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上还有什么可以用的装备?”他问塔努阿。
“渔具店有潜水刀,杂货铺有登山绳和手电筒。”
“给我们准备四把潜水刀,四支手电筒,一卷登山绳。另外——有没有人知道那条通往山洞的小路具体怎么走?”
塔努阿拿出对讲机,用本地话呼叫了一个人。
几分钟后,一个骑着破旧摩托车的老渔民出现在治安站门口。
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干涸的河床。
脚上没有穿鞋,脚底的老茧厚得几乎可以当鞋底用。
塔努阿介绍说,老人叫塞鲁,在岛上住了七十多年,雨林里每一条路都走过无数次。
塞鲁用一根树枝在沙地上画了一张简图。
从采石场到山洞的小路有两条。
一条是正面穿过的旧路,宽敞但暴露,走上去全程都在对方的射程之内。
另一条是干涸的河床,河道两侧长满了露兜树,枝叶密集带刺,但可以全程隐蔽接近山洞后方的通风口。
秦渊蹲下来看那张画在沙地上的图,记在心里,然后站起来看了看天。
云层在西边聚集起来,和昨天一样,但比昨天更厚、更暗,下午可能会下雨。
如果能赶在暴雨之前摸到山洞后方,雨水会掩盖脚步声,乌云会挡住阳光让林间光线更暗。
这些全都是对潜入有利的条件。
但许悦她们能不能承受河床路段的地形和强度,他心里没有底。
不是怀疑她们的意志,而是河床路段的体力消耗连他自己都不能完全确定能否吃得消。
“你们留在治安站。”秦渊开口。
许悦从渔具店的方向走过来,手里拿着四把还没拆封的潜水刀,“你一个人去?”
秦渊看着她,“河床路段要爬一段接近垂直的岩壁。一个人去风险可控,四个人去风险成倍增加。”
许悦没有反驳,她把潜水刀拆了封,抽出来看了一眼刀刃,又插回去。
然后把其中一把插在自己腰间的防水袋绑带上。
“我不是要去跟你打架,”她说,“山洞后方有通风口,你在前面救人,通风口那边需要有人接应伤员。带一个人可以多一双手。而且数据组在后方,需要有人实时监控气象和通讯。雨晴可以在治安站协助协调本地资源。雅诗
负责通讯。”
她的逻辑无懈可击,每一个字都踩在秦渊最在意的那几个点上。
秦渊沉默了一会儿。
海风从主街尽头灌进来,吹动许悦额前的碎发。
她的头发被风吹乱了,但没有去拨。
“我跟你去。”林雅诗把卫星电话装进防水袋,拉上密封条,“我在治安站架通讯中继。马克还在观测站监控海面,他的信息可以直接转到我的设备上。你在雨林里没有信号,卫星电话只有一部,你带着。”
秦渊接过卫星电话,放在胸前防水口袋里,拉上拉链。
宋雨晴把买来的芒果和百香果从袋子里拿出来,放在治安站的铁皮桌上。
“你们回来的时候,”她的声音不高,“这些芒果应该还新鲜。”
她没有说“如果”,没有说“小心”,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
但秦渊注意到她把水果刀放在了铁皮桌子的边缘————一刀刃朝内,刀柄朝外,放在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
塞鲁老人在沙地上画的图被林雅诗用手机拍下来,导入离线地图做了标注,然后传到秦渊和许悦的手机上。
塞鲁又补了一个细节——山洞通风口附近长着一棵被雷劈过的榕树,树干是空的,被火烧过,很好认。
秦渊记住了这一点。
出发之前,塔努阿给每人递了一副旧皮手套。
“河床的石头很锋利,爬岩壁的时候用得着。”
他看了一眼窗外越来越低的云层,“暴雨大概下午两点左右到。你们最好在暴雨之前到达通风口。一旦下雨,岩壁会变得很滑。”
秦渊把皮手套塞进后腰,检查了一下转轮手枪的保险和子弹带,然后把许悦递给他的那把潜水刀绑在右小腿外侧,刀柄朝下,弯腰就能拔出来。
“日落之前。”秦渊说,“不管成不成功,日落之前必须回来。”
塔努阿看着他,把对讲机的频率调到治安站的加密频道,“这个频道只有我和我的人在用。你们到了山洞附近如果遇到紧急情况,按三下通话键,我会带人从正面佯攻掩护你们。
秦渊接过对讲机,挂在腰带上,然后拉开门走出了治安站。
阳光已经完全被云层遮住了。
主街上的人比上午少了很多,几个在门口乘凉的本地老人抬头看了看天色,开始收拾晾在外面的渔网和衣服。
暴风雨要来了。
秦渊和许悦沿着主街走到尽头,拐进一条通往采石场方向的土路。
土路两侧的灌木越来越密,空气里的湿度在上升,汗水黏在皮肤上不再蒸发。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采石场的废墟出现在前方——一片被炸开的灰色岩壁,地面上散落着碎石和废弃的铁轨枕木。
干涸河床的入口就在采石场东侧,两棵露兜树交叉生长形成一个天然的拱门,拱门后面是黑暗的,被植被遮蔽的河道。
秦渊拨开露兜树带刺的枝叶,侧身钻了进去。
许悦紧跟在后面。
河床里没有水,只有被太阳晒得龟裂的泥块和圆润的鹅卵石。
两侧的河岸上长满了密密麻麻的露兜树和蕨类植物,头顶的树冠几乎完全遮蔽了天空,只有偶尔几束光从叶缝里漏下来。
空气里弥漫着腐叶和湿泥的气味,每一步踩下去都会惊起一群不知名的小虫。
河床里的石头比看起来更滑。
秦渊踩上去的时候,鞋底在石面上打了半个滑,他用手掌撑住旁边的河岸壁才稳住身体。
许悦跟在后面三步远的位置,呼吸声在密闭的河床空间里被放大了,每一次吸气都带着雨林底层那种潮湿沉重的空气。
露兜树的枝叶从两岸伸出来,带刺的叶缘不断刮过他们的手臂和肩膀。
秦渊在前面开路,用潜水刀把挡路的枝条砍断,刀锋划过纤维质的叶柄时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断口处渗出乳白色的汁液,粘在皮肤上很快就变成淡褐色。
“还有多远?”许悦低声问。
“按照塞鲁画的图,河床段大概八百米。走到尽头是一面岩壁,大概十五米高,爬上去就是山洞后方的通风口。”
秦渊看了一眼手机上的离线地图。
地图上的定位点移动得很慢,从进入河床到现在已经走了二十分钟,但直线距离只推进了不到三百米。
河床开始收窄。
两岸的岩壁逐渐取代了泥土坡岸,头顶的树冠变薄了,光线亮了一些,但岩壁上渗出的地下水把河床底部变成了一片泥泞。
秦渊的鞋陷进泥里,拔出来的时候发出一声粘稠的闷响。
许悦在他身后踩进了同一个泥坑,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一只手抓住了秦渊后背的衣服才没摔倒。
“没事。”她松开手,自己站稳了。
秦渊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脸上被露兜树叶划了一道浅浅的红痕,汗水把额前的头发粘在皮肤上,但她的眼睛很亮,没有恐惧,只有一种高度专注下的,近乎偏执的清醒。
“前面岩壁上有个裂缝,从那里爬上去。”
秦渊指着前方不远处一道垂直的岩缝。
岩缝宽度大概能容纳一个人侧身通过,两侧的岩石表面长满了青苔,裂缝底部堆着被雨水冲下来的碎石和枯枝。
秦渊走到裂缝前仰头往上看,缝在约十二米的高度处逐渐变窄,最后变成一个很小的出口,从出口漏下来的天光在岩壁上投下一个不规则的亮斑。
“我先上。”
秦渊把皮手套戴好,双手撑住裂缝两侧的岩壁,脚踩进第一个支点开始往上爬。
岩壁上的青苔很厚,每一次用力都要先把青苔刮掉才能找到岩石本身的摩擦力。
手套的掌心部分很快就被绿色的苔汁浸透了,散发出一股腥的植物气味。
爬到一半的时候,他右脚踩的一块石头松动了。
石头从裂缝里脱落,掉进下方的黑暗里,过了将近三秒钟才传来撞击地面的闷响。
秦渊把身体重心全部转移到左脚和双手上,等呼吸平稳之后重新找了一个支点。
十二米的岩缝他爬了将近十分钟。
当他终于从裂缝出口探出头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塞鲁说的那棵雷劈榕树。
树干从中间裂成两半,裂口处是被火烧过的炭化木质,漆黑如墨,边缘挂着几片顽强活着的绿叶。
榕树后面是一片稍微开阔的碎石平台,平台尽头是一个黑黝黝的洞口——通风口。
秦渊从裂缝里爬出来,蹲在榕树后面快速扫视了一下周围。
平台上没有人。
通风口附近也没有人。
他把登山绳的一端固定在榕树最粗的枝干上,另一端扔进裂缝里,然后把对讲机音量调到最低,按下两次通话键——信号发给治安站,意思是“已到达目标位置,未发现敌人”。
林雅诗的回复很快传来,也是两次按键声。
海面没有动静,快艇还在码头,雨林里绑匪的具体位置仍然不明确。
许悦拽着绳子从裂缝里爬上来,比秦渊预想的快得多。
她上来之后无声地趴在碎石地面上,大口喘了几口气,然后翻了个身,从腰间拔出潜水刀握在手里。
“通风口下面是什么情况?”
秦渊趴到通风口边缘往下看。
通风口是一个直径约一米的圆形竖井,井壁上嵌着一排生锈的铁梯横档。
竖井深约十米,底部透上来昏黄的灯光——不是自然光,是人造光源。
他能看到山洞内部的一部分:灰色的混凝土地面,堆在墙角的木箱、一根从洞顶垂下来的电线,电线上挂着一个老式的白炽灯泡。
灯泡下方坐着一个人。
是研究所所长。
秦渊认出他是因为在许悦的项目资料里见过他的照片一一六十多岁,瘦削的脸,戴着一副银框眼镜。
现在眼镜歪在鼻梁上,左边的镜片裂了一道缝。
他的双手被绳子绑在身后,绳子的另一端系在一根锈迹斑斑的铁管上。
他闭着眼睛,胸口还在起伏,人活着。
司机的状况更差一些。
他躺在所长旁边两米外的地面上,额头上有一道被钝器砸出来的伤口,血迹已经干涸成暗褐色,凝结在眉毛和睫毛上。
他的呼吸很浅,嘴唇发白,左腿以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可能是骨折。
秦渊在通风口边缘观察了好一会儿。
山洞里目前只看到所长和司机,没有绑匪的身影。
但这不代表绑匪不在。
山洞还有主入口,主入口在采石场方向,从通风口的角度看不到主入口那边的情况。
山洞里堆着大量物资——除了木箱,还有几桶燃油和一堆用防水布盖着的货物。
秦渊猜测这个山洞不仅仅是绑匪关押人质的地方,还是他们存放物资的临时仓库。
“我要下去。”
秦渊压低声音对许悦说,“你在上面守着通风口。绑匪最有可能从采石场方向的主入口进来。你用对讲机实时向我通报。”
许悦点头,把身体挪到榕树后一个视野更好的位置,趴在地上,探头观察着采石场方向延伸过来的那条旧路。
秦渊把登山绳从榕树上解开,重新固定在通风口旁边一块突起的岩角上。
他拽了两下确认承重没问题,然后把绳子扣在腰间的登山扣上,背对着竖井,双手握绳,脚蹬着井壁,开始无声地下降。
铁梯横档在他身旁依次经过,每一根都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锈屑在灯光中飘落,落在下方混凝土地面上发出沙沙的细响。
降到还剩三米的时候,秦渊松开绳子无声地落在地面上。
膝盖微屈,重心下沉,落地几乎没有声响。
所长听到动静,猛地睁开眼。
看到秦渊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惊喜,而是恐惧。
他张开嘴像是要喊什么,秦渊已经一步跨到他面前,用手轻轻按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竖起食指放在自己嘴边。
所长把涌到嗓子眼的喊声硬生生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