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殿中声浪稍歇,他才慢悠悠地端起面前的灵茶抿了一口。

放下茶盏时,目光落在摇光圣主与姬家家主身上,分别传了一道密音。

对姬家家主:“今天的事你不要插手。”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令女紫月已在我太玄问道峰前拜师求道,回去之后我会收他为徒,真心传授,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不然姬家那九百万斤源石的尾款,便等着去吧。”

对摇光圣主,他只说了两句话。

“你也不想狠人一脉的事被捅出来吧?”

“你也不想摇光的千万尾款没有了吧?"

两道传音入密落定,殿中那两位家主的面色在短短一息之内变化了不止三种。

先是瞳孔微缩,再是面色一沉,最后归于一种复杂难言的沉默。

两人不约而同地扫了一眼上方高高挂起,摆明了不插手的瑶池和姜家。

又看了看下方那群还在叫嚣的乌合之众。

从前都是大能时,对方便两剑斩了他们。

如今对方已斩道,单凭两家之力也难成事。

况且互相看了一眼,都有忌惮。

姬家家主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起,目光下意识地飘向殿外群山的某处,像是在找什么人。

“孽女啊。”

还有姬笑川那个蠢货,长了个猪脑子,提出付一半的方案。

对方还欠他们九百多万斤源石。

摇光圣主面沉如水,眼睑低垂,眼底深处翻涌着浓烈的忌惮。

狠人一脉与太玄的恩怨积压已久,只是双方都默契地没有公开罢了。

随着这两人沉默下去,殿中那些圣主教主渐渐察觉不对。

声音一个接一个地小了下去,纷纷不解地看向两人。

姜家始终没有开口。

姜太虚与唐生的私交摆在那里,他们这一脉看唐生始终带着几分“自己人”的容忍。

瑤池西王母更是不曾出声,她们损失本就不大。

别家石坊质量下降反倒让瑶池的生意更好了,犯不着在此刻站出来替别人出头。

中州几位老皇主和南域大妖则纯粹在看热闹,一个个端着酒杯,眼神里的意味分明是。

打啊,怎么不打了?

怎么姬家和摇光都闭嘴了?

唐圣主方才传音的样子没有避讳旁人,难道是给这两人许诺了什么好处?

极道势力的奇石如数奉还,他们的奇石三七分账?

无数质疑的目光朝姬家和摇光的方向投去。

姬家家主被看得如坐针毡,硬着头皮开口,可语气比方才软了不止三分。

“唐圣主,各家石坊出石率大幅下降是事实,这也该有个说法吧。”

唐生看向他,目光意味深长。

这是在给他递台阶。

姬家圣主倒是个识时务的人。

“那你们想要什么说法?”

殿中气氛骤然微妙起来。

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谈判现在才开始,方才不过是嘴上痛快。

王家族长王成坤冷笑一声,第一个抛出条件。

“退回奇石,我们把源石退给你,此事可以既往不咎。”

唐生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怜悯。

“王家主,你让我退石?”

“对。”

王成坤理直气壮,“还得道歉。”

奇石退回来他们也不可能再摆去石坊卖了。

有这位的“严选”在前,肯定得自己切了大赚一笔。

“留下奇石也可以,得加钱。”

大衍圣主察觉气氛有些不对,主动退了一步。

“补给我等三倍源石。”

“或者退一半奇石,让我们自己选,加两倍源石也行!”

众人七嘴八舌,各有各的主意。

唐生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放下茶盏,声音不急不缓。

“你们的意见太多了,退石和花源石都不可能,我就给你们两条路。”

殿中骤然一静。

“第一,我可以道歉,这就出去,在神城街头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认。”

“你们各家石坊里的奇珍异宝,我开了干净,一个没剩,对不起各大石坊。”

“只要你们愿意,我现在就去公开道歉。”

“道完歉呢?”

紫府圣主下意识接口。

“歉都道完了,你们还想怎么样?”

唐生斜了他一眼。

满殿圣主家主同时变色。

开什么玩笑。

若让天下人知道自家石坊所有好货都被搬空了,客流量怕是彻底归零,还怎么开门做生意?

听起来是道歉,实则是要彻底葬送他们的石坊命脉。

姬家家主和摇光圣主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出一辙的憋屈。

这道歉,他们还都不敢接。

“很有诚意。”

姜家圣主见殿内一时无人发言,配合道,“第二条呢?”

其他圣主大能齐刷刷翻了个白眼。

他们也都回过味来了。

姜家分明是和唐生一伙的。

瑶池是高高挂起的,姬家和摇光不知为何忽然哑了火。

唐生摊了摊手,笑容坦荡而真诚。

“第二条嘛,简单,我太玄石坊配合大家择日开业,届时你们都去捧场。”

“到时候石坊里什么好东西都切不出,谣言自然不攻自破。”

“你们从原矿里紧急开采一批石头填充上去,这件事很快就平息了。”

“你,无耻!”

王成坤涨红了脸,手指点着唐生,气得说不出话。

“听我说完。”

唐生不急不恼,“至于奇石,我石坊里面总得摆些石头才行,总不能开个空门面。”

“这石头,由你们各家提供,太玄石坊只收一成营收,其余按各家的贡献分成,让你们赚一笔。”

他环顾四周,语气从容。

“我还可以在此承诺:往后我唐生,再也不会踏入任何一家石坊买石。”

殿中一片沉默。

对于唐生承诺再也不去石坊,他们压根不在意。

即便他不承诺,以后哪家石坊也不会放他进门。

这和没承诺有什么区别。

十几位圣主家主各怀心思,有人皱眉,有人咬牙,有人暗自盘算。

姜家圣主第一个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由衷的赞叹。

“如此一来,各家石坊的损失虽不可挽回,信誉却保全了。”

“太玄石坊也开业了,一举两得。”

“我姜家跟了!"

西王母也缓缓点头。

“唐圣主此计,高明,我瑶池也愿送些石头过去。”

计策高不高明,举不举两得,看各位圣主家主的表情便知道了。

这个方案虽不算完美,却多少能弥补些损失,给他们些面子。

最重要的是能挽回舆论,平息舆情。

姬家家主深吸一口气,目光沉沉地看了唐生好一会儿。

最终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太玄石坊开业之日,我家会送一批奇石过去。”

“我摇光也送一批。”摇光圣主冷冷道。

“万初也送。”

“大衍可以出一批。”

一道道声音从殿中各处响起,有无奈的,有咬牙切齿的,有根本不想开口却不得不跟上的。

唐生给出的台阶虽然很平,但好歹是个台阶。

不然还能怎么办?

打又打不过,赖又赖不掉,源术世家都被他丟出殿外了。

“诸位,若没有别的事,本座便去赏石了。”

唐生站起身来,朝主位的西王母拱了拱手,语气重新变得温文尔雅。

仿佛方才的霸道圣主,只是众人的一场幻觉。

他整了整袖口,又补了一句。

“届时我也会亲自送一批精品进石坊,与各家一道,将太玄石坊打造成东荒第一精品石坊。”

“大家共同发财。”

说完便转身,沿着白玉石阶拾级而下。

素白长袍被殿外涌来的山风轻轻拂动,背影从容。

“师父,他们就这么认了?”

悟空凑过来,压低声音,小石人的脸上满是不可思议。

唐生传音回道:“不认又能如何?

四方极道势力,两方偏袒我,另外两方有把柄在我手上。”

孙悟空沉默了片刻,低声嘀咕了一句。

“师父,您这张嘴,比俺的金箍棒还好使。”

唐生轻轻拍了拍他的小脑袋。

“好好学,有时候不一定要动手。”

他顿了顿,“不过一切的基础,还是为师够强。”

悟空点了点头,深以为然。

身后殿中,十几位圣主家主面面相觑。

有人不甘,有人憋屈,可谁也没有再开口。

姬家家主望着那道远去的白衣背影,低声骂了一句。

“这孙子,年纪不大,算计得比老狐狸还深。”

姜家圣主端起杯盏,没接话,眼底却有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瑤池西王母轻轻拨弄着鬓边的九凤簪,目光悠远。

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眸中光影变幻,不知在想什么。

“东荒,要变天了。”

不知是谁低低叹了一声。

随即便有圣主主动提议,今日殿中所有人必须立下誓言,此事不许外传。

又有人补充道:“送去太玄的奇石,必须和唐生那日挑走的品相相似,尤其是天字号石园那些!”

众人纷纷开始盘算善后事宜。

如何挽回石坊名声,如何安抚赌客,把这一页尽快翻过去。

时间会淡化一切。

即便百年生意不好也无妨,大家都是做数万年长久生意的。

琼楼深处偶尔传来几声压抑的拍桌声和争执,事情已平息了大半。

瑶池圣女在前方引路,将唐生带到一片仙池前。

此地是瑤池真正的宝地,平日连寻常长老都不得擅入。

水雾迷蒙,池面泛着淡青色的灵光。

四周鸟语花香,神禽异兽在林间自在穿行,恍如神话世界。

池畔立着一株古树,苍劲如蛰龙,树干粗得十几人合抱不住,枝桠如虬龙般伸向天穹,扎根在仙池边,郁郁葱葱。

枝头挂着几枚蟠桃,晶莹剔透,馥郁芬芳,一看便是绝世宝药。

悟空坐在唐生肩头,火眼金睛盯着那几枚桃子,喉间不自觉地滚了一下。

“师父,这就是此界的神药?快比得上天庭三千年的蟠桃了。”

他歪着脑袋打量了片刻,又补了一句。

“不过比天庭蟠桃瞧着更开胃,蟠桃园的蟠桃俺都吃腻了,这里的倒新鲜。”

唐生摇头:“这不是不死神药。”

“这只是不死神药的一枚果实落地后长出的古树,算是半神药,已在此地生长了十几万年。”

“真正的蟠桃不死神药在北斗禁区神墟之中。”

“师父,等俺老孙修行有成,去神墟走一遭,给您采几枚真正的蟠桃回来。”

悟空摇头晃脑,眼睛却还粘在那几枚半神药的桃子上,嘴里嘟囔着。

“光闻着就知道,这里的蟠桃的滋味真不错呀!”

唐生无言,悟空竟把蟠桃形容出了品评七仙女的感觉。

也是个猴才。

而且这猴子方才还说要稳扎稳打从零开始,转头就惦记上禁区的神药了。

这跳跃幅度未免太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