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方天地和地下世界的环境几乎是天差地别。
地下世界被晶雾笼罩，这方天地除了看不见日月星辰，和外界的景象非常相似。
这里有山川湖河，也有各种秦桑叫不出名字的灵植，目光一扫倒也是生机勃勃。...
青君凝立船头，衣袂无声翻涌，眸光如冰晶淬炼过的寒刃，直刺天际那片诡谲雷云。灰暗穹顶之下，银白电蛇已不再零星游走，而是层层叠叠，织成一张横亘千里的雷霆巨网，网眼之中幽光浮动，竟似有无数细小洞天在明灭呼吸。每一次明灭，都有一道沉闷如远古战鼓的雷音滚落，震得青魔君舟表面灵纹微微颤栗，舱内几盏长明灯焰忽明忽暗，映得秦桑侧脸冷峻如铁。
他指尖无意识抚过太阴观寂剑鞘，剑身温润生凉，内里却蛰伏着焚尽万古寒霜的锋锐。这柄剑已非昔日灵剑，而是真正开始吐纳太阴本源，剑脊隐有九道细密银纹流转，正是熔炼三枚神剑碎片后，初具“九曜归一”之象。只是此刻，秦桑心神未系于剑，而系于那雷云深处——那里，正有某种熟悉的、令他骨髓微麻的悸动在扩散。
是雷种。
不是散逸的雷气，不是寻常劫雷，而是被精心驯化、压缩、烙印过意志的雷种！与当年在冥雷之渊中，雷兽战卫皮肉下悄然蠕动的雷种同源，却更凝练、更暴戾、更……古老。
“罗络魔君他们，怕是已经踏入阵眼了。”秦桑低语，声音轻得像一片雪坠入深潭。
话音未落，天穹骤然一寂。
所有游走的电蛇尽数内敛，银白光芒瞬间被抽空，天地陷入一种粘稠的死寂。紧接着，一道无声的裂痕自雷云中心迸开——不是空间撕裂，而是法则层面的崩解！裂痕边缘泛起琉璃般的碎光，碎光之中，竟浮现出无数残缺画面：一座倾颓的青铜祭坛，坛上盘踞着九首雷蛟；一册悬浮半空、书页自动翻飞的玉简，其上符文如活物般游走；还有一只枯瘦的手，正将一枚紫金色雷种按入一具无面石俑的眉心……
画面一闪即逝，裂痕愈合，但那股源自远古的、带着腐朽与威压并存的气息，已如跗骨之疽，牢牢缠上青魔君舟。
秦桑瞳孔骤缩。
他认得那只手。
不是雷君复生后的姿态，而是更早、更苍老、甚至带着一丝……疲惫的印记。那手背上蜿蜒的雷纹，与他曾在太穆神舟底层禁制核心见过的纹路，分毫不差！原来雷君布下的万雷古阵，并非单纯为了藏匿秘藏，而是以阵为炉，以雷为薪，在祭炼某种东西——某种需要跨越漫长岁月、耗费无尽雷霆本源才能唤醒的存在！
“清源前辈……”秦桑喉结微动，指尖用力到泛白。
清源前辈曾言，雷君复生之法，乃是以自身为引，借万古雷霆之力，反向叩问天道残响，从而在时光长河中打捞自己消散的“真我”。可如今看来，这叩问，似乎并非单向。
那裂痕中的画面，分明是雷君在主动献祭！祭坛、玉简、石俑……一切指向一个惊悚可能：雷君复生，从来就不是终点，而是某个更大仪式的序章。他要唤醒的，或许根本不是“自己”，而是埋藏在雷君记忆最深处、连他自己都已遗忘的……另一重存在！
就在此时，青魔君舟剧烈一震！
前方虚空如水波般荡漾，一艘形如巨鲸骸骨的黑色战舟破开雷幕，缓缓驶出。舟首无帆无桅，唯有一颗硕大无朋的雷瞳悬浮旋转，瞳孔深处，电光如血。战舟甲板上，罗络魔君半跪在地，黑袍焦糊，左臂齐肩而断，断口处紫电缭绕，竟在缓慢再生。他身前，江谢夫妇并肩而立，江谢脸色惨白如纸，右手五指全无，仅余森森白骨，谢氏则浑身缠满闪烁不定的银色雷链，双目紧闭，气息微弱如游丝。三人身上，皆浮着一层薄薄的、不断溃散又重组的紫色光膜——那是雷种自发形成的护盾，也是他们尚能喘息的唯一凭证。
战舟并未靠近，只在百丈外悬停。雷瞳缓缓转动，目光穿透虚空，精准落在青魔君舟船头的秦桑身上。
一个毫无起伏、仿佛由亿万道细微雷鸣叠加而成的声音，直接在秦桑识海炸开：
“何方道友，驻足窥伺？”
声音未落，那雷瞳骤然收缩，瞳孔深处血光暴涨，一道凝练如针的紫芒激射而出，直取秦桑眉心！速度之快，连空间都未及扭曲，只留下一道燃烧的真空轨迹！
秦桑不闪不避，甚至未抬手。
太阴观寂剑鞘轻震，一道无形剑意自鞘中逸出，如月华流淌，无声无息迎上紫芒。
“嗤——”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鸣，只有极轻微的灼烧声。紫芒撞上剑意的瞬间，竟如冰雪遇骄阳，无声消融，只余一缕袅袅青烟，旋即被船头罡风卷散。
雷瞳之中，血光明显一滞。
“太阴……”那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难以置信的波动，“观寂？”
秦桑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雷君前辈既已‘复活’，何必藏头露尾？这艘战舟，可不像您当年驾驭的‘雷亟’。”
此言一出，雷瞳深处血光狂涌，几乎要冲破瞳孔束缚！战舟甲板上，罗络魔君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骇然——他竟不知秦桑与雷君还有这等渊源！江谢夫妇亦是浑身一震，谢氏睫毛微颤，似欲睁开双眼。
雷瞳沉默数息，血光缓缓收敛，最终化为两团幽邃的暗金。一个高大的身影自雷瞳后缓缓浮现，身披玄色云纹长袍，面容却笼罩在一团流动的雷光之中，看不真切。唯有那双眼睛，透过雷光，锐利如穿云利剑，直刺秦桑灵魂深处。
“你认识我？”雷君开口，声音已恢复平稳，却多了一分审视，“也认得‘雷亟’？”
“认得。”秦桑坦然颔首，目光扫过雷君身后那艘骸骨战舟，“更认得它——‘镇魂’。当年您与怒魔君联手围杀青君师姐时，这艘船，就停在灵璧湖外三十里。您当时站在船头，用的就是这双眼睛。”
雷君身形微不可察地一僵。
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罗络魔君倒吸一口冷气，江谢夫妇更是如遭雷击，难以置信地看向秦桑——青君师姐？镇魂？围杀？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足以颠覆他们对整个魔界格局的认知！怒魔君与雷君，竟是联手的？！
雷君沉默良久，笼罩面容的雷光缓缓散去，露出一张棱角分明、却异常苍白的脸。这张脸，与秦桑在记忆碎片中见过的、那位手持九霄神雷图的英武青年重叠，却又多了无法掩饰的沧桑与……疲惫。他的右眼角，赫然有一道细微的、永不愈合的银色裂痕，裂痕深处，隐约有雷霆在无声奔涌。
“你……不是秦桑。”雷君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真正的震动，“你是谁？”
秦桑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一团幽蓝色的火焰，在他掌心静静燃烧。火焰跳跃，映照着他眼中深不见底的寒潭。这火焰，与雷君右眼角裂痕中奔涌的雷霆，竟隐隐共鸣，发出细微的嗡鸣。
“这是……‘幽冥烛’？”雷君失声，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清源……清源前辈的本命灵火？！”
秦桑轻轻点头，火焰倏然收束，化作一点蓝星，没入眉心：“清源前辈托我带一句话给您——‘叩问仙道，非为复生，实为补漏。雷池已裂，天工未续，您若执意再叩，恐引天崩。’”
“天崩……”雷君喃喃重复，脸上最后一丝从容彻底瓦解，取而代之的是山岳倾颓般的沉重。他踉跄一步，扶住雷瞳边缘，指节捏得发白，“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那祭坛，那玉简，那石俑……不是引子，是枷锁！清源前辈……他早已预见……”
他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死死盯住秦桑：“清源前辈在哪里？！他是否知道……知道如何修补雷池？！”
秦桑摇头：“前辈陨落之前，只留下这句话，以及……这个。”
他左手一翻，一枚巴掌大小、通体漆黑的残破罗盘出现在掌心。罗盘边缘布满锯齿状裂痕，中央指针早已断裂，唯有一截断针，斜斜指向罗盘上一个模糊的、被雷光灼烧得几乎无法辨认的刻度——那刻度旁，隐约可见两个蚀刻小字：**归墟**。
雷君看到罗盘的刹那，整个人如遭九天神雷轰顶，身躯剧震，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嗬嗬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疯狂冲撞，即将破膛而出！他死死盯着那“归墟”二字，眼中血光与雷光疯狂交织、湮灭，又重生，周身散发出的气息，竟让百丈外的青魔君舟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归墟……”雷君的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原来……归墟才是真正的钥匙……不是雷种……不是祭坛……是归墟……”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刀，刺向秦桑：“清源前辈……可曾说过，归墟在何处？！”
秦桑迎着那几乎要将他洞穿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前辈说，归墟不在九天，不在十地，不在过去，亦不在未来。它……在您最后一次叩问失败的地方。”
雷君如遭重锤，踉跄后退一步，重重撞在雷瞳之上。幽邃的暗金瞳孔，第一次流露出深不见底的茫然与……绝望。他低头看着自己右眼角那道永不愈合的银色裂痕，又缓缓抬起手，指尖颤抖着，拂过那枚漆黑罗盘上“归墟”二字的刻痕。动作轻柔，仿佛在触碰自己早已破碎的魂魄。
就在这死寂将至的时刻，一直昏迷的谢氏，睫毛猛地一颤，竟真的睁开了眼！
她的眼中没有焦距，只有一片浑浊的灰白，仿佛蒙着千年尘埃。她的嘴唇翕动，发出气若游丝、却清晰无比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凿进在场所有人耳中：
“……雷君……大人……您的……雷池……漏了……”
“……漏的……不止……是雷……”
“……是您的……心……”
话音未落，谢氏眼中的灰白迅速褪去，化为纯粹的、令人心悸的银色！她整个身体猛地绷紧，七窍之中，丝丝缕缕的银色电弧喷薄而出，竟在空中交织成一道纤细却无比清晰的、指向东南方向的闪电标记！
标记一闪即逝。
谢氏的身体，也随之软软倒下，再无声息。唯有那道银色闪电标记残留的微光，在虚空中缓缓飘散，如同一个来自深渊的、无声的嘲讽。
雷君僵立原地，死死盯着那消散的银光，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一种近乎透明的灰败。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唯有右眼角那道银色裂痕，无声地，渗出一滴晶莹剔透、却蕴含着毁天灭地雷霆之力的……泪珠。
泪珠坠落，尚未触及虚空，便轰然炸开，化作一圈无声无息的银色涟漪，向四面八方急速扩散。
涟漪所过之处，时间仿佛被冻结。
青魔君舟静止。
雷君战舟静止。
罗络魔君凝固在半跪的姿态。
江谢夫妇的呼吸停滞。
连天穹那片厚重的雷云，也停止了翻涌，如同一幅巨大的、凝固的死亡画卷。
唯有秦桑，依旧站立。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方才谢氏开口时，他掌心的皮肤上，竟也悄然浮现出一道细微的、与雷君眼角裂痕同源的银色印记，印记中心，一个微小的、旋转的“归墟”符号，正幽幽发光。
他抬起头，望向雷君，眼神平静无波，却蕴藏着足以焚尽万古的决绝：
“前辈，现在，您还觉得，这万雷古阵，只是个藏宝库么？”
雷君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抬起手，指尖那滴未落尽的银泪，正悬浮于掌心，折射着天穹死寂的微光，像一颗……正在冷却的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