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江畋略过了这个小插曲,离开女学前往下一个目的地时;这才发现洛都城内的局面,比预料中恶化的更快。原本只存在夜间,借助夜幕的掩护下,才能进行的罪恶行为和武装火并;已然在光天化日之下,迅速蔓延和扩散开...
卢孛的声音陡然拔高,又戛然而止——不是因惊惧,而是喉头一哽,仿佛有块烧红的铁锈卡在气管深处。他猛地抬手按住左胸,指节泛白,额角青筋微跳,却硬生生把那阵撕裂般的闷痛咽了回去。窗外万方堂檐角铜铃被风撞得叮当乱响,像一串急促未落的更鼓;而室内,唯余两人呼吸交错,一沉一浅,如潮汐推搡着断崖。
江畋没动,只垂眸扫过地上朗仕成尚在抽搐的手指——那截露在袖口外的小臂,腕骨凸出如刀锋,指甲缝里嵌着半干的墨渍与灰烬残粒,分明是亲手烧毁奏牒时抓挠所致。他忽然弯腰,用靴尖轻轻拨了拨对方散开的发髻,露出颈侧一道极细的旧疤,蜿蜒如蚯蚓,隐没于衣领之下。
“西山秘营‘断脊’刑。”江畋声音平淡,却像冰锥凿进石缝,“当年活剐三十七人,专为废除叛逃者脊柱神经所设。你挨过?”
朗仕成眼皮颤了颤,没睁眼,喉结滚动了一下。
江畋直起身,不再看他,转而盯住卢孛:“你那份奏牒,写了什么?”
卢孛缓缓吐出一口气,胸膛起伏如负重登阶:“写的是‘东南三道二十六州,去岁秋粮折变,实征银逾三百万两;盐引虚发,暗扣民灶四成;茶课浮收,强令山民以绢抵赋……’”他顿了顿,目光灼灼,“最末一句——‘若再纵容,明年春荒,恐非饥殍遍野,而是伏尸千里。’”
“伏尸千里?”江畋忽然轻笑一声,竟似听到了极荒谬之事,“九州池上,此刻浮尸已逾三百具,皆着内侍、宫人、禁卫服色;蓬莱洲画舫靠岸时,我数过,自北岸林间拖出的尸体共一百四十二具,其中七十九具胸前印有‘羽林左厢第三团’火烙纹——那是去年刚从朔方调防入京的边军精锐。”
卢孛脸色骤然灰败。
“他们不该死在湖边。”江畋踱至窗前,推开半扇糊纸窗棂,寒风卷着碎雪扑进来,打在他脸上,睫毛瞬时凝霜,“他们该死在安东道抵御契丹游骑,该死在河西走廊押运军粮,该死在岭南瘴疠之地清剿海寇。可现在,他们躺在泥水里,连名字都没人收殓。”
屋内霎时静得能听见炭盆里松枝爆裂的微响。
卢孛嘴唇翕动,终是低声道:“老夫……原以为,只要奏疏递进宫门,天子震怒,必彻查户部司勾检郎中李延寿、盐铁巡院判官崔琰、转运使副使王缙三人——此三人,俱是滕王党羽,十年来上下其手,早已将东南财赋掏空成蜂窝。谁料……”他闭了闭眼,“谁料昨夜亥时,右银台门守将亲报,天子已准了滕王所荐‘节用安民’新策,即日起裁撤东南六州转运分司,改由王府长史署直管榷税。”
江畋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窗框上一道陈年刻痕——那是前朝某位被贬三司官员留下的“忍”字,已被岁月磨得只剩半边刀锋。
“所以你烧了奏牒,囚了上官,只为抢在新令颁行前,先把三司使院钉死在滕王船上?”他侧首,目光如刃,“朗判官,你真以为,靠捆住一座衙门,就能捆住崩塌的天下?”
朗仕成终于睁开了眼,瞳仁浑浊,却燃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光:“不。我是要让这座衙门……变成一根楔子。”
他撑着地面想坐起,肩胛骨错位处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却仍嘶声续道:“三司使院掌天下钱粮命脉,账册、印信、勘合、历年报籍,全在架阁库地窖三层铁柜之中。只要我活着,就能把整套账目——连同所有经手官吏的密档、私契、暗账副本——尽数誊抄,装入十二只桐油木匣,由心腹分批送出洛都!”
“送去哪?”江畋问。
“岭南道钦州。”朗仕成喘息着,一字一顿,“梅氏旧宅。那里有梅家二十年前埋下的‘金匮’,专藏不能见光之物。梅夫人当年遣幼女赴广府投亲,临行前,曾将一柄青铜钥交予灵素之母,嘱其‘若逢大难,持钥叩门,自有活路’。”
江畋指尖一顿。
卢孛蓦然抬头,眼中迸出骇然:“梅氏金匮?!老夫……老夫竟不知此事!”
“因为梅夫人只告诉了两个人。”朗仕成咳出一口血沫,却笑了,“一个是灵素之母,另一个……是安国主。”
屋内空气骤然绷紧如弓弦。
江畋缓缓转过身,雪光映得他半张脸冷如玄铁:“安国主现在何处?”
“方丈洲水牢。”卢孛脱口而出,随即面色惨变,“糟了!水牢钥匙……在朗判官身上!”
话音未落,江畋已掠至朗仕成身侧,左手捏住其下颌一错,右手并指如刀,径直插向对方右肋第三根浮肋间隙!朗仕成身体剧烈一弹,喉间发出嗬嗬怪响,嘴角涌出大量白沫——那是强行催逼横膈膜痉挛,诱发假死之术的秘法!
江畋却毫不迟疑,五指翻转,生生从他肋下剜出一枚拇指大小的青铜筒!筒身阴刻云雷纹,顶端嵌着一颗黯淡的紫晶,正是梅氏世代相传的“玄溟钥”。
“水牢在方丈洲地底,通九州池水脉。”卢孛急道,“但入口不在洲上,而在……而在凝华殿西侧坍塌的‘九曲回廊’废墟之下!当年为防宫变,太宗皇帝命将作监暗凿秘道,直通水牢铁闸——可如今凝华殿已成火场,梁柱倾颓,烟焰弥漫,寻常人根本无法靠近!”
江畋握紧玄溟钥,转身便走。
“等等!”卢孛突然扑跪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金砖上,“求恩人……救一救杨氏遗孤!”
江畋脚步微滞。
“广府事变后,朝廷缉拿‘逆党余孽’,杨氏仅存的三个幼弟,被发配岭南充役……”卢孛声音哽咽,“老夫托付幕僚暗中照拂,月前收到密报——他们被押往钦州铜陵矿场,每日掘铜十二个时辰,已有两人咳血倒毙,剩下一个……只剩半口气吊着!”
江畋没回头,只将玄溟钥在掌心攥得咯咯作响,指节泛青。
“梅氏金匮里,有广府杨氏满门七十二口的血书遗嘱,还有孝感世子亲笔供状,详述当年构陷你入狱的全部关节——包括户部侍郎周琰如何授意岭南市舶使伪造海商账册,大理寺少卿薛嵩如何篡改刑部验伤文书,甚至……甚至那位卫氏女,在赴死前夜,曾托人带出半幅染血绢帕,上面写着七个字——‘药在滕王第,酒在椒房中’。”
江畋身形猛地一僵。
窗外忽有异响——不是风声,是某种极细的金属刮擦声,由远及近,如同毒蛇游过琉璃瓦脊。
卢孛脸色剧变:“是‘影鹞’!滕王豢养的死士,专司刺探、焚档、灭口!他们……他们竟能越过三司使院外围哨岗?!”
话音未落,整座万方堂骤然陷入黑暗!不是烛火熄灭,而是所有窗纸、门隙、通风孔,瞬间被一层流动的墨色薄雾封死——那雾气腥甜如腐血,触之即蚀皮肉,正是影鹞惯用的“鸩岚”。
江畋反手抽出腰间短刃,寒光乍现,竟是一柄形制古怪的雁翎刀,刀脊上密布细如牛毛的血槽。他看也不看,反手一挥,刀锋划过虚空,竟在墨雾中劈开一道寸许宽的澄澈缝隙!
缝隙之外,月光如练,清晰映出三道黑影正悬于檐角——他们足不沾瓦,仅凭一根几乎透明的蛛丝悬吊,双手各执一柄淬毒柳叶镖,镖尖幽蓝,正对准卢孛咽喉!
江畋刀势未收,足尖点地,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射向最近一名影鹞。那人反应极快,手腕一抖,三枚柳叶镖成品字形激射而出!江畋却不闪不避,刀锋斜挑,竟以毫厘之差拨开第一枚,第二枚擦着耳际飞过,削落几缕发丝,第三枚却被他张口咬住——齿间传来金属微苦,舌尖尝到一丝甜腥。
他吐出镖矢,刀尖顺势上撩,直刺影鹞咽喉!那人拧身欲避,却觉脚踝一紧——江畋不知何时甩出的刀鞘,已如活物般缠住其小腿!刀鞘猛然收紧,脆响声中,那人踝骨应声而断!
惨叫声尚未出口,江畋已欺至近前,左手闪电探出,捏住对方下颌狠力一错!喀嚓声中,那人颈骨尽碎,软软垂下头颅。
另两名影鹞见状,竟齐齐松开蛛丝,如断线纸鸢般坠向庭院——竟是宁死不降,要借坠势引爆怀中霹雳子!
江畋却早有预料,刀鞘脱手飞出,啪地击中左侧影鹞腰间火折子!火星迸溅,那人怀中霹雳子轰然炸开,将他自己与同伴同时掀飞出去,撞塌半堵花墙。
烟尘弥漫中,江畋缓步走出万方堂大门。
月光下,他肩头落着一片焦黑的瓦砾,衣襟被灼出数个破洞,却连眉头都未皱一下。他低头看着手中玄溟钥,紫晶表面映出自己冷硬的轮廓,以及远处凝华殿冲天而起的赤色火光——那火焰扭曲跃动,恍惚间竟幻化成广府城破那日,滕王阁顶燃烧的朱雀旗。
他忽然想起安国主说过的话:“灵素欠我的。”
可此刻,他掌心这枚钥匙,却是梅氏、杨氏、卫氏、甚至卢孛与朗仕成……所有人,共同欠下的债。
江畋抬脚,踏碎脚下一块琉璃瓦,瓷片四溅,映着火光如血。
他朝着凝华殿方向走去,背影融入浓稠夜色,唯有刀锋残留一抹寒光,割裂黑暗,直指方丈洲水牢深处。
而就在他身影消失于火光边缘时,万方堂后院枯井中,一只布满尸斑的手悄然搭上井沿——那是本该死在北岸林间的某位“羽林左厢第三团”军官。他脖颈上勒痕深紫,眼球暴突,却死死盯着江畋离去的方向,干裂的嘴唇无声开合,吐出三个字:
“……杨……九……郎……”
井底幽暗,无人听见。
九州池水波不兴,倒映着漫天火光与惨淡月色,宛如一只巨大而沉默的眼睛,冷冷俯视着这人间炼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