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雅诗走过去看了一眼那个房间,眉毛挑了起来,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她脱下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把衬衫袖子往上卷了两圈,露出小臂。
“需要我做什么?”
“目前需要你把正装换下来。”秦...
他蹲下身,用潜水刀尖挑开绑匪迷彩背心的衣领,在锁骨下方三指宽的位置,刮掉一层湿透的皮屑——底下露出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黑色圆形贴片,边缘已微微翘起,胶体被雨水泡得发软。秦渊用刀尖轻轻一撬,贴片脱落,露出底下皮肤上一个针孔状的微小穿刺痕迹。
许悦凑近看了一眼,声音压得极低:“定位器?”
秦渊没说话,把贴片翻过来,背面印着模糊的英文缩写:G-7 LOGISTICS。不是本地武装,也不是临时起意的土匪。这是有后勤、有编号、有供应链的雇佣兵团伙。G-7……他脑子里飞快闪过一份去年在南海联合演习期间截获的加密通讯摘要里提过的名字——一支活跃于南太平洋岛链的灰色物流承包商,表面接海运安保与物资转运,暗地里为多个离岸政治实体提供“非官方应急响应服务”。
雨声更密了,像千万颗弹珠砸在铁皮屋顶上。
秦渊把定位器塞进自己防水袋夹层,起身时顺手抄起地上那桶燃油,拧开盖子,将半桶油沿着往东岔道的入口地面泼洒出去,又从木箱里抽出两根信号弹的引信,插进油面浮着的几片干稻草里。他回头看了眼通风口方向——所长正扶着司机,两人蜷在榕树粗干后,脸色青白,嘴唇发紫,但眼神清醒。司机的呼吸比刚才略沉了些,说明绷带固定起了作用,至少没让骨折移位加重。
“你带他们走西边。”秦渊把信号枪塞进许悦手里,“出口往外五十米是斜坡,坡底有条干涸的溪沟,沿溪沟往北走两公里能绕回治安站后山小路。塔努阿的人会在那里接应。”
许悦没接话,只是盯着他左脸那道被跳弹擦出的伤口。血已经止住,但皮肉翻卷处渗着淡粉水光,混着雨水往下淌。“你呢?”
“我拖住他们。”秦渊弯腰,从绑匪腰间解下那把格洛克17,检查弹匣——十五发,满膛。又从绑匪背包侧袋摸出两个备用弹匣,塞进自己胸前防水口袋,“他们以为只有一个人,我就让他们一直这么以为。”
许悦忽然伸手,抓住他右腕。力道不大,但很稳。“信号枪只有一发。”
“够用了。”秦渊抽出手,从木箱底层翻出一条军绿色帆布带,撕成四条,把三枚信号弹分别缠紧,再用登山绳打个活结系在手腕内侧,“我把它们当延时雷布。”
许悦喉头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把步枪的保险调到单发模式,枪托抵肩,瞄准东岔道入口:“我掩护你进去。”
“不。”秦渊摇头,声音斩钉截铁,“你必须走。数据组需要实时反馈,林雅诗要靠你传坐标。而且——”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所长苍白的脸,“研究所所有项目原始数据都在他脑子里。他记得每一组传感器校准参数、每一段海底热泉样本的同位素比值、每一份未公开的洋流模型推演结果。这些不能丢。”
所长听见这话,身子猛地一震,手指死死抠进潮湿的泥土里。
许悦沉默三秒,突然抬脚,一脚踹在绑匪肋下。那人闷哼一声,蜷成虾状,却没叫出声——嘴被许悦用一块破布堵死了。
“走!”她低吼,声音劈开雨幕。
秦渊转身冲进东岔道,脚步踩在湿滑岩面上发出急促的刮擦声。许悦立刻扛起步枪,朝岔道顶部岩石突起处连开三枪。子弹撞击石壁迸出火星,碎石簌簌落下。枪声在狭窄洞道里炸成一片轰鸣,震得洞顶灰土簌簌抖落。
东岔道深处传来一声暴怒的吼叫,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和金属碰撞声——采石场方向赶来的两人已经抵达主入口,正朝这边扑来。
许悦没停,反手抄起一罐未开封的瓶装水,砸向岔道入口右侧岩壁。玻璃瓶撞碎,水流四溅,她借着水雾腾身而起,一个翻滚躲进通风口下方阴影,同时甩出登山绳钩住榕树气根,用力一荡,将自己甩向西侧岔道入口。她落地时膝盖重重磕在碎石上,闷哼一声,却硬生生撑住身体,拽起司机一只胳膊架在肩上,另一只手扶住所长肘弯,拖着他俩踉跄着钻进西岔道幽暗的光隙。
秦渊在岔道中段刹住脚步,背靠岩壁喘了口气。左侧耳膜嗡嗡作响,那是连续枪声后的暂时性失聪。他掏出卫星电话,按下快捷拨号——林雅诗接得极快。
“我在东岔道二号拐角。”他语速飞快,“G-7定位器已缴获,编号G7-8943。绑匪两名,持M4A1和霰弹枪,正由主入口逼近。我准备引爆燃油引信,制造浓烟封锁通道。十分钟后,无论是否成功,你们必须启动B计划。”
电话那头传来林雅诗冷静的确认音:“收到。B计划已激活。雨晴正在协调本地渔船,三艘柴油艇已加满油,引擎预热。气象组预报暴雨将持续九十分钟,风速增至十七节,海况三级——足够掩护撤离。”
“好。”秦渊挂断,从防水袋取出最后一截登山绳,将三枚缠好的信号弹并排绑在绳端,另一头系死在岔道顶部一根裸露的钢筋上。他退后五步,掏出打火机——老式防风款,火苗在潮湿空气里顽强跳跃。他点燃引信,火线嘶嘶燃烧,青烟袅袅升腾。
就在此时,主入口方向传来一声短促哨音。
秦渊瞳孔骤缩。
不是G-7惯用的联络方式。那哨音尖锐、断续、带着明显本土腔调——是塔努阿教过他的、岛上渔民驱赶鲨鱼时用的三短一长哨。
他猛地抬头望向通风口方向。
雨幕中,一道黑影正攀着榕树气根急速下滑。不是许悦,身形更矮,动作更野,赤脚踩在湿滑树干上如履平地。是塞鲁老人。
老人落地时膝盖微屈卸力,裤管卷至小腿,脚底老茧在雨水冲刷下泛着乌青光泽。他没看秦渊,径直走向通风口边缘,俯身捡起秦渊先前遗留在那里的皮手套,又弯腰拾起两块被雨水泡胀的干稻草,塞进嘴里嚼了几口,吐掉渣滓,将黏稠的纤维糊在手套掌心。
“他们知道你在里面。”塞鲁开口,嗓音沙哑如砂纸磨铁,“刚才那声哨,是他们学的。但学错了——真渔民哨音第二短比第一短多颤半拍,他们没听出来。”
秦渊心脏一沉:“还有多少人?”
“四个。”老人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指向东岔道深处,“刚才两个进来,后面还跟着两个。他们在等你点火——油是假的,掺了海水,烧不起来。引信是空心的,火线里没药。”
秦渊低头看向手中打火机——火焰还在跳动,可引信燃烧速度明显变慢,青烟稀薄得几乎看不见。
陷阱。
他被骗了。对方不止了解地形,还熟悉他们的装备逻辑,甚至预判了他会用信号弹制造干扰。
塞鲁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半截锈蚀的铜管,顶端焊着一枚生锈的鱼雷引信,尾部缠着黑胶布。他把铜管塞进秦渊手里:“二战时日本人埋在这儿的旧货。雷管没拆干净,还能响。我藏了三十年。”
秦渊握住铜管,指尖触到引信底部一个微凸的金属按钮。他懂了。
这不是炸弹,是定向震波发生器。引爆不会产生火焰,但冲击波足以震塌这段岔道顶部松动的岩层——而岔道上方,正是整座山体最薄弱的断裂带。
“你引爆它,”塞鲁指着铜管,“然后往回跑。别回头。”
秦渊没问为什么。他把铜管塞进胸前防水袋,拔出格洛克,朝岔道深处连开两枪。子弹打在岩壁上溅起火花,故意暴露位置。
脚步声骤然加快。
秦渊转身狂奔,湿滑岩面在他脚下不断打滑,肩膀接连撞上两侧石壁。身后传来吼叫与枪声,子弹擦着耳际飞过,击打在前方岩壁上叮当作响。他数着步数——七步、十五步、二十三步……就在第二十四步踏出的瞬间,他猛地扑倒在地,双手抱头,拇指狠狠按向铜管底部按钮。
没有巨响。
只有一声沉闷如擂鼓的“咚”。
仿佛整座山的心脏被攥紧又骤然松开。
头顶岩层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细小碎石如雨坠落。紧接着是持续三秒的剧烈震颤,岔道顶部岩缝瞬间扩大,大块灰岩轰然塌落,烟尘裹着泥浆倾泻而下,彻底封死通道。
秦渊被气浪掀翻在地,耳膜剧痛,鼻腔涌出血腥味。他挣扎着爬起,抹了把脸,视野里全是灰蒙蒙的尘雾。他不敢停留,朝着通风口方向跌跌撞撞冲去。
刚爬上碎石平台,就见塞鲁老人正蹲在榕树根旁,用潜水刀削着一根露兜树枝。老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将削尖的树枝递过来:“拿着。他们认得枪,不认得这个。”
秦渊接过树枝,入手沉实,尖端锐利如矛。
远处,采石场方向传来引擎声戛然而止——越野摩托陷进了暴雨冲垮的土路。
秦渊望向西岔道入口,那里已空无一人。只有雨幕如帘,遮住一切去向。
他深吸一口气,将树枝插进腰带,抓起地上那把格洛克,转身朝治安站方向奔去。雨水灌进他敞开的领口,顺着脊椎往下流,冰冷刺骨。
但他跑得很稳。
因为此刻,在三百米外的西岔道尽头,许悦正扶着所长,把司机背在背上,一步一步踏进那线天光。她的左手始终按在步枪弹匣卡榫上,右手攥着秦渊留给她的那枚信号弹——不是用来发射,而是作为最后的计时器。当弹壳温度降至人体体温以下,就是撤离完成的信号。
而林雅诗坐在治安站二楼窗前,卫星电话贴着耳朵,屏幕上跳动着三组实时定位红点。其中两个正快速靠近海岸线,第三个红点在山腹深处缓慢移动,像一颗固执的心跳,在暴雨织就的黑暗里,持续搏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