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怀疑公平性。”
荷官见没人下注,忍不住开口解释。
“规则是赌桌之灵所定,绝对不存在任何猫腻,既然有时间限制,那就说明其它方面对赌客有利,就看有没有人能看透了。”
闻言。
...
“找到了。”陈林缓缓放下酒杯,指尖在杯沿轻轻一叩,声音清脆如裂玉,“只是她不在这里。”
秋慕凡眼波微颤,笑意未减,却有一瞬极淡的雾气浮过瞳底,像风吹过水面,不留痕迹。她垂眸,用银匙搅动酒壶中琥珀色的液体,轻声道:“不在这里……倒也不算错。可若连影子都寻不见,又怎知是真不在,还是……被谁藏了起来?”
话音落,酒馆内忽有风起。
不是穿堂风,而是自虚无中生,带着凉意与微腥,似雨前低云压境,又似古井深处泛起的旧水气。厅中几桌客人皆未察觉,仍举杯谈笑,唯有那只鸟笼里的雀鸟倏然闭嘴,羽翅微张,黑豆似的眼珠死死盯着陈林,喉间咕噜一声,竟似呜咽。
陈林不动声色,神念已如细针般刺入周遭空间——依旧无法穿透,但这一次,他感知到了“褶皱”。
不是幻境的虚假叠加,而是真实存在的空间褶皱,如同将一张纸对折再对折,表面平滑,内里却层层叠叠,藏着无数个“此刻”。而仙灵酒馆,正悬于其中一道褶皱的褶口之上,既非此界,亦非彼界,是梦与醒交界的“缝合线”。
他忽然想起遗弃之地深处那座坍塌的钟楼,钟摆停在三刻,整座塔楼却同时呈现晨、午、暮三种天光。当时他以为那是时间法则的残响,如今才懂,那是“折叠现实”的雏形。
而此处,比钟楼更精微,更古老。
“老板娘,”陈林抬眼,目光澄澈如初,“这酒,后劲很重。”
“重?”秋慕凡掩唇一笑,“两情相悦,本就该余味悠长。贵客若觉重,许是心太满,装不下第二份甜了。”
陈林没接话,只将空杯推至桌沿。
杯底与木纹相触,发出“嗒”一声轻响。
那一瞬,整座酒馆的光影微微凝滞半息——柜台后的酒瓶倒映出七道人影,其中六道模糊晃动,唯第七道,背影挺直,衣角翻飞如刃,正静静站在秋慕凡身侧半步之外,右手虚按在她肩头,却并未真正触碰。
陈林瞳孔骤缩。
那身影……是他自己。
但绝非此刻的他。
那身影腰间悬着一把无鞘长剑,剑柄缠绕灰布,布上渗出淡淡血锈;左袖空荡,断口处隐约有龙纹游走;眉心一点朱砂痣,鲜红如未干之血,正随呼吸明灭。
是他未来某一刻的模样。
可那气息……陈林心头剧震,竟与吞天塔顶圆珠内第七层禁锢的某道沉眠意志隐隐共鸣!
第七层,至今无人能困入,连玉长老都只配第四层。可那身影,分明已被镇于其中,却还能在此处投下倒影?
“你看见了?”秋慕凡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不再是调笑,而是沙哑如砂纸磨石,“他……常来。”
陈林喉结微动:“他是谁?”
“他不说名字。”秋慕凡手指无意识摩挲着酒壶耳,指腹下隐约浮现出细密鳞纹,“他说,他替你守门。门后,是你丢的东西。”
“丢了什么?”
“你自己数过么?”她忽然抬眸,眼尾一挑,竟带三分悲怆,“九窍玲珑心,缺了一窍。你早知道,却一直不敢问——那一窍,到底去了哪里?”
陈林浑身一僵。
九窍玲珑心,七彩主脉,黑白辅枢,共九窍。他自得此心以来,日夜内视,七彩流转不息,黑白二气如双龙盘踞,稳固如初。可方才秋慕凡一语,竟让他心口骤然发空,仿佛真有某个位置,本该跳动,却始终寂静。
不是缺失,而是……被封。
被封在谁手里?
他猛地攥紧左手,掌心汗湿。吞天塔在他丹田内微微震颤,塔顶圆珠内七色光华陡然加速流转,其中黑色光芒暴涨一瞬,随即被其余六色强行压下,归于黯淡。
“别急。”秋慕凡却笑了,递来一碟青梅,“酸一下,清醒些。这地方,越想越迷。你若硬闯,会惊动‘织梦者’。她不喜欢客人打翻她的绣架。”
“织梦者?”陈林拈起一枚青梅,入口酸涩炸开,神魂为之一凛,“她是此地主人?”
“主人?”秋慕凡摇头,鬓边一朵白玉簪轻轻晃动,“她只是……最勤快的绣娘。绣的是九州命格,补的是试炼漏洞。你女儿思阳、思月逃往蓝雀州,路上斩了三十七个追兵,可最后那一战,她们明明该死在红猴州边界——结果活下来了。你猜,是谁抽走了那根必死的丝线?”
陈林指尖一颤,青梅核滚落掌心。
三十七个追兵……他搜魂神龙帮时,确见思阳二人战绩记载,但最后一战,卷宗只写“侥幸脱身”,语焉不详。原来,竟是被人暗中改写?
“为什么帮我?”他直视秋慕凡双眼,“你若真是她的人,何必点破?”
秋慕凡沉默片刻,忽然伸手,将柜台后一面蒙尘铜镜推至陈林面前。
镜面混沌,映不出人影,唯有一行小字缓缓浮现,墨迹如血:
【陈林,第三千二百四十七次入梦。】
陈林呼吸一滞。
三千多次?他从未在此地停留过一次,更遑论反复入梦!可镜中字迹,铁钩银划,绝非伪造。
“不是你入梦。”秋慕凡声音轻得像叹息,“是你的心,在梦里认得路。它自己回来找你……已经找了三千年。”
话音未落,酒馆外骤然响起钟声。
当——!
一声,沉重如山倾。
当——!
二声,尖锐似骨裂。
当——!
三声,寂然无声,却让陈林耳膜炸痛,识海翻涌,眼前幻象纷至沓来:瑤池仙子跪在冰渊之下,双手捧着一枚碎裂的琉璃心;小草站在焚天火海中央,指尖燃着七色火苗,却照不亮身后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洛清澜背对他立于悬崖,白衣猎猎,手中长剑寸寸崩解,每一道裂痕里,都钻出细小的、嘶鸣的黑色虫豸……
“停下!”陈林低吼,七彩真元轰然爆发,震得酒桌嗡嗡作响。
秋慕凡却抬手,轻轻按在他腕上。
触手冰凉,却有奇异暖流顺脉络涌入。
“别压。”她低语,“压不住的。这是你的命格在回溯。织梦者绣得太密,线头打结,便要散开给你看——否则,你永远找不到那一窍。”
陈林咬牙,强行稳住心神。
就在此时,酒馆大门被猛地撞开。
一个浑身浴血的少年踉跄扑入,胸前插着半截断矛,矛尖乌黑,滴落的血竟在地面蜿蜒成“陈”字。
他抬头,满脸血污中,一双眼睛亮得骇人:“陈……陈叔!蓝雀州……紫鼠州……接壤的‘断脊岭’……他们……他们在挖‘心坟’!”
陈林霍然起身。
心坟?
他从未听过此名。
少年却已力竭,身体软倒,临昏前死死抓住陈林袍角,嘶声道:“……坟里埋的……不是骨头……是……是……”
话未尽,少年颈侧皮肤突然绽开细密裂纹,漆黑雾气从中喷涌而出,瞬间裹住全身。雾气散去,地上只剩一件染血外袍,以及一枚沾血的青铜罗盘——盘面蚀刻九洲地图,中央赫然标着一点朱砂,正对应断脊岭方位。
秋慕凡拾起罗盘,指尖拂过朱砂点,轻声道:“心坟……是织梦者最深的针脚。她把所有‘不该存在’的命格残片,都埋在那里。包括……你丢的那一窍。”
陈林攥紧罗盘,金属边缘割进掌心,血珠沁出,滴在罗盘上,竟被朱砂点无声吸尽。
“怎么去?”
“不能飞,不能遁,不能撕裂空间。”秋慕凡取出一枚白玉骰子,六面刻着不同颜色,“掷出‘黑虎’,门开;掷出‘白蛇’,路断;掷出其余,随机传送。但记住——”
她顿了顿,将骰子放入陈林手心,指尖微凉:
“骰子落地前,你必须想清楚:这一趟,你是去取回心窍,还是……去确认,它究竟被谁钉在了坟里?”
陈林低头,凝视掌中骰子。
六面流转,光影迷离。
他忽然想起吞天塔第七层那道身影——断袖、血锈、朱砂痣。
那人,是否也曾掷过这枚骰子?
他缓缓合拢五指,骰子在掌心发出细微摩擦声。
酒馆内,所有喧闹声不知何时尽数消失。
唯有那只鸟,歪着头,盯着他紧握的手,喉咙里滚出两个字:
“……快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