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神师冷喝一声。
三只金环重新合拢，在头顶化作一只百余丈大小的金色巨轮。
巨轮边缘布满锋利金芒。
仲神师抬手一点。
金色巨轮立刻撞向东面的阵法光幕。
轰！
东面...
青萍剑身形如一道青烟，掠过天罗国边境连绵起伏的丘陵。暮色渐沉，天边余晖将云层染成暗金与赭红交织的绸缎，风中带着初秋特有的清冽，卷起几片枯叶，在他衣袍下摆打着旋儿。他并未御剑，而是以风属性灵力托身而行，步履轻缓，却一步数十丈，仿佛踏在无形气流之上。青罗伞已收，青萍剑横于臂弯，剑鞘幽光微敛，似睡非睡，唯有剑脊深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青芒，如蛰伏的龙息，在寂静中悄然吞吐。
他并非不急——天煞真君重伤遁走，合欢宗必已惊动；元婴老魔身陨、步姓修士形神俱灭，消息如野火，不出三日便会烧遍南境七大洲。慕兰草原深处，那些蛰伏千年、只待血气滋养的古魔残魂，早已嗅到这股浓烈杀意。可越是危局，越需沉心。青萍剑指尖轻轻抚过储物袋一角，那枚灰白古镜正静静躺在内里，表面温润，仿佛一枚沉睡万年的古玉，其上玄天仙藤的纹路，此刻在他神识中反复浮现，如一道未解的符箓，既诱人，又灼人。
他忽然驻足。
前方十里，一座孤峰突兀拔地而起，峰顶平如刀削，寸草不生，唯有一株歪斜老松盘踞岩缝，枝干虬结，树皮皲裂如龟甲。此地他熟极——百年前，他曾在此处斩杀一名觊觎《洞虚风元经》残卷的筑基中期散修，尸骨早化尘泥，唯余松根之下一方青石，被他刻下三道浅痕，用作界碑。如今三道痕仍在，只是边缘已被风雨磨得圆钝，苔痕斑驳。
青萍剑袖袍微扬，一缕青风拂过石面，苔藓簌簌剥落，露出底下新鲜断口——有人来过，且就在昨日。
他瞳孔微缩，蓝芒一闪即逝，明清灵目无声展开。视线穿透岩层，直抵松根之下三尺。那方青石内部，并无机关，亦无阵纹，却有细微灵力波动残留，如同墨迹未干。波动源头，是一枚拇指大小的淡金色符纸，被巧妙嵌入石心，符纹极简，仅三笔勾勒，却隐隐透出一股“观”字真意——非攻击，非隐匿，而是纯粹的“窥视”。
是合欢宗的眼线。
青萍剑心中了然。合欢老魔虽远在天罗腹地，但合欢宗经营数百年，其触角早已如蛛网密布南境各处。寻常元婴修士尚不敢轻易踏入天罗国境内，可合欢宗却能在千里之外，借秘法留影、设眼观象，甚至以精血为引，使符纸与施术者神识遥遥相系。此符不伤人，不扰灵，只如一只无声之眼，静静凝望。
他指尖一点，青光如针，刺入石心。符纸无声自燃，化作一缕青烟，消散于晚风之中。青萍剑并未毁去整块青石，反将袖中一枚黄符贴于石面，符上朱砂绘就一株含苞欲放的紫藤，藤蔓蜿蜒，花苞半绽，栩栩如生。这是他自创的“假息符”，取藤类植物休眠时气息近乎断绝之理，可将方圆百丈内一切灵力波动、神识探查尽数模糊，使之如雾中观花，真伪难辨。
做完此事，他才继续前行。
夜色彻底笼罩大地时，他已深入天罗国腹地三百里。此处山势陡峭，峡谷幽深，谷底一条黑水河蜿蜒如带，水面平静无波，却泛着诡异的墨绿色泽，偶有气泡浮起，“啵”一声轻响，便散开一缕腥甜香气。两岸崖壁湿滑，长满暗紫色菌类，菌盖边缘微微发亮，宛如无数只微小的眼睛，在黑暗中无声眨动。
青萍剑停在崖顶，俯瞰河面。
他取出元婴老魔的储物袋，神识再次沉入。除却古镜、灵石、丹药与几件中阶法宝外，最引他注意的，是一只墨玉小匣。匣盖严丝合缝，表面刻有九道细密环纹，每一道环纹内，都浮雕着一个扭曲舞动的粉色人影，姿态各异，却皆面带痴笑，双目空洞。青萍剑指尖悬于匣盖上方半寸，感受其内封印之力——非五行禁制，亦非法则锁链，而是一种极为罕见的“情丝缚”，以七情为引，以欲念为牢，一旦开启，若心志不坚，神识稍弱，便会陷入自身执念幻境，不可自拔。
他并未强行破开。
而是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大小的银色圆盘，盘面光滑如镜，中央蚀刻着一条盘曲游动的银色小蛇，蛇首微昂，口衔一滴晶莹露珠。此物名为“照心盘”，乃他早年自一处上古遗迹所得，专破情丝类禁制。他将盘面朝向墨玉匣，口中默诵三声“澄心”，盘中银蛇双目骤然亮起两粒银星，蛇口所衔露珠缓缓旋转，散发出一圈圈肉眼难见的涟漪。
墨玉匣表面九道环纹微微震颤，那九个粉色舞者影像，竟随之动作一滞，笑容僵硬。
青萍剑手指轻叩匣盖三下。
“咔哒。”
一声轻响，匣盖弹开。
匣内并无宝物，唯有一张薄如蝉翼的粉笺，笺上墨迹如血，写着寥寥数字：“玄藤将醒，须以纯阳童子心头血浇灌七日，辅以‘醉梦香’熏蒸，方可破其沉寂。”字迹末尾，画着一朵半开的粉色桃花，花瓣层层叠叠，蕊心一点猩红，妖艳欲滴。
青萍剑目光顿住。
纯阳童子？醉梦香？
前者倒不难寻——天罗国境内，每年选秀入宫的童子中，总有些天生阳气充盈者，合欢宗掌控皇室近两百年，此类人选唾手可得。可“醉梦香”……此香名不见于任何典籍，只在一些失传的合欢秘典残页中略有提及，据称乃以百种迷幻奇花、九种阴魂精魄、再加一滴合欢老魔本命精血炼制而成，燃之无烟，闻之即堕幻梦，连元婴修士神识都会迟滞三息。
此香，必在合欢宗核心禁地。
青萍剑将粉笺收入袖中，墨玉匣重新合拢，置于储物袋深处。他抬头望向峡谷对岸——那里崖壁如刀劈斧削，高逾千丈，顶端隐约可见一角飞檐翘角，在月光下泛着冷白光泽。那是合欢宗外门三十六峰之一的“醉霞峰”，峰顶建有“迷梦阁”，传说中便是合欢宗炼制醉梦香之地。
他嘴角微扬，笑意却不达眼底。
原来如此。元婴老魔并非只为夺宝而来，而是奉命行事。那古镜中记载的玄天仙藤复苏之法，合欢老魔早已知晓，只是苦于混沌之气与参天造化露遥不可及，才另辟蹊径，试图以旁门左道强行催发。纯阳童子心头血，醉梦香……二者叠加，确有可能唤醒玄藤一丝灵性，哪怕只是昙花一现，也足以让合欢老魔窥见其中法则痕迹，进而推演飞升之路。
可惜，他算漏了一点——玄天仙藤，岂是凡俗香火、童子热血所能亵渎？
青萍剑抬手，指尖凝聚一缕青风，无声无息掠过黑水河面。风过之处，水面墨绿光泽微微荡漾，那无数暗紫菌类悄然闭合，所有“眼睛”瞬间熄灭。他身影一晃，已自崖顶消失，再出现时，已在对岸醉霞峰后山一处断崖之下。此处藤蔓垂挂如帘，遮蔽视线，崖壁凹陷，形成天然洞穴，洞口被一层薄薄的粉色雾气笼罩，雾气中飘着细碎花瓣，香气甜腻，却暗藏蚀魂之毒。
青萍剑并未靠近。
他取出青萍剑，剑尖轻点虚空，划出一道细若游丝的青色剑痕。剑痕悬浮不动，随即如活物般缓缓延展、分裂，眨眼间化作九道一模一样的青色剑影，每一道都精准指向洞口雾气中某一点。九点微光在雾气中亮起，彼此勾连，织成一张无形之网。
“九曜分影阵。”
此阵非攻非守，专破幻阵与气息遮蔽。青萍剑并指一点，九道剑影同时震颤，嗡鸣声细不可闻，却如九根银针，刺入雾气核心。
粉色雾气剧烈翻涌，发出“嗤嗤”轻响，如同滚油泼雪。雾气迅速稀薄，显露出洞口真实模样——那根本不是天然洞穴，而是一扇镶嵌于崖壁的粉色石门，门上浮雕着无数交缠男女，姿态靡丽，眉目含情。石门中央，镶嵌着一枚拳头大小的粉色水晶，水晶内，一缕细若蛛丝的粉光正源源不绝向外逸散，正是方才那层迷雾的源头。
青萍剑眼中蓝芒大盛。
明清灵目穿透水晶，直抵其后——水晶之后，并非石室，而是一条向下倾斜的螺旋阶梯，阶梯由温润白玉铺就，两侧壁灯燃着幽蓝火焰，火焰跳跃，映照出墙上一幅幅浮雕：第一幅，少女采药于云海；第二幅，少女跪拜古藤，藤上结着三枚青涩果实；第三幅，少女捧果献祭，古藤舒展，垂下万千光丝，缠绕少女周身……直至第九幅，少女已化作一具枯骨，匍匐于藤下，而古藤却愈发苍劲，藤身裂开一道缝隙，缝隙中，隐约透出一线混沌般的灰白光芒。
青萍剑呼吸微顿。
这并非幻象，而是真实记忆烙印！此水晶，竟是当年那位采药少女临终前，以毕生精魂凝练的“忆痕晶”，将她与玄天仙藤的因果，尽数封存其中。
合欢宗竟以此晶为阵眼，日夜汲取其中残留的玄藤气息，反哺醉梦香的炼制！
青萍剑不再犹豫。他左手掐诀，青罗伞自袖中飞出，伞面急速旋转，青光如幕，将整座断崖笼罩。右手青萍剑扬起，剑锋斜指石门水晶。
“破。”
一字出口，青萍剑周身青光暴涨，剑尖青芒凝成一点，如星坠凡尘，无声无息，射向水晶中心。
没有巨响，没有轰鸣。
只有一声极轻微的“叮”，仿佛琉璃轻叩。
粉色水晶表面，骤然浮现蛛网般的细密裂痕。裂痕迅速蔓延，瞬息遍及整个晶面。水晶内那缕粉光猛地一颤，随即如受惊之鸟，疯狂向内收缩，欲要遁入石门之后。
青萍剑剑尖一挑。
一道青色气刃凭空生成，精准斩在水晶裂痕交汇处。
“咔嚓！”
水晶碎裂。
没有碎片飞溅，所有粉晶都在离体刹那化为齑粉，随风飘散。而那缕粉光，被气刃一绞，发出一声凄厉尖啸，竟在半空中凝成一张扭曲人脸，正是元婴老魔顾芳的容貌，双目赤红，张口欲噬！
青萍剑看也不看，青萍剑反手一撩。
青光闪过，人脸从中一分为二，消散于无形。
石门上的浮雕男女，瞬间褪色，变得灰败黯淡，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生气。整座醉霞峰，似乎都微微震颤了一下。
青萍剑收剑，青罗伞缓缓收回。他站在原地，并未踏入石门后的阶梯。他知道，此刻峰顶迷梦阁内，警钟已然敲响。合欢宗的护山大阵正在激活，一道道粉色光幕正自峰顶倾泻而下，如潮水般向此地涌来。
他转身，身影融入夜色，仿佛从未在此停留。
三日后。
天罗国皇城，紫宸宫。
皇帝卧病在床，面色灰败，双目浑浊，喉间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太医署首席太医跪于榻前，额头冷汗涔涔，手中银针颤抖不止，始终不敢刺入皇帝颈侧那处青紫色淤痕——那淤痕形如半朵桃花，边缘泛着诡异粉光，正缓缓向心口蔓延。
殿外，数十名侍卫手持金戈，盔甲锃亮，却人人面如土色，目光躲闪，不敢直视龙榻。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香，若有若无，却令人心神恍惚，四肢发软。
忽然，一阵清风自窗外拂入，卷起御案上几页奏章。风过之处，那甜香竟如遇烈火，倏然淡去三分。
皇帝灰败的脸上，眼皮艰难地掀开一条细缝。
他看见了立于殿门阴影中的青萍剑。
青萍剑一身素青道袍，腰悬长剑，面容平静，眼神却如寒潭深水，映不出丝毫波澜。
皇帝嘴唇翕动，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音节：“救……朕……”
青萍剑缓步上前，步伐无声，每一步落下，殿内那股甜香便淡一分。他走到龙榻前，俯视着这位被醉梦香侵蚀、神魂濒临溃散的帝王，目光扫过其颈侧桃花淤痕，又落在皇帝枯槁的手腕上——那里，一道细若游丝的粉色血线，正沿着血管，缓缓向上攀爬。
“陛下不必开口。”青萍剑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楚某此来，并非要救陛下性命。”
皇帝瞳孔骤然收缩。
青萍剑伸手，指尖拂过皇帝手腕。一缕青风缠绕其上，那粉色血线如遭滚油浇淋，猛地一缩，却并未消失，只是暂时蛰伏。
“醉梦香，源自玄天仙藤。”青萍剑淡淡道，“而玄天仙藤，本该属于这片天地，而非合欢宗炉鼎中的一味药引。”
他取出那张粉笺，置于皇帝眼前。
“陛下可知，您每日服用的‘养心丹’，其中一味主药，便是以纯阳童子心头血为引炼制？而昨夜，合欢宗已从东宫选走三名皇子，只因他们生辰八字，恰合‘纯阳’之数。”
皇帝身体剧烈颤抖，喉间发出嗬嗬怪响，眼中血丝密布，恐惧与愤怒交织。
青萍剑将粉笺收回，袖袍轻挥，一股青风卷起榻前香炉，炉中最后一缕醉梦香灰烬，被吹得干干净净。
“楚某不杀陛下。”他目光如电，直刺皇帝心底，“但楚某要陛下，亲手写下一道旨意——即日起，废除合欢宗‘国教’之位，褫夺其所有封地、税赋，令其三日内，自天罗境内迁出，永世不得回返。”
皇帝嘴唇哆嗦，想说话，却只喷出一口黑血。
青萍剑指尖青光一闪，点在其眉心。
一股清凉之意涌入识海，皇帝神智骤然清明一瞬，眼前幻象尽消，只余青萍剑冷峻面容。
“写。”青萍剑声音不高，却如雷霆贯耳。
皇帝枯瘦的手指，被一股柔和青风托起，颤抖着，握起御案上那支朱砂御笔。笔尖悬于空白圣旨之上，墨迹未落，殿外忽传来一阵喧哗，紧接着，数十道粉色遁光撕裂夜空，直扑紫宸宫而来，为首一人，身着紫袍，头戴玉冠，面容俊美无俦，唇边噙着一抹玩味笑意，正是合欢宗当代宗主，合欢老魔座下首席弟子，人称“玉面郎君”的柳慕白。
青萍剑看也未看殿外。
他只是静静看着皇帝颤抖的笔尖，看着那朱砂，在圣旨上，缓缓写下第一个字——“奉”。
墨迹未干，殿门轰然洞开。
柳慕白负手而立，身后十余名合欢宗长老，气息鼓荡，粉色灵压如潮水般涌入殿内，碾向青萍剑背影。
“青萍剑？”柳慕白轻笑，声音如珠玉落盘，“久仰大名。只是不知，你劫持陛下，逼写圣旨，究竟是何居心？莫非……也想尝尝醉梦香的滋味？”
青萍剑依旧未回头。
他目光落在皇帝写下的“奉”字上，笔锋稳健，墨色沉凝。
“柳道友误会了。”青萍剑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楚某只是替陛下，完成一件他早已想做，却无力为之的事。”
话音未落，他袖袍猛然一卷。
青萍剑出鞘三寸。
一道青色剑气，并未斩向柳慕白，而是斜斜劈向殿内蟠龙金柱。
剑气所至，金柱无声裂开一道笔直缝隙，缝隙之中，赫然嵌着一枚鸽卵大小的粉色水晶，水晶内，一缕比醉霞峰更浓稠、更妖异的粉光，正如活物般脉动——正是醉梦香的真正核心，合欢宗耗费百年心血炼制的“香源晶”。
“轰！”
水晶爆碎。
整座紫宸宫，乃至整个皇城，所有燃烧醉梦香的香炉、灯盏、甚至宫女鬓间插的香花，同一时间，尽数熄灭。那无处不在的甜香，如潮水退去，霎时间消散得干干净净。
柳慕白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僵住。
他身后，一名长老惊呼：“香源晶！怎会在此？！”
青萍剑缓缓转身，青萍剑完全出鞘，剑锋青芒流转，映得殿内烛火都为之失色。
“玄天仙藤，生于混沌，孕于法则。”他目光扫过柳慕白，扫过所有合欢宗修士，最终落于皇帝苍白的脸上，“你们窃其气息，炼其残韵，以为可登长生之阶……殊不知，盗火者，终将焚身。”
他剑尖微抬，指向柳慕白眉心。
“现在，楚某再问一遍——这道圣旨，柳道友，接是不接？”
殿内死寂。
唯有皇帝手中朱砂笔，悬于半空，墨珠将坠未坠，在烛光下，折射出一点微弱却倔强的红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