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宇之内,又是另一重天地。
此地才是瑶池真正的会客正殿。
灵玉为阶,神木为梁,每一根梁柱都流转着淡淡的仙光。
空气中弥漫着清冽的龙涎香气,闻之便觉灵台清明。
殿中陈设不显奢靡,却处处透着圣地底蕴。
墙上悬着上古圣贤的手泽,案上摆的是数万年温养的灵玉壶盏。
殿内坐着的人比外头那些太上长老更加强势。
正中主位上,瑤池西王母端坐,九凤簪在鬓边微微颤动,神色平和如古井无波。
左右两侧依次排开:姬家家主,姜家圣主,摇光圣主,紫府圣主,风家族长,北原王家,黄金家族,紫薇教教主......
一个个都是名震北斗、跺一跺脚便能让半片东荒抖三抖的人物。
唐生踏入殿门的瞬间,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压过来。
没有说话,但这阵仗比外头那些叫嚷退石的长老们有压迫感多了。
西王母起身相迎,声音温和:“唐圣主,请坐。”
此前她以为唐生胆气不足,如今不得不承认自己小看了他。
这些天她算是明白了。
此人是胆大包天。
玩弄东荒世家宗门于股掌之间,还敢只身赴宴。
端是一位举世无双的英杰。
现在她觉得这人就是胆子太大,手段太狠了。
“谢过西王母。”
唐生施了一礼,落座于右首的玉案后。
殿中静了一瞬,数目光落在为首的姬家和摇光圣主身上。
姬家家主本就看唐生不顺,率先开口,语气却不轻不重。
“唐圣主,神城之事,你做得太过分了。”
“我姬家石坊出石率骤降九成,赌石客们纷纷上门讨说法,说我们以次充好、败坏商誉。”
他顿了顿,杯盏轻轻搁在案上,发出一声脆响,回荡在安静的殿宇里。
“这笔账,是不是该算一算?”
摇光圣主紧接着接过话头,语气更不善。
“我摇光石坊出石率下降更多。”
“请源术世家检测过了,说神城有价值的奇石全部被洗过一遍。”
“这事已经传出去,对石坊行业影响太大,动摇了我等根基。”
几大圣地世家的家主流开口,话里话外都在施压。
大衍圣主沉着脸敲了敲玉案,沉闷的叩击声像是某种警告。
紫府圣主放下酒杯,瓷杯磕在玉案上发出一声清响,语气微冷。
北原王家家主王成坤最后一个开口,眼中带着不加掩饰的冷意。
“必须解决,给我等一个说法。”
殿中十几道目光汇聚于一点。
他们不是外头那些被定住的太上长老,都是执掌一方大势力的主事人。
这一番开口,既不说要唐生退石,也不说要赔偿什么,只是一条一条摆事实讲道理,层层施加压力。
换个人来,被这么多圣主家主轮流施压,怕是早就坐不住了。
可唐生坐在那里,甚至还有闲心端起案上的瑤池灵酿抿了一口。
酒液清冽,入喉很润,他品了品才放下杯盏。
“诸位的话,我听明白了。”
他神情坦然,环顾四周。
“可诸位有没有想过另一个问题,奇石是不是我唐生花钱买来的?”
“是不是你们求着我去买的?”
“姬家,摇光,还特意许诺,可以让我只付半数源石。”
殿中安静了一瞬。
“唐圣主说的不无道理。”
姜家圣主认可地点了点头,西王母目光微动。
唐生继续道。
“你们石坊开了门,标了价,我看了货,付了钱,源石奇石两讫。”
他摊了摊手,表情诚恳得无可挑剔。
“我当日选石你们又掺了多少水?怎么没一个说的?”
“摇光最过分,好些石头根本就是普通石头,奇石都不是,拿来骗我一个不通源术的门外汉。”
这话一出口,几位圣主嘴角同时抽搐了一下。
太玄圣主唐生不通源术?
他若不通源术,天底下还有谁通源术?
姬家家主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唐生,你莫要揣着明白装糊涂。你那是买?”
“你那是用源天师的本事,把各家天字园的奇珍扫了个干净。”
“我们开石坊是为了赚源石,不是给你当菜园子摘的!”
“天下哪有稳赚不赔的买卖!”
唐生不屑地笑了一声。
只想赚,不想赔,怎么带动他这个后富?
殿下首坐着几位源术世家族老,他们是被各家连同瑶池一起请来的。
一个灰衣老者忍不住开口。
“东荒早有规矩,源师不得进入石坊大批选石。”
“你要买,可以,但一堆一堆往回搬,这不叫买,叫抢。”
“你是谁?这规矩我怎么没听说过?”
唐生转头看他,目光平静,眼底却忽然生出一缕极淡的金芒。
目光越过姬家族长,落在后方坐着的几个老者身上。
那些人都是东荒源术世家的族老,个个衣着古朴,鹤发童颜,身上萦绕着淡淡的源气。
这一次,他们是被各家圣地推出来斥责他的。
源术世家的规矩,源术世家的说法,源术世家的权威。
他们本就是东荒源术秩序的执掌者。
一个身着灰色长袍,面容清癯的老者站了出来。
“老朽张源,乃源术世家张家的族老,这规矩,”
他顿了一下,语气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傲然。
“是我们源师一脉世代相传的规矩,当年源天师尚且遵守,唐生你既然得了源术传承,也该遵守。”
身后几个源师七嘴八舌地附和:“学了源术就该守源师的规矩!”
“天下源术发源北斗,你不遵守,不就是数典忘祖....”
话没说完。
唐生眸中金芒猛然暴涨,如同两轮小太阳骤然绽放,虚空都在震颤。
两道仙光自他眼底进发,精准无比地击中张源,以及他身后另外四名出言的源术族老。
“轰!”
五人身形倒飞出去,直直撞上殿后那根粗大的白玉柱,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然后滑落下来,瘫坐在地,面如金纸,嘴角溢血。
“你……………”
张源想说什么,喉头一甜,又是一口血涌上来。
唐生收回目光,像是在殿中随手拂去了一粒尘埃。
“你们算什么东西?也敢给我立规矩?”
他声音清晰地传遍整座殿堂,一字一句,如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口。
“我在和他们讨论,有你们插嘴的份吗?”
大殿中的气氛,霎时凝固。
“我们是瑶池奇石会的贵客,你敢这么对我们?”
几名老者气得身躯都在颤抖,看向首座的西王母。
“被人推出来当枪,就要有被折断的觉悟。”唐生冷哼一声。
这些苦主都不敢说什么,源术世家倒还给他立起规矩来了。
西王母端着茶杯的手一顿,给旁边一个看戏的瑶池长老使了个眼色。
那长老起身将几人护在身前,挥袖将他们托起来,肃清地上的狼藉血迹。
“唐圣主,这几位是帮我们瑤池封印奇石的贵客,你不要太过分。
“以我的源术在,还需要他们出手?”唐生傲然道。
瑶池长老不由意动,看向西王母。
瑶池有几块奇石一直不老实,常年需要请源术世家的人来帮忙封印。
隔一段时日封一次,隔一段时日再封一次。
每次都消耗大量资源,不知道在糊弄谁,分明是把瑶池当提款机了。
这位唐圣主别的不说,源术手段绝对是独一档的。
不然怎能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不动声色将各家石坊的好东西全部挑走?
“不可以!”
源术世家一个族老慌了,瑶池可是他们最大的主顾。
“交给唐生......唐圣主,那我们做什么?”
“给我擦石头。”
唐生整了整衣袍坐下去。
他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回主位上的几位圣主家主,语气重归平淡。
“诸位,我话放在这里。”
“你们开门做生意,我花源石买货,公平买卖,童叟无欺。”
“我们之间,有意见尽管提,不需要别人来教我做事。”
姬家家主终于忍不住了,重重一拍玉案。
灵玉案面被拍得嗡嗡作响,杯盏跳起又落下,溅出几点清亮的酒液。
“唐生,你不要以为步入了斩道,就可以在东荒为所欲为!”
这一掌如同一根引线,瞬间点燃了殿中压抑已久的情绪。
“就是,斩道又如何?你以为东荒就你一个斩道?谁家没有底蕴!”
“别以为太玄帝兵就可以为所欲为,瑶池、姜家、姬家、摇光都有,你扛得住几尊极道帝兵?”
“年轻人修为涨得快,但做人不能太狂!”
一道道声音此起彼伏。
殿宇内的威压层层攀升,如群山叠嶂,朝着唐生当头压下。
唐生坐在那里,纹丝不动,面上甚至挂着一丝耐心的微笑。
“师父,要不要出手。”
肩头,悟空所化的小石人跃跃欲试,石质的手指已开始捏诀。
“不用,再怎么也是为师占了便宜,还不能让人家说几句?”
唐生摇了摇头。
“只要他们不像源术世家那些人一样开骂,我的容忍度还是很高的。”
得饶人处且饶人,他总不能把这些人全杀了,血洗东荒。
不太现实。
“未来有你出手的机会,今天先交给为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