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杀意,速度极快,一线千里,仿佛无视空间距离,飞速逼近。
异变乍起,杀机临身,裴山郎面色一变,脚下飞退,口中敕令。
“猖兵甲马,护卫吾身,急急如律令。”
身后火营旗呼地朝前一卷...
暗流无声,穿檐过廊,掠过水中浮游的萤火水藻,绕过盘踞石柱的青鳞蛟螭,最终停驻于那座被七道锁链悬吊的玉床之下。
裴山郎闭目凝神,神识如丝,附于阳将所化之炁流中,透过火营旗与六甲隐遁符箓双重遮蔽,悄然窥探殿内景象——
玉床白幔垂落如雾,却难掩其下翻涌的异象。
七条锁链,色泽各异:赤如熔铁、青似春藤、金若曦光、玄若渊墨、紫如雷殛、白若霜刃、褐若古木。每一道皆非凡铁所铸,而是以地脉龙筋、星陨铜精、九嶷山骨、北海鲛胶、南明离火淬炼、西极寒魄锻打、东荒扶桑枝缠绕而成,各蕴一道天地本源之力,彼此勾连,结成“七曜镇渊锁龙阵”。
而锁链尽头,并非仅缚一床。
床榻之上,素空羽师双目紧闭,唇色泛青,呼吸微弱如游丝,半边身子已覆上薄薄一层霜晶,那是阴煞反噬之兆;她身侧,小师妹柳含烟蜷缩如雏鸟,腕间系着一枚褪色的桃木铃,铃舌静止不动,铃身却隐隐渗出淡红血丝——那是魂魄被抽离三寸、灵台将溃的征兆。
可真正令裴山郎心口一沉的,是玉床之下、白帷之间那道身影。
她并非想象中龙角峥嵘、鳞甲森然的狰狞龙女,反倒是一具玲珑至极的少女躯体,肤若新雪,腰如细柳,发如泼墨,正仰卧于玉床底部悬垂的软缎之上,双手反扣于脑后,足尖轻点虚空,一缕缕银蓝色水华自她脊椎尾端汩汩溢出,蜿蜒升腾,缠绕七链,继而渗入素空羽师与柳含烟体内。
那不是吞吸,而是……嫁接。
裴山郎瞳孔骤缩。
他见过《太虚丹经》残卷里一句批注:“龙族渡劫,不借外力,唯取同源之灵,嫁其命格,续己残魂。”
——所谓“同源”,非血脉亲缘,乃气机相契、命理相叠者。素空羽师修清微“九霄引雷诀”,以纯阳真炁御天刑之雷,而龙女所修,却是“太阴蛰龙功”,专摄月华、寒魄、幽水三阴之气;二者一阳一阴,一刚一柔,恰如日月轮转,阴阳交泰——可若强行以阴蚀阳、以柔蚀刚,便是借命续命,损人利己!
更骇人的是,那银蓝水华中,竟浮动着无数细小符文,形如蝌蚪,游动时发出微不可闻的“咔嚓”声,仿佛冰层龟裂。
裴山郎心头猛地一跳——这是“裂魄符”!
斗府秘典《刑狱录》有载:此符乃上古龙族禁术,以自身精血为墨,以仇敌魂魄为纸,刻于活体之上,一旦发动,受符者魂魄即如薄冰,稍加震荡,便片片崩解,永堕无间寒渊,再难聚形!
而此刻,那些符文正沿着水华,缓缓爬向素空羽师额心、柳含烟眉心,已有数枚嵌入皮肉,只差半寸,便要刺入泥丸宫。
“不能再等!”裴山郎神识一颤,指尖掐诀骤紧,阳将所化暗流猛然加速,贴着玉床底沿疾掠而过,直扑那少女心口!
——他要斩断水华之源!
可就在阳将火炁即将触及少女肌肤刹那,她倏然睁眼。
双瞳非金非银,亦非寻常龙族的竖瞳,而是两汪深不见底的幽潭,潭中星辉流转,倒映着整座宫殿穹顶——那里,竟悬着一幅徐徐转动的星图!北斗七曜之外,另缀二十八宿,而中央一点,赫然是被七道锁链死死缠绕的……一颗黯淡龙珠!
少女嘴角微扬,唇色由粉转青,声音却如清泉击玉:“小道士,你这兵马,倒是比你本人胆子大些。”
话音未落,她脚踝一旋,足尖点在虚空,一圈涟漪荡开,阳将所化火炁如撞无形巨壁,轰然震散!
裴山郎喉头一甜,闷哼一声,额头沁出冷汗。
“裴道友!”雷云子低喝,手中六甲符箓光芒陡盛,结界微颤,“她发现了!”
“不……”裴山郎咬牙,神识仍死死锁住殿内,“她早发现了。方才那夜叉回头,不是疑心,是奉命试探!”
果然,殿外忽起一声长啸,如蛟吟裂帛!
守门夜叉齐齐转身,八只竖瞳 simultaneously 瞳孔收缩成针尖,獠牙暴长三寸,手中钢叉嗡鸣,叉尖凝起幽蓝水泡——那是“寒渊爆裂咒”,一触即炸,可冻魂魄于须臾!
“走!”雷云子当机立断,六甲符箓清光暴涨,裹住四人如梭鱼逆流,倏然退入曲廊阴影。
身后,水泡炸开,寒气如刀,削断数根垂落的荧光水藻,藻汁溅落处,石阶瞬间覆上厚霜,霜纹蔓延,竟勾勒出一条细长龙影!
四人屏息疾退,直至拐过三重水洞,才敢稍缓。
“她认得我?”裴山郎喘息未定,指尖抚过阳将罐,罐身微凉,火营旗边缘焦黑——阳将虽未损毁,但三炷香火已被震散两炷,兵炁折损近半。
“不是认得你。”陆羽脸色发白,手指绞着衣袖,“是认得这兵坛!”
他指向兵罐底部一道几乎磨平的刻痕——那是个极小的篆字:“清”。
“清微宗……”水部弟子曹清壮倒吸一口冷气,“她知道素空羽师身份,也知你们是清微来人!所以故意放你们进来,再借阳将试探兵坛底细……”
雷云子面色铁青,一把攥住兵罐,指节泛白:“她要的不是素空羽师的命,是要清微的‘引雷诀’心法!七曜锁龙阵,表面镇压,实则……是借阵为炉,以羽师为薪,炼化其雷炁本源!”
裴山郎沉默片刻,忽然问:“曹道友,你在此蛰伏多年,可曾听过玉龙水府,除这位龙女之外,还有何人执掌?”
曹清壮一怔,摇头:“只知龙女号‘渊溟’,三年前初现,自此统摄水府。前任府主……早随老蛟龙走蛟之时,一同沉入蛰龙渊底,尸骨无存。”
“不对。”裴山郎摇头,目光如刃,“老蛟龙走蛟化龙,必携龙子龙孙,怎会独留一女镇守?且她若真为嫡裔,为何不用龙族正统‘玄冥真水’,偏修这邪门‘太阴蛰龙功’?又为何……”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为何刻意留着素空羽师与小师妹性命,而非直接炼化?”
三人俱是一愣。
裴山郎缓缓摊开左手,掌心赫然躺着一枚小小鳞片——方才阳将溃散时,他拼着神识受损,硬从那少女足踝处刮下的一片银蓝鳞!
鳞片薄如蝉翼,背面浮着细密血丝,正面却刻着一行微不可察的小字:
**“癸未年,斗府试炼,青城山北麓,斩蛟证道。”**
雷云子瞳孔骤然收缩,一把夺过鳞片,指尖颤抖:“这……这是当年斗府‘斩蛟榜’的印信!唯有参与试炼、亲手斩杀蛟种者,方可得此鳞为凭……”
“而癸未年……”陆羽声音干涩,“正是老蛟龙走蛟那年。”
死寂。
水波在四人周身缓慢流淌,映着洞壁幽光,像无数双沉默的眼睛。
原来如此。
那位传说中被镇压于雷潭的老蛟龙,并非败于天劫,而是死于斗府围猎——而眼前这位“龙女”,根本不是什么蛟龙遗孤,而是……当年参与围猎的斗府修士之一!
她假死脱身,潜入水府,盗取龙族秘典,以秘法易容换骨,甚至以龙血洗髓,最终化作龙女之形,蛰伏至今!
她要的,从来不是素空羽师的命。
她是想借清微“引雷诀”的纯阳真炁,反向淬炼自身阴功,冲破当年斗府留在她体内的……封印!
“那七曜锁龙阵……”裴山郎声音沙哑,“根本不是镇压阵,是……解封阵!”
雷云子浑身一震,如遭雷击。他猛地抬头,望向溶洞深处——那里,雷霆依旧轰鸣,可仔细听,那雷声竟有节奏,如鼓点,似心跳,与少女足尖点地的频率,严丝合缝!
“糟了!”他失声,“她在借羽师的雷炁,替自己……劈开最后一道封印!”
话音未落,整座水府突然剧烈摇晃!
洞顶碎石簌簌落下,荧光水藻疯狂明灭,远处蚌壳纷纷闭合,巡游水族惊惶四散!
“她要提前启阵!”曹清壮惊叫。
裴山郎却猛地抬头,目光穿透层层水幕,直刺溶洞最深处——那里,玉床之下,少女渊溟的银蓝双瞳,正隔着百丈水流,与他对视。
她笑了。
唇边笑意未达眼底,只有一片深寒。
而后,她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
霎时间,整座化龙道地下河道,所有发光水草同时熄灭!
黑暗如墨倾泻,吞噬一切。
唯有玉床之上,七道锁链骤然炽亮,赤青金玄紫白褐七色光芒暴涨,交织成网,网中素空羽师身体猛地弓起,喉间逸出一声凄厉长吟,宛如雷劫加身!
而柳含烟腕间桃木铃,终于“叮”地一声,响了。
铃声清越,却带着血锈之味。
裴山郎耳中嗡鸣,眼前幻象迭生:丈人峰雪夜,素空羽师授他“观星引炁”之法;盘丝坊烟火中,小师妹踮脚递来一碗桂花糖水;还有……昨日清晨,竹庐窗棂上,那只被他放生的青翅雀,正衔着半片竹叶,轻轻放在他案头。
——不能等了。
他一把抓起阳将罐,罐身滚烫,火营旗烈焰翻涌。
“雷道友!”他声音斩钉截铁,“六甲符箓,借我一张!”
“你疯了?!”雷云子厉喝,“没有符箓遮蔽,你本体入水,瞬息被蚀!”
“我不入水。”裴山郎指尖燃起一簇青焰,迅速在罐底刻下三道血符,“我要……以身为坛,以血为引,召‘真武玄甲’!”
陆羽倒吸冷气:“真武玄甲?!那是……斗府最高阶的镇坛神将,需筑基后期、引动北斗七星君敕令方可召请!你不过炼气巅峰,强行召请,魂飞魄散!”
“所以,”裴山郎抬眸,眼中青光灼灼,如焚尽千山之火,“需要雷道友,替我……引星!”
雷云子怔住。
斗府秘法中,确有一式“星引渡厄”,由筑基修士以自身为桥,接引北斗星光灌入施法者体内,助其强行突破境界桎梏……可此举风险极大,引星者轻则修为倒退十年,重则……星火反噬,当场焚为灰烬!
裴山郎看着他,一字一顿:“素空羽师教我‘观星’,今日,我以星火报之。”
雷云子嘴唇翕动,终是重重一跺脚,手中仅余两张六甲符箓同时拍向自己天灵与裴山郎后颈!
“坐!”
两人背靠背盘膝而坐,陆羽与曹清壮迅速结成护法手印,灵力如潮涌向二人。
雷云子仰首,双目怒睁,喉间滚出古老咒音:“北斗七元,星君临坛!敕——!”
刹那间,头顶水幕仿佛变薄,遥远天穹之上,七颗星辰骤然明亮,银辉如瀑,穿透数百丈水层、万钧岩土,轰然贯入雷云子天灵!
他浑身骨骼噼啪作响,皮肤下透出星芒,七窍溢血,却死死咬牙,将那浩瀚星力,尽数压向背后裴山郎脊椎!
裴山郎如遭万钧重击,七窍飙血,却挺直脊梁,双手结印,血符燃尽,阳将罐轰然炸开!
不是火焰,而是……一道漆黑铠甲虚影!
甲胄狰狞,肩吞猛虎,胸刻玄武,背负七星,足踏龟蛇——正是真武大帝麾下,镇守北天之玄甲神将!
可这神将,无面无目,通体漆黑,唯有一双眼睛,燃烧着幽蓝火焰——
正是渊溟的瞳色!
裴山郎浑身剧震,一口鲜血喷在神将虚影胸口,嘶声低吼:“以我之血,代汝之名!玄甲听令——”
“破阵!”
神将虚影仰天咆哮,声震龙渊!
它没有扑向玉床,而是悍然撞向溶洞入口——那七名手持钢叉的守门夜叉,尚未来得及举起武器,玄甲巨拳已至!
“轰——!!!”
夜叉身躯炸成血雾,钢叉寸断!
玄甲踏着血雾,一步踏入宫殿!
殿内,渊溟笑容僵住。
她霍然起身,银蓝长发狂舞,七曜锁链齐齐绷紧,欲要合拢成牢!
可玄甲神将,竟无视锁链,径直扑向玉床底部——那里,七条锁链交汇的枢纽,正悬浮着一枚核桃大小、不断搏动的……黑色心脏!
那是她的本命心核!
“你……怎么知道?!”渊溟首次失声,伸手欲抓。
玄甲巨掌已至!
裴山郎咳着血,在雷云子背上艰难抬头,望着那搏动的心核,轻声道:
“因为……真正的龙女,心核该是金色的。”
掌落。
心核碎裂。
整座宫殿,寂静如死。
渊溟身形猛地一滞,银蓝双瞳中的星图,轰然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