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钦陵对于大唐的感官很是复杂。
在他眼中大唐是一个充满矛盾的国家,既有源源不断流入国内的海量货币,却不会因此导致物价腾飞、民不聊生;有着深厚的儒家底蕴,却又开始走向自然科学的道路;对待三韩、...
谢赫站在营垒高处,望着西面漫天扬起的黄尘,手指缓缓攥紧了腰间弯刀的刀柄。风里裹着沙砾,刮在脸上生疼,可他顾不得擦汗——远处地平线上,黑压压的部族骑兵正如潮水般涌来,马蹄翻卷起滚滚烟尘,遮蔽半边天光。旌旗猎猎,金线绣就的狼头、鹰首、驼峰纹样在烈日下灼灼刺目,那是塔伊族、阿卜杜拉德族、盖斯族……十余支与大唐暗通款曲的部落联军,总数不下三万骑!
他身后亲兵早已面无人色,有人低声念诵祷词,有人攥紧缰绳指节发白。谢赫却只眯起眼,盯着那支奔袭而来的先锋——打头的是塔伊族的“铁鹞子”,人披双层皮甲,马覆熟牛皮鞯,鞍前悬着唐制震天雷三枚,马腹两侧各挂两具短弩,箭镞泛着青黑冷光。这哪里是昔日只会挥刀呐喊的游牧蛮子?分明是被唐军工匠手把手调教出来的铁骑!
“传令!”谢赫声音嘶哑却稳,“后营辎重即刻焚毁!不准留给唐人一粒粟、一匹布!所有粮秣、火油、箭簇,全数倾入护营沟渠,引火!”
亲兵愣住:“大帅,那是咱们存了三个月的口粮啊!”
“蠢货!”谢赫一脚踹翻木案,“粮留着,唐人便知我军尚有余力;火一起,烟柱冲天,大马士革才知我们真败了!”
话音未落,西面第一波箭雨已至。破空声尖锐如鬼啸,唐制三棱透甲锥裹挟风雷之势扎入营墙夯土,竟没入半尺!营中骆驼惊嘶乱窜,战马人立长鸣。谢赫拔刀劈开一支射向自己面门的箭,刀锋震得虎口发麻——这力道,绝非寻常弓手所能及!
与此同时,泰西封城东三十里,房俊端坐于临时搭起的竹棚之下,面前摊开一张羊皮地图,墨线勾勒出两河流域七十二处营寨、十三座要塞、八条主干水道。他左手捻着一枚铜钱,右手持炭笔,在地图上圈出三个朱砂红点:巴比伦旧址、幼发拉底河渡口、底格里斯河弯道。
“报!”一名校尉飞奔入帐,甲胄上沾满泥浆,“谢赫焚营溃退,马尔万率五千轻骑断后,已弃守萨迈拉要塞!”
房俊指尖铜钱“嗒”一声扣在巴比伦旧址红点上:“传令郭待诏,率三千陌刀卒,沿幼发拉底河北岸疾进,限三日内截断马尔万归路!”
“喏!”
“再传令段志玄之子段瓒,领五百具装铁骑,星夜突袭底格里斯河弯道浮桥,桥毁之后,纵火焚舟,一叶不许漏网!”
“喏!”
“最后——”房俊抬眼,目光如电扫过帐中诸将,“命各部族首领,即刻遣使赴泰西封,签《分疆盟约》。条款照旧:东岸三千里归唐督运盐铁、铸币、设市;西岸归各部自治,然每年需纳丁口税、商税、战马税三成,由唐吏监收。若拒签者……”他顿了顿,将手中铜钱“啪”地拍在地图上,“其名即刻划去。”
帐内鸦雀无声。众人皆知,那被划去的名字,不是被唐军所屠,而是被其余部族争抢着剁成肉酱——谁不愿多分一寸膏腴之地?谁敢违逆天可汗钦定的税额?
此时,摩地那城外三十里,侯赛因勒马立于高坡之上,身后五千铁甲静默如山。他摘下头盔,露出额角一道新鲜刀疤,血痂未褪,衬得眉骨更显凌厉。脚下平原上,穆阿维叶嫡系精锐“黑鹰卫”正结阵而立,盾墙如铁壁,长矛如林,中央纛旗上那只展翅黑鹰,羽翼竟以纯金丝线绣成,在正午骄阳下熠熠生辉。
“父亲当年便是被这面旗逼至山谷自刎。”侯赛因声音低沉,却字字如凿,“今日,我要用它染红整片戈壁。”
话音未落,东面山坳骤然腾起三股浓烟——不是营火,是硫磺混硝石燃烧的青灰色毒烟!紧接着,大地开始震颤,不是马蹄,而是唐军秘密运抵的三十架“霹雳车”齐射!每架投石机臂长丈八,绞盘吱呀呻吟,石弹裹着浸油麻布呼啸而出,在半空炸裂成数十团火球,如陨星坠地!黑鹰卫阵列中顿时惨叫迭起——火球砸落之处,皮甲燃起蓝焰,盾牌熔化滴落赤红胶脂,士兵扑地翻滚,却越扑火势越旺!
侯赛因猛然扬鞭:“冲锋!”
五千铁骑轰然启动,马蹄踏起的烟尘竟与火球烟雾混作一体,如一条赤龙咆哮扑向敌阵。黑鹰卫指挥官阿慕尔怒吼着下令放箭,可唐制“连弩车”早已在侧翼丘陵上架好,二十架齐发,弩矢如暴雨倾泻,黑鹰卫弓手成排栽倒,箭矢尚未离弦,人已喉穿胸透!
侯赛因一马当先撞入敌阵,长枪挑飞两名盾手,战马人立而起,前蹄狠狠踏碎一名百夫长头颅!血浆迸溅他半身甲胄,他却仰天长啸:“倭亚马的狗!还我父血!”
就在此时,西面烟尘再起——并非敌军援兵,而是侯赛因早伏下的两千轻骑!他们绕过战场,直插黑鹰卫后方粮队。带队将领正是侯赛因胞弟哈桑,年仅十九,面如冠玉,手持一杆唐制“破甲锥”,专挑驮粮骆驼咽喉刺入。骆驼哀鸣跪倒,粮袋撕裂,白米、枣干、腌肉倾泻一地,随即被骑兵马蹄踏成泥泞。更可怕的是,每匹骆驼鞍囊里都塞着唐军特制的“火油囊”,哈桑一刀斩断囊绳,火油泼洒满地,火把一掷,整条补给线霎时化作火龙!
黑鹰卫阵脚彻底动摇。前有赤龙噬咬,后有烈焰焚粮,士卒眼中再无哈里发荣光,只剩逃生本能。阿慕尔嘶吼着斩杀数名逃兵,却被流矢贯肩,踉跄跌落马背。侯赛因策马而至,长枪抵住其咽喉:“阿慕尔,你替穆阿维叶屠戮麦地那学者时,可想过今日?”
阿慕尔咳着血沫狞笑:“圣裔……你烧我宅院时,可想过倭亚马家三百孤儿?”
侯赛因枪尖微颤,终是狠狠一送。热血喷溅在他胸前“穆圣手书”金线绣纹上,那行经文愈发猩红刺目。
同一时刻,大马士革王宫。穆阿维叶摔碎第三只青釉瓷盏,碎片割破掌心鲜血淋漓。阿穆尔垂眸捧着新到战报,声音平静如古井:“摩地那失守,黑鹰卫溃散,阿慕尔阵亡,叶齐德殿下……被围于幼发拉底河畔芦苇荡。”
“什么?!”穆阿维叶猛地转身,瞳孔骤缩,“谁敢围我儿?!”
阿穆尔缓缓展开第二份密报,羊皮纸角已被汗水浸软:“唐军水师……自巴士拉溯流而上,三日前已占萨迈拉。段瓒铁骑焚毁浮桥后,叶齐德殿下麾下两万残兵,唯余七艘漏水战船,困于沼泽之间。”
穆阿维叶踉跄扶住蟠龙柱,金冠歪斜,鬓角白发根根竖立。他忽然狂笑起来,笑声凄厉如夜枭:“好!好!唐人……果真是一根搅屎棍!既不吞我疆土,又不救我子弟,只把朕的儿子,活活钉在泥沼里示众!”
阿穆尔深深一揖:“哈里发,臣请即刻修书长安,称愿以两河流域全境为质,换叶齐德殿下性命。”
“不!”穆阿维叶止住笑,抹去眼角泪痕,眼神竟淬出寒铁般的光,“传令叶齐德——若三日之内不能突围,便自断右臂,割耳剜目,携残躯归国!朕要让天下人看见,倭亚马家的血脉,宁可断骨流血,也不乞怜于唐!”
阿穆尔浑身一震,叩首时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诺!”
窗外忽有鸽哨尖鸣。侍从呈上新信,火漆印竟是大唐鸿胪寺专用朱砂麒麟。穆阿维叶亲自拆开,只读三行,手指便剧烈颤抖起来——
“……叶齐德殿下安好。然其部下掳掠泰西封商旅百二十七人,劫夺丝绸三千匹、茶叶五百箱、琉璃器二百件。今依《永徽和约》第七款,罚金十万第纳尔,或折算为幼发拉底河东岸盐矿二十年开采权。限五日内答复,逾期则押解殿下至长安,交大理寺审讯。”
信末,一行小楷墨迹淋漓:“房俊顿首。”
穆阿维叶将信纸揉作一团,狠狠掷向阿穆尔面门。纸团砸在老人额角,缓缓滑落。阿穆尔拾起,展开抚平,竟从袖中取出一枚唐制铜镜,仔细照了照自己皱纹纵横的脸,喃喃道:“房侍郎这字……比当年褚遂良的《雁塔圣教序》,还多三分杀气啊。”
穆阿维叶怔住。
阿穆尔抬头,浑浊老眼中竟有星火跃动:“哈里发,臣斗胆再谏——此非辱,乃敕。唐人以商律裁我,正因其视我如属国藩臣。若拒之,则战;若受之,则臣。与其让叶齐德死在泥沼,不如让他活着跪在长安丹墀之下,为倭亚马家……叩出一条活路。”
殿外,夕阳熔金,将大马士革千座宣礼塔染成血色。风掠过塔尖铜铃,发出细碎清响,仿佛远在万里之外的长安钟楼,正一声声,敲打帝国脊梁。
侯赛因立于摩地那城头,亲手将倭亚马家族祖祠匾额劈成两半。木屑纷飞中,他俯瞰城下跪伏的万千民众——老人以额触地,孩童捧着椰枣与清水,妇人撕下衣襟染血为旗。没有人哭,所有人静静等待他开口。
他解开胸前染血的金线绣袍,露出里面一件素白麻衣,衣襟上,赫然用墨汁写着八个汉字:
**“天道昭昭,唐律煌煌。”**
这是房俊派使者送来的新衣,墨迹未干。
侯赛因伸手,蘸取阿慕尔颈项余血,在城墙巨石上,一笔一划,写下同样八字。血字蜿蜒如蛇,却似有金光流转。
城下万民屏息。
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随风灌满整座圣城:“自今日起,摩地那赋税,按唐律《户令》征收;刑狱,依《唐律疏议》裁断;商旅往来,用唐制‘飞钱’结算。凡我治下,汉僧可建寺,唐匠可铸币,胡商可入市——唯有一条铁律:倭亚马余孽,见之即诛,斩首悬城,三日不收!”
话音落,西面沙漠尽头,一队驼队正踏着夕照而来。为首者锦袍玉带,腰悬鱼符,竟是鸿胪寺少卿崔义玄。他身后百辆牛车,满载铁犁、纺车、医书、算经,车辕上插着明黄旗帜,旗面墨书四个大字:
**“教化安民”**
侯赛因整衣,缓步走下城楼。
风卷起他染血的袍角,也卷起崔义玄带来的长安柳枝。嫩绿新芽拂过摩地那千年斑驳的城墙,仿佛时光深处,有一支汉家使节,正穿越大漠孤烟,徐徐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