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一晃而过。
距离除夕夜只有两天了。
江岸坐在半山别墅的客厅里,他左肩的枪伤已经拆了线,但还缠着一圈薄薄的纱布,藏在高领毛衣底下,不仔细看瞧不出来。
他垂着眼,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沙发扶手。
霍英坐在另一侧的单人沙发里,翘着二郎腿,目光时不时往江岸的手机上瞟:“都快中午了,阮念念那边还没动静?”
霍卿山端着茶杯从厨房走出来,闻言笑了一声:“急什么?她越拖,说明越纠结,越纠结,说明越在乎霍凛的命,......
霍澜山手背上正插着输液针头,闻言猛地一颤,针尖在皮下划出细微的刺痛,他却恍若未觉,只死死盯着那人,声音陡然拔高:“谁?!谁敢动我的公司?!”
那人额角沁出冷汗,结结巴巴道:“是……是阿劲!他、他启动了股权回购条款,律师函和交易所备案文件十分钟前同步送达,董事会紧急会议刚开完,所有董事签字确认,股份已划转至他名下——现在,‘锐擎资本’已经不是您的了。”
“锐擎”二字像一记重锤砸在霍澜山心口。
他眼前发黑,喉头泛起一股腥甜,硬生生咽了回去。他攥紧被单,指节泛白,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肉里——那家公司,是他亲手从阿劲手里夺来的第一块肥肉,是他撬动霍家财权的支点,更是他这些年暗中培植势力、收买人心、渗透金融圈的根基!
当年他设局,借阿劲年少轻狂、急于融资扩张之机,在股权代持协议里埋下对赌陷阱;又用一份伪造的境外项目尽调报告诱其签署补充条款,将核心业务收益基准值定得极高——他笃定阿劲撑不过三个季度,笃定那孩子翻不了身,更笃定自己吃进嘴里的肉,绝不会再吐出来。
可如今,对方非但吐出来了,还连皮带骨、连同他这些年偷偷塞进去的每一笔账外资金、每一条灰色通道、每一处隐秘的资产腾挪路径,全都反向锁死了!
“他怎么知道……”霍澜山嗓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锈,“那条款……只有我和经手律师清楚!”
“不,三爷。”门口传来一道低沉男声。
霍澜山猛一抬头,只见江岸不知何时已立于门边,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羊绒大衣,袖口露出一截冷白手腕,腕表指针无声滑过三点十七分。他手里捏着一份薄薄的文件,封面上印着烫金徽标——北城金融仲裁院。
“您漏了一件事。”江岸缓步走近,将文件轻轻放在床头柜上,指尖点了点其中一页,“当年签协议时,阿劲确实没请独立律师。但他父亲,也就是您那位早逝的大哥——霍澜川,早在二十年前就给儿子留了一封公证遗嘱附录,里面明确写着:‘若阿劲成年后遭遇重大资产变更,所有代持协议须同步报备北城仲裁院备案登记,否则自动失效。’”
霍澜山瞳孔骤缩。
霍澜川……那个被他亲手送进ICU、最后死于‘突发心梗’的男人,竟在临终前布了这一手?
“您以为删了原始档案、烧了备份、换了所有经办人,就真干净了?”江岸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可惜,北城仲裁院的电子存档系统,三年前就接入国家区块链存证平台。只要时间戳匹配,哪怕您把服务器炸了,那份备案依然有效。”
霍澜山胸口剧烈起伏,输液管里的药液随着他呼吸晃荡,一滴、两滴,缓缓坠入下方透明袋中。
“所以……”他咬着后槽牙,声音嘶哑如裂帛,“他等了两年,就为了等这个季度数据?”
“不。”江岸摇头,“他等的是您亲手把刀递到他手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霍澜山缠着绷带的右腿——那场车祸,表面看是意外,实则是霍凛授意阿劲放出风声,引霍澜山亲自赴约谈判,再由华安安排‘失控货车’撞向其座驾。车毁人伤,霍澜山肋骨断裂、右腿粉碎性骨折,却侥幸活了下来。可正是这场‘意外’,让霍澜山心神大乱,为填补资金缺口,被迫加速剥离锐擎旗下优质资产,人为拉低报表收益率——恰好踩进那个尘封二十年的对赌陷阱。
“您太急了。”江岸俯身,压低声音,“霍凛断您左臂,阿劲废您右腿,而我……”
他忽然抬手,从西装内袋取出一枚U盘,轻轻搁在霍澜山手边。
“——帮您把最后一根肋骨,也掰断。”
霍澜山猛地攥住U盘,金属外壳硌进掌心,冷得刺骨。
江岸直起身,理了理袖口,“三叔,您该庆幸,我还没把东西发出去。不然现在冲进这间病房的,就不是我,而是证监会稽查组、银保监突击小组,还有……香江廉政公署的调查员。”
霍澜山额头青筋暴起,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您活着。”江岸一字一顿,“活着,看着霍凛怎么把您一点点拆解干净;活着,听着阮念念以傅家嫡女身份出席北城除夕家宴;活着,等春节后香江高院正式开庭审理霍凛提交的‘霍氏家族信托违规转移案’——届时,您名下所有离岸账户、代持股份、隐名投资,都将被当庭冻结。”
他微微一笑,眼神却寒如玄冰:“您放心,我不会让您死。我要您清醒地,跪着,把欠霍凛的、欠阿劲的、欠我父亲的,一笔一笔,磕头还清。”
话音落,他转身欲走。
“等等!”霍澜山嘶声喊住他,“阮念念……她真是傅家的人?”
江岸脚步微顿,侧过半张脸,光影在他眉骨投下一道锐利阴影:“您查了三年,没查出她母亲是谁;傅慎寒只用三天,就调出了封夕雾在北城妇幼医院的分娩记录、新生儿血样留存报告,以及——当年因‘医疗事故’被吊销执照的产科主任亲笔忏悔书。”
他停顿两秒,声音轻得像叹息:“封夕雾临死前,把女儿托付给阮家,只提了一个要求:别让她知道傅家。可她忘了,血是热的,骨头是硬的,有些真相,捂得再严,也压不住它自己破土而出。”
门被轻轻带上。
病房重归寂静。
唯有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一下,又一下,敲在霍澜山耳膜上,像倒计时。
他盯着天花板惨白的灯光,忽然笑出声来,笑声干涩破碎,肩膀跟着抖动,牵扯得伤口剧痛。他笑自己算尽机关,却算漏一个死人埋下的伏笔;笑自己机关算尽,却算错一个女人临终的软肋;笑自己穷凶极恶半生,到头来,竟被一个刚满二十岁的姑娘,用最原始的血脉,钉死在耻辱柱上。
窗外,香江湾的夜色渐浓,霓虹次第亮起,璀璨如星河倾泻。可这光,照不进他此刻幽暗的瞳孔。
他慢慢松开手,U盘滚落在被单上,反射出一点冰冷的光。
与此同时,马尔代夫。
阮念念赤脚踩在细软白沙上,裙摆被海风掀起一角,露出小腿线条。她仰头望着霍凛,晚霞把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暖金,下颌线清晰得像刀刻。
“你什么时候知道阿劲的事的?”她问。
霍凛垂眸,指尖卷起她一缕被风吹散的发丝,绕在指间打了个松松的结:“他第一次找我,是在你刚进霍氏实习那会儿。”
阮念念怔住:“那时候?”
“嗯。”霍凛嗓音低沉,“他蹲在霍氏大厦后巷抽烟,烟灰掉在西装裤上都没察觉。我问他图什么,他说——‘二爷,我想拿回我爸的命。’”
阮念念呼吸一滞。
霍凛却笑了,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后来我查了,霍澜山当年给他爸做的‘心脏支架手术’,用的是未经注册的仿制耗材。术后三个月,霍澜川心源性猝死。尸检报告被压了,死亡证明写的是‘原有基础病恶化’。”
海风忽然大了些,带着咸涩水汽扑面而来。
阮念念没说话,只是默默伸出手,紧紧攥住了霍凛垂在身侧的手。
十指相扣,指腹摩挲着彼此的纹路,像在确认某种沉甸甸的真实。
远处,欧阳兰举着手机朝这边狂奔,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念念!快看热搜!!”
阮念念皱眉:“什么热搜?”
“#阮念念 身世#!!”欧阳兰把手机屏幕怼到她眼前,指尖激动得发抖,“有人爆了你高中毕业照!说你当年在北城三中读过半年,还扒出你班主任的采访录音——‘阮同学转学前,有个姓傅的先生来学校办手续,说是她舅舅,气场特别强,校长都亲自陪在旁边!’”
阮念念心头一跳,下意识看向霍凛。
霍凛却神色平静,甚至抬手点了点屏幕右下角:“看这儿。”
阮念念凑近一看——热搜榜第二位,赫然是#傅慎寒 霍凛 兄弟聚餐#,配图是下午他们在沙滩咖啡馆露台的背影,霍凛搂着她肩膀,傅慎寒坐在对面,三人面前摆着椰子和鲜榨果汁,阳光正好。
“傅家发的。”霍凛语气平淡,“刚上线十分钟,全网转发超五十万。底下评论区,北城三中校友会官方号直接盖章:‘阮念念同学确系我校2018届优秀毕业生,高三上学期因家庭原因转学,校史馆荣誉墙上至今挂着她的数学奥赛金牌照片。’”
阮念念眨了眨眼,有点懵:“他们……这么快?”
“傅慎寒凌晨四点就醒了。”霍凛勾唇,“发完通稿,顺手把北城三中近十年所有公开表彰名单、历年校庆合影、校友捐赠名录全扒了一遍,连你当年捐给图书馆的《几何原本》扉页签名都高清截图发上去了。”
阮念念忍不住笑出声,眼尾弯起:“他这么拼?”
“他怕你紧张。”霍凛低头,鼻尖蹭了蹭她的额角,“更怕你信不过傅家人。所以干脆把证据,铺成红毯,一路铺到你脚下。”
阮念念心头温热,像有小火苗在胸腔里轻轻跳跃。
她仰起脸,正对上霍凛垂落的目光。那双墨色眼瞳里没有算计,没有锋芒,只盛着漫天晚霞与她小小的倒影,安静,专注,温柔得令人心颤。
她忽然踮起脚尖,在他唇角飞快啄了一下。
霍凛眸色一深,手臂倏然收紧,将她往怀里带。
“再亲一下。”他嗓音哑得厉害。
阮念念笑着躲开,眼睛亮晶晶的:“不给!”
“那我抢。”
他作势要低头,阮念念咯咯笑着往后退,赤脚踩进浅浅的浪花里,海水漫过脚踝,凉意沁人。霍凛追上来,长臂一揽将她打横抱起,阮念念惊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他脖颈。
夕阳熔金,海面碎成万点粼光。
她伏在他肩头,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忽然轻声问:“霍凛,你说……如果当年封夕雾没有把我送走,我会不会……也是个被宠坏的小公主?”
霍凛抱着她稳步走向岸边,声音低沉而笃定:“不会。”
阮念念微怔。
“你会比现在更耀眼。”他顿了顿,吻了吻她鬓边微湿的发,“因为真正的光,从来不是靠别人点亮的。是你自己,一直都在发光。”
阮念念鼻尖一酸,眼眶发热。
她把脸埋进他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是海风的味道,是阳光晒过的棉质衬衫味道,是他身上清冽沉稳的木质香。
原来所谓底气,并非要依附于谁的权势;所谓归途,也不是终于攀上谁的高枝。
而是当你站在光里,才终于看清,自己本就生来完整,无需谁来拼凑。
海风浩荡,吹散所有犹疑。
阮念念抬起头,主动吻上他的唇。
这一次,她不再躲闪,不再试探,只是用力拥抱住这个人,拥抱住这迟来二十年的、滚烫真实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