震得众人耳膜嗡鸣,心神摇曳。
吟声未歇,溶洞上方,原本平静的湖面,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一片巨大阴影。那阴影轮廓蜿蜒,覆盖数里,边缘泛着幽蓝冷光,仿佛一轮沉入水底的冰冷新月。
水府之外,万里无云的晴空,不知何时,悄然聚拢起一片铅灰色的云。云层极厚,沉甸甸地压向湖面,云隙之中,隐约有银色电光,无声游走。
风停了。
水静了。
天地间,唯余那一声龙吟,余韵绵长,仿佛在宣告——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