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渊拔出潜水刀,割断了绑在所长手腕上的绳子。
绳子是尼龙绳,打了水手结,很紧,刀锋切进去的时候发出细微的崩裂声。
所长的双手自由之后,第一件事不是揉手腕,而是摘掉眼镜用衣角擦了擦裂开的镜片,然后重新戴上。
他的手在发抖,但他擦镜片的动作很仔细,像一个在混乱中拼命抓住某种日常秩序的人。
“还有几个人?”秦渊压低声音问。
“三个。”所长的声音干涩如砂纸,“两个带我们进来的,一个守在洞口。带我们进来的那两个人刚才往采石场方向走了,说是去检查装备。守洞口的还在洞口——他手里有一把步枪。”
秦渊把所长扶到通风口下方相对隐蔽的位置,然后蹲到司机旁边检查他的伤势。
司机额头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但周围的皮肤肿胀发烫,有明显的感染迹象。
左腿骨折的位置在胫骨中段,骨头的断端没有刺穿皮肤,但周围软组织肿胀严重。
秦渊从防水袋里拿出弹性绷带,把司机的左腿从膝盖到脚踝做了简易固定,然后用绷带剩下的部分把他额头的伤口包扎了一下。
司机在整个过程中只是闷哼了两声,没有完全清醒,但也没有更糟。
“能走动吗?”秦渊问所长。
“能。”所长扶着墙站起来,膝盖晃了一下,但站住了。
他个子不高,站起来之后只到秦渊的下巴,但脊背挺得很直。
秦渊把对讲机开到最低音量,对着麦克风轻声说:“找到了。两个人质都在。三名绑匪——两名去了采石场,一名守在洞口主入口。我现在带人质往通风口撤离。”
许悦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回来,压得极低但语速很快:“收到。通风口上方安全。但是——秦渊,我听到采石场方向有引擎声。不是快艇的引擎声,是车。他们可能有车。”
秦渊的动作停了一瞬。
如果绑匪有车,那他们的机动范围就远超之前的判断。
从采石场开车到山洞主入口只有不到三分钟。
三分钟之内,他必须把人质全部弄上通风口,否则就会被折返的绑匪堵在山洞里。
“先上所长。”
秦渊把登山绳的末端系在所长腰间,教他怎么用登山扣固定,然后抬头对着通风口上方的许悦说,“拉绳!”
绳子绷紧了。
所长的脚离开地面,开始缓慢上升。
他的身体在竖井里晃晃悠悠,银框眼镜反射着灯泡的昏黄光芒。
秦渊蹲在司机旁边,一只手托着他的后颈,另一只手检查他的脉搏。
脉搏很弱,但还在。
他没有办法在骨折的情况下自己抓住绳子,需要秦渊背着他爬上去。
对讲机里忽然传来许悦急促的声音:“有人过来了。两个人,从采石场方向走过来的。身上背了东西,看不清楚是装备还是武器。离洞口大概还有四百米。”
四百米。
步行大概三分钟,跑起来更短。
所长刚刚被拉到竖井一半的位置,绳子还在缓慢地往上收。
“加快速度。”秦渊对着对讲机说。
“我在尽力。”许悦的声音细得很紧,背景音里能听到她用力收绳时急促的呼吸声。
所长终于从通风口边缘被拉上去的那一刻,秦渊已经把司机扛到了肩膀上。
骨折的腿不能受力,他用一只手固定住司机的大腿,另一只手抓住绳子,用牙咬住潜水刀的刀背。
绳子开始往上拉的时候,司机的身体重量全部压在秦渊的肩膀和脖子上,登山绳勒进他腰间的皮肉里。
但他最担心的事不是这些。
他最担心的是守在洞口的那个绑匪。
从通风口的位置看不到主入口,但主入口那边的任何动静————比如登山绳摩擦井壁的声音,比如所长爬出通风口时蹬掉的碎石——都可能被听到。
到目前为止,守洞口的人还没有任何反应。
也许是引擎声掩盖了这些声音,也许是他根本没想到有人会从后方通风口潜入。
秦渊被拉到竖井一半的时候,他听到了一声很远的喊叫。
不是从山洞里发出的,是从采石场方向传来的。
喊叫的内容听不清楚,但语调急促,带有警告意味。
紧接着,山洞主入口方向传来步枪枪栓拉动的声音——金属撞击声在空旷的山洞里格外清脆,回声在混凝土墙壁之间反弹了好几次。
守洞口的人终于发现了不对劲。
秦渊离通风口还有三米。
他用没有被绳子勒住的那只手从嘴里取下潜水刀,同时抬头对许悦做了一个口型——“快”。
绳子猛地往上一搜,秦渊的肩膀撞在井壁边缘,碎石从洞口边缘哗啦啦掉下去。
他伸出一只手扒住洞口边缘,膝盖顶上碎石地面,整个人带着司机一起翻出了通风口。
枪响了。
子弹打在竖井内壁上,跳弹的声音在狭窄空间里尖锐如哨。
混凝土碎片从洞口飞溅出来,其中一片擦过秦渊的脸颊。
火辣辣的疼痛从左颧骨蔓延到耳根,但他没有时间管。
“往榕树后面!”
秦渊把司机从肩上放下来,一只手揽住他的腰,另一只手拔出后腰的转轮手枪。
许悦已经把所长拽到了雷劈榕树的粗大树干后面。
树干被火烧过的那一面朝着山洞主入口的方向,炭化的木质虽然不能挡子弹,但至少可以提供视觉遮蔽。
雨在这时候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不是一滴一滴地开始,而是整片天空像是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雨水以近乎垂直的角度倾泻而下。
雨点砸在碎石地面上激起一片白色的水雾,打在榕树叶上发出密集的爆裂声。
秦渊趁机把司机拖到了榕树后面。
雨水冲掉了他脸上那道伤口流出的血,血迹被稀释成淡粉色,顺着脖子流进衣领里。
“他现在知道我们的位置了。
许悦靠在榕树干上,雨水顺着她湿透的头发往下淌,“但雨这么大,他也打不中任何东西。”
“他不需要打中。”
秦渊把转轮手枪的击锤扳开,雨声太大,他说话的声音要抬得很高才能让许悦听到,“他只要守住采石场方向的路,另外两个人从那边包过来,我们就被困在这片平台上了。”
平台的形状是一个不规则的半圆形,面积大概相当于半个篮球场。
靠山的一面是通风口所在的岩壁,靠外的一面是一个陡坡,坡上长满了湿滑的蕨类植物。
陡坡下面是浓密的雨林,能见度在暴雨中不到十米。
如果往陡坡下面跑,很可能会在湿滑的坡面上滑倒,然后一路滚到山脚。
如果留在平台上,对方三个人汇合之后就是瓮中捉鳖。
“我们必须在他和采石场那两个人汇合之前,先把他解决掉。”
秦渊从榕树干的裂缝边缘探出半个头,观察山洞主入口方向。
雨幕中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正在从洞口往外移动,手里端着步枪,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蹲下来观察一下。
他在利用雨幕做掩护,但雨幕同时也限制了他自己的视野。
“你还有几发子弹?”许悦问。
“六发。”秦渊说,“他的步枪弹匣容量至少二十发。火力上我们没有优势,不能对射。”
他把转轮手枪换到左手,右手拔出绑在小腿上的潜水刀,“雨声可以盖住脚步声。我从陡坡那边绕到他侧面,你在榕树后面制造一点动静吸引他注意。”
“什么动静?”
“什么动静都行。扔石头,喊一嗓子,随便你。让他往榕树这边看就行。”
许悦点了点头。
她把手伸到碎石地面上摸了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握在手里掂了掂分量,然后抬头看着秦渊,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在最后关头把话咽了回去。
“小心。”她只说了这两个字。
秦渊从榕树后方低姿移动到陡坡边缘,然后翻过坡沿,抓住蕨类植物的根茎,把身体挂在陡坡上。
雨水冲刷着他脚下的泥土,泥浆顺着坡面往下流。
他一只手抓住蕨根,另一只手握着潜水刀,脚在泥坡上一点一点地横向移动。
每一步都只能挪十几厘米,湿泥在鞋底不断打滑,好几次他整个人的重量都挂在一只手和一把抓在蕨根上的手指上。
当他移动到平台边缘和山洞主入口之间的侧翼位置时,榕树那边传来了一声石头砸在岩壁上的脆响。
然后是许悦的喊声,声音很大,穿透了雨幕:“这边!人质都在这边!”
那个人影立刻转向榕树方向,步枪枪口随之移动。
他从蹲姿站起来,朝榕树迈了两步。
就在他站起来的那一瞬间,他侧后方的雨幕中冲出来一个人。
秦渊用最快的速度穿过了雨幕,在对方还没来得及转身之前,用左手从后面扣住了步枪的护木,用力往上推一一枪口指向天空。
然后右手持刀横在了对方的喉咙前面。
冰冷的刀刃贴上皮肤的那一刻,那个人的身体僵住了。
他大概三十多岁,肤色黝黑,穿着一件被雨水浸透的迷彩背心,手臂上纹着一条鲨鱼。
秦渊能感觉到他的喉结在刀刃下面上下滚动了一下。
“把枪放下。”秦渊用英语说。
那个人没有动。
他的手指还扣在扳机护圈上,步枪的保险已经打开了。
秦渊加重了刀刃上的力道,刀锋在对方皮肤上压出了一条白线。
“放下。”
这一次那个人松手了。
步枪从他手里滑落,枪带挂在肩膀上晃了两下。
秦渊用膝盖从后面顶了一下他的腿窝,他跪倒在地上,双手被反剪到背后。
许悦从榕树那边跑过来,捡起步枪背在自己肩上,然后从防水袋里抽出那截没用完的登山绳,把绑匪的双手和双脚捆在一起。
她打结的方式和之前绑匪绑所长用的水手结完全一样,紧到绳子嵌进皮肤里。
“另外两个人呢?”秦渊蹲下来问。
绑匪没有回答。
秦渊把潜水刀在他面前翻了个面,用刀尖轻轻点了一下他手臂上那条鲨鱼纹身的眼睛。
“我再问一遍。另外两个人现在在哪里。”
他依然没有回答,但这一次秦渊也不需要了。
采石场方向的雨幕中传来引擎发动的声音。
不是汽车引擎,是一辆四轮越野摩托————那道声音开始快速朝山洞方向移动。
“他们听到枪声了。”
许悦把步枪的枪托抵在肩膀上,透过雨幕瞄准采石场方向。
她的手指扣扳机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秦渊伸手把她的枪口按了下去,“你没开过枪。步枪后坐力比你想象的大,雨中射击弹道会偏下。而且他们有两个人,你只有一把枪对射我们必输。我们现在的优势是——他们还不知道我们有多少人。枪响了一声,然后就
没有了。他们会以为同伴还在对峙。我们要在他们到达山洞之前进山洞。”
许悦松开扳机。
秦渊站起来,把被捆绑的绑匪拖进山洞。
山洞里比外面干燥,但空气里混合着汽油、霉味和铁锈的气味。
那些堆在墙角的木箱上印着褪色的商标。
秦渊用刀撬开一个木箱的盖子,里面装的是罐头食品和瓶装水。
再撬开一个——是弹药。
步枪子弹,散装的,堆在干稻草里,粗略一数至少有两百发。
第三个木箱里装的是信号枪和三发信号弹。
秦渊把信号枪拿出来,装了一发信号弹。
信号枪不是武器,但在暴雨天有一个用途——制造强光和浓烟,在近距离上有很强的干扰效果。
他把信号枪别在腰后,然后环顾山洞内部。
山洞的空间比从通风口往下看到的要大得多。
除了主厅之外,洞壁上有两条岔道,一条往东,一条往西。
往东的那条岔道地面上有新鲜脚印和拖拽重物留下的痕迹,判断是通往二战弹药库旧址的通道。
往西的那条岔道很窄,仅容一人通过,尽头隐约能看到一线天光——是另一个出口,可能是塞鲁提到过的旧通风井。
秦渊迅速做了一个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