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经过游乐园入口的时候,许悦在那个海龟形状的招牌下面站了一会儿。
招牌上的彩色灯管已经亮起来了,荧光绿色的海龟在夜色中闪着光,龟壳上的橙色斑点一明一灭,像在呼吸。
检票口的那两个姑娘已经换班了,换成两个年轻小伙子,但笑容一样明亮。
许悦冲他们挥了挥手,他们也冲许悦挥手,虽然他们彼此并不认识。
自行车棚里只剩他们的三辆车了。
凯莱发动摩托车,前灯亮起来,在椰子树叶上投下一个圆形的光斑。
三辆单车的车筐里装满了这一下午的收获————许悦车筐里放着一个充气臂环和一个海龟冰箱贴,是在纪念品商店买的;宋雨晴车筐里是一包椰子糖和一罐防晒霜,她原来的那罐在昂加菜岛的礁石上磕坏了盖子;秦渊的车筐里
什么也没多,只是多了一层被海风吹干的盐霜。
“明天收拾行李。”秦渊跨上自行车,一只脚撑着地,“后天回家。”
回家。
这个词他说得很平淡,但分量很重。
对于许悦来说,回家意味着要把无人机里的数据整理成报告,把在昂加莱岛的经历写成总结。
对于宋雨晴来说,回家意味着回到医院值班表上的那些日日夜夜,但带着一种不一样的心境。
对于林雅诗来说,回家意味着把这片海和这棵榕树留在硬盘里,继续下一个项目。
对于秦渊自己,回家的意义更简单——他的任务完成了,人全部安全带回,没有任何不可逆的损失。
但对于今晚,回家是明天的词。
今晚还有最后一个夜晚,可以在库库里岛的星空下骑车,从游乐园骑回酒店,海风会把骑行的汗吹干,耳边的海浪声会一直伴随他们骑到酒店门口。
许悦嫌慢,站起来猛踩了几下脚踏板,整个人在车上颠得像筛糠,宋雨晴在后面喊她慢点,说别把刚喝的椰子颠吐了。
秦渊跟在最后面,看着前方在夜色中摇晃的几束车灯,手不自觉地把车铃拨了一下。
那一声叮当在安静的海岛夜晚里格外清脆,像是给这趟惊心动魄的旅程画上了一个小小的、圆满的休止符。
从楠迪国际机场起飞的时候,天刚下过一场小雨。
跑道上的积水被机轮碾过,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
秦渊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斐济群岛在舷窗外逐渐缩小,那些翡翠色的岛屿散落在深蓝色的海面上,像是谁把一串珠子不小心洒在了绸缎上。
库库里岛的轮廓最后一个消失在云层下方,他认出了那道月牙形的白色沙滩,还有泻湖里那几排水上屋的深色木桩。
飞机穿过云层,窗外变成一片刺眼的白,然后豁然开朗—————上方是无边无际的蔚蓝天空,下方是绵延不绝的云海。
许悦坐在秦渊旁边靠过道的位置,已经睡着了。
她的头歪向一侧,脖子上套着一个蓝色U型枕,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擦干净的飞机餐番茄酱。
林雅诗和宋雨晴坐在后排,林雅诗在翻看飞机上的免税品目录,宋雨晴靠着舷窗拍了几张云海的照片,然后也闭上了眼睛。
从斐济到香港转机,再从天海国际机场出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
天海市的空气和库库里岛截然不同——没有海水的咸味和椰子油的甜香,取而代之的是柏油路面被太阳晒热后的气味,路边绿化带里修剪过的月季花香,以及从远处商业区飘过来的咖啡和汽车尾气混合的都市气息。
出租车司机把他们的行李塞进后备箱,五个人分两辆车,秦渊、许悦和宋雨晴坐一辆,林雅诗一个人坐另一辆,因为她要去公司先交一份纸质报告再回别墅。
出租车开进他们住的那片别墅区时,小区门口的保安大叔正在打盹,被车轮压过减速带的声音惊醒,眯着眼睛看了一眼车牌,认出是秦渊他们,抬手打了个招呼。
小区里的梧桐树叶子被夏天末尾的热风吹得卷了边,有几片已经泛黄,打着旋落在人行道上。
草坪因为太久没人浇水,边缘有些发黄,但中间的区域还顽强地绿着。
车停在别墅门口。
这是一栋两层的独栋别墅,外立面是米黄色的真石漆,配着深棕色的木纹窗框和装饰线条。
门前有一个不大的院子,围着一圈白色的木栅栏。
栅栏上爬着的蔷薇藤在没人打理的两个星期里疯长了一截,新抽的嫩枝条从栅栏缝隙里伸出来,在风里摇摇晃晃。
门廊的台阶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还有几片从院子里的梧桐树上飘下来的枯叶。
秦渊掏出钥匙打开门。
门锁转动的声音在空荡荡的玄关里显得格外响亮。
门推开的一瞬间,一般封闭空间特有的沉闷气味扑面而来——不是霉味,但离霉味只有一步之遥。
空气是静止的、温吞的,带着灰尘和木头被长时间闷在密闭空间里释放出的那种干燥而陈旧的气息。
玄关鞋柜上落了一层灰,薄薄的一层,但很均匀,用手指一抹就是一道清晰的痕迹。
秦渊把行李箱放在玄关,没有急着脱鞋,而是走进客厅环顾了一圈。
客厅的窗帘是拉着的,光线从布料的经纬缝隙里透进来,在空气中照出了几道斜斜的光柱。
光柱里有无数细小的灰尘在缓慢地翻飞,像是整间屋子都在用一种极慢的速度呼吸。
许悦跟在秦渊后面走进来,看到空气中那些悬浮的灰尘,说了一句“我们家变成标本馆了”。
宋雨晴站在玄关没急着进去,她弯下腰用手抹了一下鞋柜表面,指尖上沾了一层灰色的细灰,她用拇指搓了搓,灰尘细腻得像面粉。
许悦去拉客厅的窗帘。
窗帘轨道在滑动时发出一声干涩的金属摩擦声,像一只很久没喝水的鸟叫。
阳光猛地灌进来,整个客厅瞬间亮了。
沙发上盖着的浅灰色防尘布看起来还尽职尽责,但沙发的扶手上落了薄薄一层从窗帘缝隙钻进来的细灰。
电视柜旁边的绿萝已经枯了一半,叶子从边缘开始发黄卷曲,盆里的土干裂成了不规则的几何图案。
养在茶几上的那盆多肉倒是还活着,只是颜色从翠绿变成了暗紫色,叶子皱缩成一团,像是把自己紧紧抱住了一样。
“我去开窗通风。”秦渊说着走向客厅北侧的窗户。
他打开第一扇窗的时候,外面的新鲜空气涌进来,和屋内的沉闷空气交汇,形成了一股微小的气流。
他依次打开客厅、厨房、餐厅的所有窗户,空气开始流动,屋里的沉闷气味逐渐被冲散。
许悦和宋雨晴开始检查各自的房间。
许悦的房间在二楼东侧,窗户是关着的,窗帘半开,屋子里除了灰尘没有其他问题。
她的书桌上摊开着一本出发前没看完的杂志,页面被阳光晒得有些发脆,翻页的时候发出咔咔的脆响。
宋雨晴的房间在二楼中间,情况也差不多——床上防尘罩盖得严实,衣柜门关着,只有窗台上落了一层灰。
她把防尘罩掀开,床单上还残留着洗衣液的薰衣草香味。
然后宋雨晴推开了一楼西侧那间空房间的门。
她站在门口愣了两秒,然后发出了一声介于惊呼和呻吟之间的声音。
秦渊和许悦同时从不同的方向赶过来,许悦的拖鞋在走廊地板上踩出急促的啪嗒声。
他们站在门口往里看,三双眼睛对着眼前的景象沉默了三秒钟。
这间房间朝西,面积不大,大约十二平方米,之前用作临时的储物间兼客卧,放了一张单人床和一张书桌。
窗户是关着的——不对,是关了一半。
最西边那扇窗的把手没有完全扣死,留了不到一厘米的缝隙。
这道缝隙足以让天海市持续两周的夏季雨水把潮气灌进来,而封闭的房间没有通风条件,潮气滞留在室内,把整个房间变成了一个天然的霉菌培养皿。
地板上铺的是复合木地板,浅橡木色的,入住时新铺的。
现在靠近窗户那片区域的地板已经彻底变了样——木板边缘翘了起来,像被火烤过的纸片一样卷曲,原本紧密的板缝裂开了宽窄不一的间隙。
地板表面覆盖着一层黑灰色的霉斑,霉菌沿着木纹蔓延成不规则的斑块,边缘是灰白色的菌丝,像是有人拿一支蘸了墨水的毛笔在地板上画了一圈圈同心圆。
更糟糕的是,霉斑不仅在地板上,还爬上了墙角。
西墙的踢脚线已经鼓包了,白色乳胶漆墙面从踢脚线上方往上蔓延了大约二十厘米的霉变区域,颜色从深灰到浅灰再到边缘的淡黄色,层次分明得像是地质岩层。
空气里有一股刺鼻的霉味,混合着潮湿木材腐烂的酸腐气息,浓烈得几乎可以用舌头尝到。
许悦捂住了鼻子。
“这味道——我们走之前要是多检查一下窗户就好了。”
宋雨晴蹲在门口,盯着那片霉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既有对地板的心疼,也有一种在手术室里看到糟糕创口时的职业性评估。
她从急救包里拿出口罩递给许悦和秦渊。
秦渊走进去,脚下小心地避开霉变最严重的区域,走到窗户前。
他把那扇没关严的窗户完全打开,然后把房间里另外两扇窗户也都打开。
对流风穿过房间,把霉味冲散了一些,但那股酸腐的基调还在,因为它不只飘在空气里,而是已经渗进了木板和墙壁里。
他蹲下来检查地板霉变的程度。
用手指轻轻按了一下翘起的木板边缘,木板发出轻微的咯吱声,表面有弹性,说明内部已经吸饱了水分,木纤维结构被破坏了。
他沿着霉斑的范围走了一圈,用脚步粗略丈量了一下——受影响的地板面积大约占整个房间的三分之二,从窗户下方呈扇形向内扩散。
踢脚线需要全部更换,墙面需要铲掉发霉的腻子层重新批刮,而地板本身几乎没有挽救的余地。
“地板得全部拆掉重铺。”秦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他说这话的语气和他在昂加莱岛说“必须靠岸”时一模一样——平静、简短、不带情绪,只是在陈述一个无法回避的事实。
许悦靠在门框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找装修公司?”
秦渊摇了摇头,走到墙角用手指抠了一下鼓包的踢脚线,漆皮像干透的皮肤一样剥落下来,露出里面发黑的木质基层。
“找装修公司做这十几平方的活儿,报价不会低于三千,工期至少排到下周。
但主要是——”
他转过身面对她们两个,脸上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眼角挤出了细纹。
“我自己能搞定。
明天去建材市场买材料,三天之内把地板、踢脚线和墙面全部恢复原样。
花的钱不到找装修公司的一半,而且更快。”
许悦和宋雨晴对视了一眼。
她们知道秦渊动手能力强——在昂加莱岛见识过他搭建遮雨棚的效率,但修房子和搭野外避难所是两回事。
修房子需要的是另一种技能体系,涉及的工具和材料也更复杂,不是一把砍刀和一卷缆绳能解决的。
林雅诗回到别墅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客厅的窗户全开着,穿堂风呼呼地灌进来,把窗帘吹得鼓成了弧形。
秦渊蹲在发霉房间的门口,手里拿着一把卷尺在地板的长宽,嘴里念叨着数据。
许悦盘腿坐在客厅沙发上,膝盖上摊着平板电脑,正在搜索“复合木地板价格天海市建材市场”。
宋雨晴则戴着橡胶手套和口罩,用垃圾袋把那间房间里发霉的床单和枕头装好准备丢掉。
“我错过了什么?”林雅诗把行李箱靠在玄关的鞋柜旁边,走进来的时候脚上的高跟鞋在木地板上敲出清脆的声响。
她穿的是回公司交报告的那身正装——深色西装套裙,白色真丝衬衫,头发盘成了规整的丸子头,和在昂加莱岛榕树下裹着沙滩巾的样子判若两人。
“你错过了一片生态系统。”许悦头也不抬地说,“我们家西侧房间长蘑菇了。
秦渊要自己修地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