窥天殿中,所有人沉默无言。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那是一种被死亡气息压到极致的静谧。
穹顶上镶嵌的夜明珠洒下清冷的光辉,映照在每一张苍白的脸上,将那些惊骇与难以置信的神色照得分明。
...
七色祭坛表面浮起一层薄如蝉翼的光晕,七种颜色并非静止不动,而是如活物般缓缓流转,彼此缠绕、渗透、交融,仿佛在呼吸。每一道色光都对应着一种本源大道——赤为火之始,青为木之根,黄为土之基,白为金之锋,黑为水之渊,紫为雷之劫,金为道之核。七色轮转之间,竟隐隐勾连出一条微不可察的星轨脉络,直指天外。
唐生瞳孔微缩。
这祭坛不是残破的遗迹,而是尚在运转的活阵。
只是被某种力量刻意压制了威能,将全部波动收敛于地底深处,连深渊上方翻涌的龙气都未曾扰动分毫。
他蹲下身,指尖拂过一块半埋于尘埃的赤色石砖。砖面冰凉,却在触碰瞬间泛起一丝微弱的灼热感,像沉睡多年的火山之心,在血脉共鸣中悄然跳动了一下。
“师父……”小囡囡仰起脸,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吞没,“这祭坛,好像认得你。”
唐生没应声,只将手掌按在祭坛中央那枚早已磨平纹路的古篆印痕上。刹那间,七色光芒骤然暴涨,却不刺目,反而如温润玉髓般流淌而下,顺着他的臂骨蜿蜒而上,直入眉心。
轰——
识海深处,一座虚影拔地而起!
并非幻象,而是真实烙印在大道本源中的投影——一座通体由青铜铸就、高逾万丈的巨殿!殿门敞开,门楣上悬着一方残匾,字迹剥蚀大半,唯余两个古篆犹带血锈:“众妙”。
正是青铜仙殿!
可这一次,它不再是记忆碎片里的惊鸿一瞥,而是以七色祭坛为引,被强行唤醒的道痕显化!殿内光影交错,隐约可见干涸帝血凝成的河床、悬浮于虚空的尸块断肢、以及那面褪尽仙字、只余铜绿斑驳的古老铜壁……
更令唐生心神剧震的是——铜壁之上,一枚宝珠正缓缓旋转,散发出幽蓝微光,其轮廓、其韵律、其吞吐天地道韵的节奏,与他此前在段德城遥望常段德圣主头顶所见,分毫不差!
原来七色祭坛,竟是青铜仙殿的“锚点”。
它并非通往某颗星辰,而是锚定在青铜仙殿崩塌前最后一刻的空间坐标上!只要激活,便能在现实世界撕开一道缝隙,让那段被封存的“仙殿残响”短暂降临。
难怪南宫正从仙殿脱身之后,第一眼便认出段德头顶那枚宝珠——他早就在七色祭坛的映照下,窥见过它的真容。
也难怪他甘愿放弃散修自在,入太玄圣地,择一峰而居。
不是屈服于权势,而是盯上了唐生手中那枚尚未完全炼化的定海神珠。
南宫正要的,从来不是太玄的峰主之位,而是借太玄百峰灵脉为炉,以唐生为引,助他参透那枚宝珠吞噬帝血尸块时所显露的“逆溯本源”之法!
唐生嘴角扯出一丝冷意。
这老狐狸,算盘打得比谁都响。
但他并未点破。
反而五指张开,掌心向上,任由七色光流汇入体内。那些光流并未冲击经脉,而是沉入丹田,与定海神珠悄然相融。珠身微颤,表面浮现出一道极细的裂痕,裂痕之中,有缕缕灰白雾气渗出,竟与青铜仙殿内弥漫的“寂灭之息”同源!
小囡囡忽然拽了拽唐生的袖角,指着祭坛边缘一处不起眼的凹槽:“师父,这里……好像缺了一块。”
唐生目光一凝。
那凹槽呈圆弧形,边缘光滑如镜,明显是人为凿出,且年代久远。其大小,恰好与一枚人族圣人额骨吻合。
他抬眼望向方才掠过的那座冰宫——冰宫中那位雪白衣衫、长发覆面的圣人,额心处,赫然有一道月牙状的浅痕,皮肉完好,却无骨相。
“她不是钥匙。”唐生低声道。
颜如玉一直静立旁侧,此刻终于开口,声音清越如霜:“万龙古皇当年以七色祭坛镇压青铜仙殿逸散的‘残仙之息’,又以人族圣人之骨为钥,锁死此界通道。如今钥匙已失,祭坛却未彻底熄灭……说明,有人取走了它。”
“取走的人,”唐生接口,目光扫过深渊远处那片连绵阴影,“就在前面。”
话音未落,一阵低沉的嗡鸣自深渊尽头传来。
不是风声,不是龙吟,而是金属共振般的颤音,仿佛千万柄古兵同时苏醒,剑刃轻鸣。
紧接着,地面微微震颤。
远处建筑群废墟之中,一座坍塌近半的高台忽地亮起幽光。光柱冲天而起,穿透龙气薄雾,直抵深渊顶部。光柱之中,无数细密符文如活蛇般游走,最终汇聚成一行燃烧的古字:
【万龙衔命,守陵三万载。】
字迹未落,整片废墟骤然沸腾!
残垣断壁之下,数十道暗金锁链破土而出,链条上铭刻着龙鳞纹路,每一节锁链都嵌着一颗闭目的龙首。龙首双目倏然睁开,金瞳如炬,齐刷刷盯向唐生三人所在方位!
锁链抖动,发出震耳欲聋的哗啦声,随即猛地绷直,如巨蟒昂首,朝着三人疾射而来!
“退后!”唐生低喝一声,袍袖挥出。
一道金光自袖中飞出,迎风暴涨,化作一面丈许方圆的金色罗盘,盘面刻满周天星斗,中央一枚指针急速旋转,嗡鸣声与锁链共振之音竟奇异地彼此抵消。
正是他自段德所得的“周天演机盘”,虽未彻底炼化,但已能勉强镇压部分极道余韵。
锁链撞在罗盘之上,爆开一团刺目金芒,余波席卷四周,将地面龙气尽数荡开,露出下方黝黑岩石,岩面竟浮现出一幅巨大龙图——九条黑龙盘踞成环,环心处,一枚古朴铜铃静静悬浮。
万龙铃!
唐生瞳孔骤缩。
此铃非实物,而是万龙古皇以自身精血与大道烙印所凝之“道铃”,乃万龙巢核心禁制枢纽!铃声一响,万龙皆醒,祖王出世!
而此刻,铃身虽未摇动,但其投影既现,便意味着——此地所有沉睡古皇,意识已半苏醒!
果然,那九条黑龙投影猛然昂首,齐齐发出无声咆哮。咆哮化作实质音波,如九道黑色飓风,螺旋绞杀而至!
唐生左手掐诀,右手并指如剑,凌空一划。
“嗡——”
一道银白剑光横贯而出,剑光之中,竟有无数细小佛影端坐诵经,梵音浩荡,与黑龙咆哮正面相撞!
轰隆!
银白剑光寸寸崩碎,黑龙音波亦被削去大半威势,余波扫过地面,将数块万斤巨石碾为齑粉。
小囡囡被颜如玉护在身后,小脸煞白,却死死盯着那九条黑龙投影,忽然失声:“师父……它们的眼睛……”
唐生循声望去。
只见九条黑龙投影的眼瞳深处,竟各自映出一道模糊人影——或持斧,或执鼎,或背弓,或捧书……皆是人族古圣姿态!
“不是他们。”颜如玉声音微颤,“万龙古皇当年,吞噬了九大古圣的道果,将其神魂烙印炼入龙图,用以镇压青铜仙殿逸散的‘仙骸之怨’……这些投影,是九大古圣残魂所化!”
唐生心头一震。
难怪万龙巢龙气如此磅礴却不带戾气,原来是以古圣道韵为薪柴,日夜煅烧那缕残仙之怨!
可若九大古圣残魂尚存意识,为何甘为龙图傀儡?
答案呼之欲出——他们不是甘愿,而是被逼。
被万龙古皇以“镇压仙怨”为名,行窃取道果之实!所谓守陵三万载,不过是将九大古圣囚于龙图之内,永世为奴!
“呵……”唐生冷笑一声,目光如电,直刺深渊最幽暗处,“既为人奴,何须守陵?既为囚徒,何不破笼?”
他右手猛然攥紧,掌心赫然浮现一枚暗金色种子——正是此前承接狠人道韵所凝之“吞阳真火种”!
火种离手,飘向龙图中心。
没有炽烈火焰,只有一缕幽暗火苗,如呼吸般明灭。
当它触及万龙铃投影的刹那——
叮!
一声清越铃音,自虚无中响起。
不是万龙铃所发,而是……那枚火种内部,传出的共鸣!
火种表面,浮现出一尊模糊女帝虚影,素衣赤足,眸光冷冽,抬手轻抚万龙铃投影,动作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审判意味。
九条黑龙投影齐齐僵住。
它们眼瞳中的九大古圣残影,竟在这一刻,缓缓转过头,齐齐望向唐生。
眼神里,没有怨毒,没有哀求,只有一种穿越万古的疲惫与……一丝微不可察的希冀。
唐生沉默片刻,忽然抬手,将小囡囡抱起,轻轻放在自己左肩。
“囡囡,”他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待会儿,若看到天上掉下星星,你就把它们,全都捡起来。”
小囡囡懵懂点头,小手紧紧抓住唐生鬓边一缕黑发。
唐生再不看那龙图一眼,转身,迈步向前。
脚下龙气自动分开,如潮水避让君王。
颜如玉紧随其后,青莲太玄在掌心无声绽放,十七瓣莲叶舒展,碧光流转,护住周身。
三人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没入前方那片更为浓稠的黑暗。
而在他们身后,万龙铃投影微微震颤,九条黑龙缓缓低下头颅。
龙图之下,那幅被剑气削开的黝黑岩石上,一行新刻的文字正悄然浮现,墨迹如血,尚未干涸:
【此路不通,唯吾可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