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三决定不守了。
卡萨拉港口被袭击后的第三天,海面上再次出现对方的舰艇。
这一次他们没有逼近港口,只是在远程巡航导弹的射程边缘游弋,像一群在水面上盘旋的秃鹫,既不靠近也不离开。
...
叶雨泽没再说话,只把目光投向远处那片起伏平缓的草坡。坡顶上几株野榆树斜斜地伸着枝干,叶子在风里翻出银白的底面,像不经意掀开的旧书页。他站着不动,肩背松弛,呼吸也放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杨勇端起奶茶喝了一口,热气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散得很快,只留下碗沿一圈浅淡的水痕。
马场东侧新修的围栏还没完全刷完漆,露出底下木料原本的浅褐色。一只灰翅雀落在未干的漆面上,歪头看了看自己的倒影,又扑棱一下飞走了。叶雨泽盯着那块湿漆看了两秒,忽然问:“船上有多少人?”
杨勇没立刻答。他放下碗,用拇指蹭了蹭碗边凝结的细汗:“十二个船员,加上劫船的八个——一共二十个活口,一个没少。”
叶雨泽点点头,像是确认了一件本该如此的事。他转身走向工具棚,掀开半卷的帆布门帘,里面整齐挂着几把铁锹、两把长柄草叉,墙角堆着新运来的防潮垫和几卷备用铁丝。他从最底下抽出一卷绿漆包扎带,扯出一段,在掌心比了比长度,又松开手,任它缩回原状。
“归根那边有没有说什么?”他问。
“没多说。”杨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就回了个‘好’。”
叶雨泽把那卷包扎带放回原处,顺手拎起靠在墙边的旧水壶,拧开盖子闻了闻,水是凉的,带着一点铁皮罐子特有的微腥气。他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动,水珠顺着下颌滑进衣领,洇开一小片深色印子。
他没擦。
这时,马场北边小路上扬起一道浅浅的尘线。一辆军绿色皮卡缓缓驶近,车斗上盖着油布,边缘被风吹得微微掀动。开车的是李铁柱,以前在运输连干过十年,如今在军垦城物流调度中心管着三支车队。他把车停在围栏外,跳下车,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朝这边挥手。
“叶叔!杨叔!”他喊得中气十足,声音撞在围栏木桩上,又弹回来一点回响。
杨勇应了一声,站起来迎过去。叶雨泽没动,只站在棚子阴影里看着。李铁柱从车斗里搬下两个纸箱,箱体印着“战士新能源·储能模组(定制版)”的字样,字迹清晰,没有涂改或贴标痕迹。箱角略有磨损,但封条完好,胶带颜色崭新,是刚出厂不久的样子。
“第三批。”李铁柱把箱子放在围栏边的石台上,“按您前天电话里说的,没走海关报备通道,走的内河转运——从喀什上船,经伊犁河进巴尔喀什湖,再绕哈萨克斯坦东部陆路过来。全程七十二小时,零温差波动,恒湿包装。”
杨勇蹲下去,掀开箱盖一角,里面是两排银灰色模块,表面覆着哑光防护膜,接口处有独立硅胶密封套。他用指腹按了按最上层一块的边角,轻微回弹,无裂纹,无变形。
“温度记录呢?”
李铁柱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数据仪,递过去。屏幕亮起,曲线平稳,最高点32.4℃,最低点18.7℃,全程波动未超±1.5℃。杨勇扫了一眼,把仪器还回去,合上箱盖:“放马厩后头库房去,别见光。”
李铁柱应声抱起箱子,脚步沉稳地往马厩方向走。叶雨泽这才从棚子里走出来,跟在他后面。两人一前一后,中间隔着三步距离,谁也没说话。阳光已经爬过围栏顶端,在地上投下交错的影子,像一张尚未织完的网。
马厩后头那间砖混库房去年刚翻修过,屋顶加了双层隔热板,地面铺了环氧地坪,四壁装了两台静音除湿机。李铁柱把箱子靠墙摆好,又从车斗里拖出一个金属箱,打开后是十六块同规格储能模块,但接口制式略有不同,标签上多了一行小字:“适配非洲离网光伏终端V2.3”。
“这批是给塔吉克那边的。”李铁柱说,“他们上个月发来加急函,说北部山区三个村的储能系统连续两次雷击失效,原有模块抗浪涌能力不够。”
叶雨泽伸手揭开其中一块模块的防护膜,露出下方密布的微型散热鳍片。他用指甲轻轻刮了刮鳍片根部,没有碎屑脱落,涂层附着力良好。“雷击波形模拟做过吗?”
“做了三次。”李铁柱点头,“军机电实验室出具的测试报告,昨天下午传真到调度中心了。峰值电压冲击达120kV,持续时间1.2微秒,模块输出电压波动小于0.3%,无误码,无重启。”
叶雨泽没再问,只把防护膜重新贴好,指尖在膜边压了压,确保完全密合。他直起身,目光扫过整面墙——那里已整齐码放着二十七个同样规格的箱子,每箱六块模块,编号从JM-001到JM-027,铅笔写的序列号还在纸箱右下角清晰可见,没被任何电子标签覆盖。
杨勇不知何时也进了库房,站在门口没进来,只靠着门框,手里捏着半截没点的烟。他看着叶雨泽的动作,忽然开口:“这批货,原定下周走空运。”
叶雨泽没回头:“改了。”
“为什么?”
“因为塔吉克那边的村子,今冬第一次通电。”叶雨泽声音很平,像在陈述天气,“他们等不了下周。”
李铁柱低头搓了搓手,没接话。库房里只有除湿机低沉的嗡鸣,以及空气被缓慢抽走时细微的气流声。
当天傍晚,叶风在纽约收到一封加密邮件,发件人是军垦机电芯片设计所首席架构师。标题只有两个字:“伏羲”。附件是一份十六页的技术简报,正文第一段写道:“新型RISC-V指令集扩展架构已完成流片验证。相较前代‘盘古’,逻辑门数减少18.7%,静态功耗下降23.4%,动态响应延迟压缩至1.8纳秒。关键路径时序余量提升41%,可支撑下一代智能电网边缘控制器全场景实时调度。”
叶风没看图表,直接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一行加粗的小字:“已同步提交军垦城总工办备案,编号JJD-2024-FX-001。未申请国际专利,亦未对外发布任何技术参数。”
他合上笔记本,拉开抽屉,取出一支老式钢笔,在便签纸上写了一行字:“伏羲架构不授权,不演示,不参评。所有量产芯片须嵌入军垦城统一固件签名模块,否则禁用。”
写完,他把便签撕下,折成方块,放进桌角一个黄铜火漆盒里。盒盖扣上时发出清脆一声“咔”,像一粒子弹推入膛室。
同一时刻,军垦城总工办地下三层,一间无窗实验室里,叶海正站在操作台前。台面上铺着三块晶圆,每块直径三百毫米,表面蚀刻着密如蛛网的电路纹路。显微镜镜头下,某处微米级连接点旁,一组极细的激光刻痕正泛着幽蓝冷光——那是军垦城独有的硬件级身份锚点,不可擦除,不可复制,每一处刻痕对应一个全球唯一ID,与战士集团所有终端设备后台数据库实时校验。
叶海调出终端界面,输入指令:“校验伏羲架构首片晶圆JJD-2024-FX-001。”
屏幕闪动三秒,跳出一行绿色字符:
【认证通过|ID绑定完成|固件签名模块加载成功|运行日志自动归档至总工办L3-A区】
他没保存截图,没做备份,只按下回车键,界面瞬间恢复黑屏。
窗外,军垦城的夜空澄澈如洗,银河横贯天际,星子细密而稳定,仿佛亿万年来从未移动分毫。
第二天清晨,叶雨泽在院子里打拳。动作依旧舒缓,但收势时左脚踏地的力道比往常重了三分,鞋底碾过青砖缝隙里钻出的一簇苔藓,留下浅浅印痕。他收势站定,抬眼望向西边——那边山脊线轮廓清晰,云絮低垂,像一匹未拆封的素绢。
杨勇端着奶茶进来时,看见他站在那里,没出声,只把碗放在石桌上,然后自己也站定,望着同一方向。
过了约莫两分钟,西边山坳里升起一股极淡的白烟,初时细若游丝,渐渐变粗,却不散,也不飘,悬在半山腰,如一道无声的旗语。
叶雨泽终于开口:“伏羲流片过了。”
杨勇嗯了一声,端起碗喝了口奶茶。碗沿水珠被阳光照得透亮,一闪即逝。
“归根昨晚上发来消息,中美洲新泊位验收通过了。”杨勇说,“海岸警卫队签字的文件,今天上午八点前送到总工办。”
叶雨泽没应,转身走进屋,片刻后拿着一张折叠的地图出来。他在石桌上展开,是南美洲北部海岸线详图,几处港口被铅笔圈出,其中一处圈得最重,旁边标注着“G-7”。
他用指甲在那个圈上轻轻叩了三下。
杨勇低头看着地图,没碰,也没问。他知道,那不是规划,是落子。
中午时分,玉娥端出一盘蒸土豆,表皮微裂,冒着热气。她把盘子放在石桌上,又拿来一小碟辣椒面,撒了点盐,搅匀。叶雨泽夹起一块土豆,蘸了蘸,送入口中。土豆粉糯,辣味温和,咸鲜恰到好处。
他吃完,把筷子搁在碗沿,抬头看向院门口。
杨成龙站在那里,背着一个旧帆布包,肩头沾着几点海盐结晶,在阳光下泛着微光。他没进门,只是站着,身影被正午的太阳压得很短,紧紧贴在青砖地上。
叶雨泽没动,也没招呼。玉娥看了儿子一眼,转身回屋,轻轻带上了门。
杨成龙往前走了两步,在石桌对面站定,没坐。他解开帆布包搭扣,从里面取出一个密封袋。袋子里是一小块金属残片,边缘扭曲,表面布满高温氧化后的紫蓝色斑痕,中央刻着模糊数字:“H1209B”。
他把袋子放在桌上。
叶雨泽拿起袋子,对着阳光看了看。光线穿过薄薄的塑料层,在金属断面上投下细长的影子。他辨认出那串数字下方,还有一道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形压痕——那是战士集团发动机吊架专用铆钉的模具印记。
“太平洋岛国那艘船,”杨成龙声音有些哑,“劫船的人,用的是咱自己产的液压剪。”
叶雨泽把袋子推回桌中央,没说话。
杨勇伸手拿过袋子,打开,用指甲刮了刮断口侧面。刮下来的粉末呈暗灰色,质地致密,没有杂质。他凑近闻了闻,有极淡的钛合金烧灼气味,混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硝基溶剂余味。
“不是我们产线出来的。”他说。
杨成龙点头:“我查过了。模具编号对得上,但热处理参数不对。咱们的吊架铆钉,退火温度必须控制在860℃±5℃,这玩意儿至少超了四十度。”
叶雨泽终于开口:“谁干的?”
杨成龙沉默了几秒,才说:“船员说,劫船的人里,有个穿灰夹克的,右手小指缺了半截。说话带闽南口音,但咬字太准,不像本地人。”
叶雨泽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节奏很慢,像在数心跳。
杨勇把袋子重新封好,塞回杨成龙手里:“拿回去。找军机电的老张,让他用质谱仪做个全元素分析。特别注意铌、钒、钼的配比。”
杨成龙接过袋子,没走,又从包里拿出另一样东西——一部卫星电话,外壳有刮擦,屏幕裂了一道细纹。他按下开机键,屏幕亮起,显示信号满格,最后一条收件记录是三天前,来自一个没有注册信息的中继基站。
“劫船的人,用这个跟外面联系。”他说,“我截了他们的三段语音,加密方式是……”
他顿了一下。
“是我们自己写的。”
叶雨泽抬眼看他。
杨成龙迎着他的视线,一字一句:“军垦机电2021年内部培训教材附录C,第七种非对称密钥生成算法。没公开,没命名,只印了二十本,全在总工办保险柜里。”
石桌上,那只盛奶茶的碗还在,碗底水珠已干,只留下一个淡淡的圆印。
远处马场方向,枣红马忽然长嘶一声,高亢、清越,穿透了整个院子的寂静。
叶雨泽慢慢站起身,走到院角水缸边,舀起一瓢水,泼在地上。水流迅速渗入泥土,只留下深色湿痕,边缘微微泛白。
他没回头,只说:“告诉老张,质谱做完,直接烧原始数据。”
杨成龙应了一声,转身出门。帆布包搭在肩上,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杨勇没动,仍坐在石凳上,目光落在那滩水渍上。水痕正在变浅,边缘开始收缩,像某种缓慢愈合的伤口。
玉娥在屋里切菜,刀锋与砧板相触,发出规律而沉稳的“笃、笃”声。
叶雨泽回到桌边,端起那碗早已凉透的奶茶,喝尽最后一口。茶汤微涩,余味却回甘。
他放下碗,碗底与石面相碰,发出一声轻而实的响。
此时,法兰克福的施密特正站在办公室窗前,手里捏着一份刚收到的传真。纸页上只有一行德文:“伏羲架构已启用。自即日起,所有军垦机电出口芯片须加载JJD-FX-SIGN固件签名模块。无签名者,视为非法仿冒品。”
传真末尾没有署名,只有一个手绘的杏花图案,五瓣,线条极简,却异常精准。
施密特盯着那朵杏花看了很久,然后转身,把传真纸放进碎纸机。刀片转动的声音响起,纸屑如雪片般落下。
他没打电话,没发邮件,只是拉开抽屉,取出一枚银色U盘,插进电脑。屏幕上跳出对话框:“是否格式化?”
他点了“是”。
U盘清空后,他拔出来,放进西装内袋,动作自然得如同整理袖口。
窗外,莱茵河静静流淌,水面映着灰白色的天光,波纹细碎,却始终未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