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水园的地下室在后院。
沿着长长的走廊一路走来,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气味。
华安被锁在最里面那间隔间的钢床上。
几个月不见,他整个人瘦了一大圈,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左边眼睛的位置凹陷下去,只剩一道狰狞的缝合痕迹,像一条干枯的蜈蚣趴在脸上。
似是听见脚步声,他猛地抬起头,却因动作牵动了伤口,疼得他咬紧牙关。
霍凛在距离钢床两步远的地方停下,垂眸看着他。
阿耀从角落里拖出一把木凳,用袖口擦了两下,放到霍凛身后。
霍凛坐下来,长腿微搭,一只手臂随意地搁在膝盖上,“听说你有事找我?”
华安盯着他,那只独眼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我要找霍澜山报仇!你帮我,我这条命就是你的。”
霍凛轻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论身手,你打不过阿耀;论脑子,你比不过阿劲;论忠诚,你不如欧阳兰……”
他嗓音微顿,“想给我当狗的人多了去了,你说,我要你的命做什么?”
华安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知道霍凛说的是实话。
他攥紧了那只没被铐住的手,指甲掐进掌心里,指节泛白,骨节发出细微的嘎巴声。
他和大哥从小被霍澜山收养,饶是吃了那么多苦,他们两兄弟也没有退缩,只把他当成自己的父亲。
甚至可以为了他出生入死!
可他却因为无端的猜忌害死了他大哥,还弄瞎了他一只眼睛!
若不是他命大,现在早就死了!
这个仇!
他一定会报!
华安恨得咬牙切齿,以至于开口说话时,嗓音都带着一丝颤音,“我有用处的!我……我知道霍澜山身边所有势力的分布,明线暗线,还有……”
他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还有何家劲当年创建的那家公司,被霍澜山据为己有之后,内部架构被改过三次,每次改动我都经手过,我清楚每一笔钱的流向。”
阿耀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蹙眉,下意识地看向霍凛。
可霍凛的表情却依旧没什么变化,指尖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节奏不紧不慢。
华安等了几秒,见他没有反应,咬了咬牙,声音压低了几分:“我还知道……他在你身边安插了眼线,霍澜山亲口说的,那是他的底牌!”
这话一出,霍凛的手指停住了。
他抬眼看向华安,那目光不算冷,甚至称得上平静,但华安被那道视线钉住,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钢床发出吱呀一声响。
“底牌?”
霍凛开口,嗓音淡淡的,“霍澜山的底牌是谁?”
……
而此时的星辰娱乐的办公室。
阮念念刚在座位坐下,还没来得及把外套脱下来,陈琳就推门跑了进来,风风火火的,连门都没敲。
“念念!制片人那边临时改时间了,说是下午要开会,把咱们见面时间挪到上午了,咱们现在就得走!”
阮念念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果然有一条未读消息,是陈琳几分钟前发的,她刚才在车里没来得及看。
“行,那走吧,地址发我手机。”
陈琳已经转身往外走了,边走边说:“发你了,在铜锣湾那边,不算远,我让司机把车开到门口了。”
阮念念跟在她身后,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地址,确实不远,开车过去大概二十分钟。
她顺手给欧阳兰发了条消息,告诉她行程提前了,让她直接去地下车库等自己。
欧阳兰几乎秒回:【收到!我马上到!】
阮念念弯了一下唇角,把手机揣回口袋里,快步跟上陈琳。
等到了地下停车场时,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一辆深灰色的商务车,是星辰娱乐的业务用车。
陈琳当即拉开后座车门,“来,念念,上车。”
阮念念却没有动,而是瞥了一眼不远处,“要不坐我的车吧?”
陈琳不由得一怔,“嘿嘿嘿,差点儿忘了,念念是总裁夫人,有自己专门的司机和保镖……”1
说着,她一把挽住阮念念的胳膊,“那我今天就跟着你沾沾光,也坐一回豪车!”
……
铜锣湾的路况比想象中顺畅,大约二十分钟后,车子在一栋写字楼前停下。
楼不高,灰白色外墙,门口没有显眼的招牌,但进出的人衣着得体,步履从容,一看就是有头有脸的商务人士。
阮念念推门下车,陈琳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大厅,迎面就看见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快步迎上来。
“阮总监?您好您好,我是《新声代》的项目负责人,姓刘。”
他满脸堆笑,双手递上名片,“路上辛苦了,会议室在三楼,咱们上去聊?”
阮念念接过名片,扫了一眼,微微颔首:“刘制片客气了,请带路。”
三人乘电梯上了三楼,刘制片人没有过多寒暄,开门见山地聊起了第三季的赛制设计和合作模式。
阮念念听得很认真,偶尔插几句话,问几个关键节点的问题,两人你来我往地聊了将近一个小时,气氛比预想中融洽。
刘制片人合上面前的文件夹,笑容比刚才真诚了几分:“阮总监确实专业,跟您聊完,我对这次合作更有信心了。”
阮念念弯了一下唇角:“刘制片过奖了,能跟《新声代》合作,也是我们的荣幸。”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刘制片人起身送她们出门。
走到电梯口时,阮念念的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扫了一眼,是欧阳兰发来的消息。
【夫人,我的车停在东侧门口,你从B口电梯下来。】
阮念念回了个‘好’字,把手机揣回口袋里,侧过脸对陈琳说:“走吧,阿兰到了。”
陈琳点了点头,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写字楼大门,往东侧门的方向走。
东侧门是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两侧种着几棵老榕树,树冠遮了大半片天,光线被滤成斑驳的碎影。
黑色迈巴赫就停在巷口,欧阳兰正靠在驾驶座的门边,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看见阮念念出来,她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朝她扬了扬手:“夫人!这边!”
阮念念弯了一下唇角,迈步朝她走过去。
就在她走到距离越野车还有五六步远的时候,巷子两侧的阴影里忽然动了。
三道人影几乎同时从不同的方向冲出来,直直地朝阮念念扑过去。
欧阳兰的反应比她更快,几乎是同一瞬间,她已经蹿了出去,侧身切入最先冲到近前的那人和阮念念之间,一脚踹在那人胸口,那人闷哼一声,整个人往后倒飞出去,后背撞上旁边的垃圾桶,发出一声巨响。
第二个人从侧面扑上来,手里握着一根黑色甩棍,朝欧阳兰的腰侧横扫过来。
欧阳兰不退反进,矮身切入他怀里,肩膀顶住他胸口,同时一手扣住他握棍的手腕往下一压,另一只手肘击在他肋骨上,那人痛呼一声,甩棍脱手,被欧阳兰顺势接住,反手一挥,砸在第三个人迎面冲来的面门上。
那人踉跄着往后跌了半步,鼻血瞬间涌出来,糊了半张脸。
整个过程不过几秒钟,三个人已经倒了一地。
欧阳兰甩了甩手腕,把甩棍随手扔在地上,这才转过身看向阮念念:“夫人,您没事吧?”
可她话音刚落,巷口两侧又涌出了黑压压一片人影,足有十几个黑衣壮汉。
“操!没完了是吧!”欧阳兰骂了一声,把嘴里的棒棒糖棍子吐掉,反手从后腰抽出一根短棍,棍身乌黑,在指间转了一圈。
那十几个壮汉分两路包抄,一左一右,配合默契,显然不是临时拼凑的杂鱼。
就在这时,巷子两侧的矮墙和二楼窗户里同时跃出几道身影,动作干净利落,落地无声,齐刷刷地挡在阮念念和欧阳兰身前。
是隐在暗处的暗卫。
两队人马在窄巷里直接碰撞,拳脚相撞的闷响和金属交击的声响在逼仄的空间里炸开,混着几声短促的闷哼。
欧阳兰没有加入混战,她退后半步,侧身挡在阮念念前面,短棍横握在身前,目光锐利地扫过战场。
可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正面交锋拖住了大部分暗卫,却有七八个人从巷子另一头包抄过来,速度极快,直直地朝阮念念的方向冲。
“夫人,找个地方躲起来!”
欧阳兰生怕人多伤到阮念念,连忙低喝一声。
阮念念没有时间多想,一把拽住陈琳的手腕,转身就往巷子侧面的廊柱方向跑。
那里有一小片相对开阔的空地,廊柱后有一道窄门,不知道通向哪里,但总比留在原地被围堵强。
两人跌跌撞撞地冲到廊柱后面,阮念念侧身把陈琳挡在身后,后背贴着粗粝的柱面,心跳快得像擂鼓,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陈琳的手腕。
“念念……我……我跑不动了……”陈琳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额头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阮念念飞快地扫了一眼来路的方向,听着混战的声响还在继续,但似乎没有追兵往这边来。
她稍微松了一口气,刚要侧身嘱咐陈琳不要说话的时候,就听见身后响起一声极短促的破空声,紧接着是一声闷响。
阮念念只觉得侧脸一热,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溅在了她的皮肤上,顺着脸颊的弧度往下淌。
是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