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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61章 并肩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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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萨拉港口被占领的消息传到所属国首都的时候,对方的反应比预想的激烈。

当天下午就有一份措辞严厉的外交照会送到了东非国驻当地代表处,措辞中没有留下任何回旋的余地。

杨三看完照会之后没有回...

车子熄火之后,军垦城的夜气就悄然漫了上来。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不是刺眼的白光,而是那种掺了暖意的黄,像刚熬好的杏仁茶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温柔地铺在青砖地上。叶雨泽没进院门,就站在门口那棵老杏树的影子里,抬手摸了摸树皮——粗粝、裂痕纵横,但触手温润,是被几十年昼夜摩挲出来的熟稔。树冠比去年又茂盛了些,枝杈伸得更开,几乎要越过院墙,探进隔壁赵玲儿家的小院里去。他记得赵玲儿小时候总爱踮脚摘低处的青杏,杨勇看见了也不拦,只说:“摘吧,酸的才养牙。”

杨勇扛着西瓜往自己家方向走,肩头微微晃,半截瓜在暮色里泛着水亮的光。他没走多远,就在巷口碰见了推着三轮车回来的赵玲儿。她车斗里堆着几捆新鲜韭菜,裤脚沾着泥点,头发用一根蓝布条随意扎着,额角沁着汗。见了杨勇,她把车停稳,摘下手套擦了擦脸:“杨叔,您这瓜……是从北边拉回来的?”

杨勇把西瓜搁在车斗后座上:“路上买的,甜。给你妈和小满留一块。”

赵玲儿没推辞,只伸手托了托瓜底,掂了掂分量:“沉,肯定沙瓤。”她顿了顿,又问:“叶伯呢?没跟您一块回来?”

“回来了,在门口站着呢。”杨勇朝老宅方向扬了扬下巴,“人老了,站一会儿不累,倒比坐久了舒坦。”

赵玲儿笑了,眼角挤出细纹:“那我待会儿过去,把瓜瓤挖出来,放点白糖腌一宿,明早拌凉菜吃。”她说完又低头翻了翻车斗里的韭菜,“今儿连队发的,说是新品种,抗旱,根系扎得深——您要是得空,明天上午来趟农技站,李技术员说有滴灌管的新型号要试装,您帮着看看接口匹配不匹配。”

杨勇点点头,没应声,却从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片递过去:“这是图纸,昨儿夜里画的。旧管子和新管子接头不一样,得加个过渡卡箍,不然水压一大,接口容易崩。”

赵玲儿接过来,借着路灯眯眼看,纸上铅笔线条密实,标注清晰:尺寸、材质、螺纹角度、承压阈值,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参考七九年马场输水渠改造经验。”她指尖在那行字上停了停,抬头:“您还记得那么清?”

“记得。”杨勇说,“那时候水管冻裂,半夜裹着棉袄去刨冰,刨到手指头发僵,血都渗进手套里。记不住,怎么带人修?”

赵玲儿把图纸仔细折好,塞进围裙口袋里,推起三轮车:“那明儿见。”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轻微的辘辘声,混着远处不知谁家收音机里飘来的秦腔,高亢又苍凉,一个长音拖得极稳,像绷紧的犁铧划过黑土。

叶雨泽依旧站在原地,直到那声音也淡了,才转身推门。院门轴吱呀一声,像一声悠长的叹息。玉娥正蹲在厨房门口择豆角,听见动静抬头:“回来了?饭热着呢。”她手里豆角翠绿鲜嫩,掐断时汁水微溅,一股清冽的草腥气浮起来。

叶雨泽没进屋,绕到灶房后头的小院里,那里堆着几捆晒干的麦秆,底下压着一只竹编的兔笼。兔子已不在,笼子空着,底板上还留着几根灰白兔毛,被晚风轻轻掀起一角。他蹲下去,用指腹捻起一根毛,绒软,微糙,带着陈年稻草的干燥气味。这笼子是他亲手编的,三年前小满养了一只兔子,跑丢了,再没找回来。后来笼子一直空着,玉娥几次想扔,都被他拦下了。“空着也好,”他说,“等哪天再养。”

晚饭是手擀面,臊子是羊肉丁配胡萝卜丁,汤头澄亮,浮着几点金黄的油星。玉娥盛了两碗,一碗放桌上,一碗端到叶雨泽手边:“趁热吃,你胃怕凉。”他接过碗,面香扑鼻,热气氤氲,模糊了眼前灶膛里未熄尽的余烬。他低头吃面,动作不快,一口一口,嚼得认真。玉娥坐在对面,没动筷子,只是看他吃,偶尔用筷子尖挑起一根面条,吹一吹,再放进自己碗里。

饭毕,玉娥收拾碗筷,叶雨泽搬了把竹椅坐在院中。天彻底黑透了,星子一颗颗亮出来,清冷,密集,像是谁用银粉撒在墨缎上。他仰头看了许久,直到脖颈微酸,才慢慢垂下。院墙外,夜风拂过杏树枝叶,沙沙声细密如蚕食桑。他想起白天在枣树林尽头看见的那条新柏油路——黑亮、笔直、毫无波澜,像一道崭新的伤口缝合在旧土之上。可缝合处,分明还留着砂石路断裂的毛边,像一句没说完的话,悬在空气里。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屏幕亮起,是叶归根发来的消息,只有两行字:

【船期表已更新。新一批大豆货轮将于后日抵港,靠泊三号泊位。】

【另,太平洋岛国港口报修记录汇总已上传系统,编号PT-2024-078。】

叶雨泽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并未点开附件,只把消息往上滑了一截,露出前一日的对话——杨成龙那句“一艘船被劫持,已处理”,叶归根回的“好”。两个字,干净,利落,像刀切豆腐,不留一丝渣滓。他盯着那“好”字看了片刻,忽然觉得这字太轻了,轻得托不住八个人的绑绳、快艇劈开海浪的弧线、散货船甲板上尚未散尽的铁锈味与汗味混合的气息。可转念又想,重又能如何?重了,不过是多添一句叹气,多一道皱眉,多一盏深夜不熄的灯。而灯,终究是要灭的。

他放下手机,竹椅发出细微的咯吱声。这时院门又被推开,赵玲儿拎着一小陶罐进来,罐口用湿布盖着:“叶伯,杨叔让我送来的,西瓜瓤腌好了。”她掀开布,红艳艳的瓜肉浸在琥珀色糖汁里,浮着几粒晶莹盐霜,香气清甜,直往人鼻子里钻。她把罐子放在石桌上,又掏出一张纸:“还有这个,杨叔说,让您过目。”

叶雨泽展开,是张信纸,字迹是杨勇惯用的硬笔楷书,横平竖直,力透纸背:

【雨泽:

北疆一行,看的是路,想的是根。新路再宽,沥青再厚,底下垫的还是老土。人走了,土还在;土不言,但记事。我记着七九年冬,雪埋到腰,咱们几个扒开雪壳子找冻死的羊羔,手冻烂了,血混着雪水往下淌,可羊羔活了,第二年春上,产了双胞胎。

南疆路,我定了。下月初,咱俩开车去。不去城里,专走团场一线。听说二十三团新上了智能灌溉中枢,数据直接连兵团调度网;四十一团的棉田全换了采棉机,一人管三台,比以前十个人抡锄头还快。这些事,得亲眼瞧,亲手摸,不能光听人嘴上说。

另:马场那匹枣红马,昨儿踢断了第三根围栏木桩。它脾气没变,记性也没丢——它还记得三十年前,你把它从冰窟窿里拖出来时,那件蓝布褂子上结的冰碴子。

你腿脚慢些,别急。我等你。

杨勇

二〇二四年六月十九日】

叶雨泽读完,把信纸折好,夹进身边那本翻旧的《兵团水利志》里。书页泛黄,边角卷曲,某一页上还用铅笔圈了段话:“渠成,则田活;田活,则人聚;人聚,则城立。”旁边批注是杨勇的字:“渠可重修,田可再造,人若散了,城就真成了地图上的一个点。”

他伸手,从陶罐里捏出一小块西瓜瓤,放入口中。甜,凉,沙,汁水在舌尖迸开,清冽得让人一颤。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落在院墙根下——那里有一道极细的裂缝,水泥地面被顶开,钻出几茎嫩绿的草芽,在星光下微微摇曳。草叶纤细,脉络清晰,叶尖上悬着一颗露珠,将坠未坠,映着天上最亮的那颗星,像一粒微小的、不肯熄灭的火种。

第二天清晨,叶雨泽比往常早半个钟头到了马场。枣红马果然又在围栏边踱步,蹄子踏在松软的土上,印出浅浅的凹痕。它见了叶雨泽,耳朵竖起,鼻孔翕张,喷出一团白气,然后低头,用温热的鼻尖蹭了蹭他手背。叶雨泽没躲,任它蹭,只从兜里掏出一小块红糖——那是昨夜赵玲儿送瓜时顺手塞给他的,纸包还带着体温。他剥开糖纸,把糖块递到马嘴边。枣红马舔舐着,舌头粗糙,带着粗粝的暖意,糖块很快化开,甜味在空气中弥散开来,混着青草与马厩特有的微膻气息。

杨勇来时,手里提着个铝制饭盒。他打开盖子,里面是两碗热腾腾的玉米糊糊,上面卧着两枚溏心蛋,蛋黄柔润,颤巍巍地晃着光。“赵玲儿今早送来的,说新磨的苞谷面,没掺麸子。”他把一碗递给叶雨泽,自己捧起另一碗,呼噜呼噜喝了一大口,烫得直哈气,“你尝尝,比咱们当年在戈壁滩上煮的野麦粥,差不了多少味。”

叶雨泽喝了一口,糊糊稠厚,玉米香浓,蛋黄流进糊里,搅开一片金黄。他慢慢咽下,喉头温热。这时,远处公路上传来一阵沉稳的引擎声,由远及近,平稳,不疾不徐。两人同时抬头望去——一辆银灰色越野车沿着新修的公路驶来,车身洁净,反着晨光,车窗玻璃映出两侧白杨挺拔的倒影。车在马场门口缓缓停下,驾驶座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浅灰衬衫的年轻人,腕上戴着一块表,表盘纤薄,指针无声走动。他朝这边望了一眼,抬手扶了扶眼镜,步伐沉稳地走了过来,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边角磨损得起了毛边。

杨勇放下碗,抹了抹嘴:“来了。”

年轻人走近,在离他们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微微颔首:“叶老,杨老。我是兵团规划院的周哲,负责南疆团场基础设施更新项目。”他拉开公文包,取出一叠A3图纸,纸张边缘整齐,蓝线清晰,“这是二十三团智能灌溉中枢的布设图,以及四十一团采棉机作业路线优化方案初稿。杨老昨天提的几点意见,我们连夜整合进去了。”

叶雨泽没接图纸,只看着年轻人腕上那块表,表带是黑色皮质,扣眼磨损得发亮。他忽然问:“你爷爷,是不是姓周?在七十年代管过水利测量?”

周哲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是。周振华。”

叶雨泽轻轻“嗯”了一声,终于伸手,接过图纸。纸页微凉,带着新油墨的气息。他翻开第一页,目光落在那些精密的坐标点与管线走向上,良久,才抬眼:“图纸,先放这儿。人,跟我来。”

他转身,朝马场深处走去。周哲略一迟疑,跟了上去。杨勇没动,坐在矮凳上,继续喝他的玉米糊糊,目光追随着两人的背影,直到他们消失在枣树林的阴影里。阳光斜斜地穿过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点,像散落的碎金。他放下空碗,伸手拍了拍身旁枣红马的脖子,马儿温顺地低下头,任他粗糙的手掌抚过它滚烫的脊背。风从西边来,带着远方田野的湿润与暖意,拂过围栏,拂过新割的草茬,拂过杨勇花白的鬓角,也拂过那叠静静躺在矮凳上的、尚未被翻开的图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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