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意思是，任何一支作战队，都别想得到这份好差事。
罗碧心偏着军部，她给戚岚上将省了。
为什么要如此维护军部，向着戚岚上将？因为要打星球呀，能省就省，有本事你就拿出本事来，没本事就别让...
罗碧说完就转身往河滩西边走，脚下踩着细软沙粒，鞋底陷进去半寸，又轻轻拔出来，带起几粒细沙簌簌滑落。她没走远，只绕过一丛低矮的赭色芦苇，便见一片被水流冲刷得平滑如镜的浅滩，滩面泛着青灰冷光，像蒙了一层薄雾般的水汽——那是璧翡石特有的脉动光泽，只有在晨光初透、水汽未散时才显形。
卫鹀在后头喊：“罗碧！你真去挖璧翡石？那玩意儿硬得能崩掉牙，还埋得深！”
罗碧头也不回，扬手晃了晃手腕上那只银丝缠绕的小巧探测仪——是凤凌前日夜里悄悄给她戴上的，表面看只是条素链，内里却嵌着炙皇星军用级晶脉共振感应器，能精准捕捉半米地下三厘米以上尺寸的璧翡原矿。她没解释，只哼了一声：“崩掉的是你的牙，不是我的。”
卫鹀哑然，挠了挠后颈，低头继续铲参虫，可眼睛总忍不住往西边瞟。他记得昨夜凤凌把这台探测仪调好频段塞进罗碧手心时，指尖在她掌纹上停顿了两秒，声音压得极低：“别往深滩走，水下有暗漩，上次塌方还没填实。”罗碧当时只点头，睫毛颤得像蝶翅，什么也没说。可现在，她正一步步踩进那片连后勤队都绕道而行的“哑光滩”。
罗碧蹲下身，指尖拂开浮沙，露出底下微凸的一线青痕——不是苔藓，不是泥纹，是璧翡石外溢的晶髓渗出层。她眯起眼，将探测仪贴在沙面，屏幕幽蓝一闪，三点绿光稳稳亮起，呈三角分布，最浅处距地表不过十七公分。她咧嘴笑了，从腰后抽出一把折叠式晶棱铲——刀刃是用报废的舰载护盾残片熔铸的，削铁如泥，专破晶岩。
第一铲下去，沙粒四溅，刃尖撞上硬物，“铛”一声脆响，震得她虎口发麻。她不退反进，手腕一拧，铲刃斜切而入，再一撬——整块拳头大的璧翡原石应声翻出，通体青翠欲滴，内部竟游动着细若蛛丝的金线，在阳光下缓缓流转，像活物呼吸。她屏住气，用软布裹住石头，小心放进随身皮囊。皮囊内壁衬着温控凝胶，能锁住晶髓活性，避免离体后三小时内氧化失光。
第二块在七步外。她刚挪过去，脚踝忽被什么东西一缠——低头，一条拇指粗的银鳞水蚓从沙缝里钻出，尾尖勾着她裤脚，头颅昂起，口器微张，露出一圈细密倒刺。罗碧没动，只把探测仪往它眼前晃了晃。那水蚓顿了顿，竟松开尾巴，慢悠悠钻回沙里，连泥泡都没冒一个。
卫鹀在远处看得清楚，手一抖，铲子差点戳进自己脚背。他认得这虫——浔河特有种，名唤“守脉蚓”，只栖于璧翡富集区，性情暴烈，遇生人即噬，曾咬穿两名后勤兵的合金靴底。可它对罗碧……竟像认得旧主？
罗碧没理他震惊，第三块已开凿至半。这时，沙地忽然轻微震颤，远处传来沉闷轰隆声，像巨兽翻身。她抬头，见东边河面卷起一道灰白浊浪，浪头翻涌着碎石与断枝，直扑浅滩而来——是上游爆破清淤的余波，本该避开这片区域，可今日风向突转，冲击波歪了三度角。
“罗碧！快上来！”卫鹀扔下铲子就往这边冲。
罗碧却反手扯开皮囊，将刚挖的三块璧翡全倒进小水桶，又飞快抓起一把炒河瓜子塞进嘴里，咔嚓咔嚓嚼得脆响。她一边嚼一边弯腰，指尖蘸了点唾液抹在第四块璧翡裸露的晶面上，随即用力按进沙中，再覆上薄沙，拍平。动作快得只留残影。
浊浪已至二十步内，水花溅湿她小腿。她这才拎起水桶，转身往回跑，发带松了，黑发被风吹得横飞，脸颊被太阳晒出淡粉，眼睛亮得惊人。卫鹀迎上去拉她胳膊，她顺势一跃，整个人腾空扑进他怀里，双脚离地瞬间，身后沙地“噗”地炸开碗口大坑——正是她刚掩埋璧翡的位置，坑底青光幽幽，那块石头竟在震动中自行下沉三寸，彻底隐没。
“你埋它干啥？”卫鹀喘着气问，手臂还僵着不敢松。
罗碧从他怀里跳下来，拍拍他胸口沾的沙：“等它醒。”
“醒？”
“璧翡石要‘醒’才值钱。”她吐出一颗瓜子壳，指向远处河面，“你看那些清淤船，探照灯扫过的地方，沙底全是死光。可刚才那块，我抹了唾液，又借浪震，催它醒了三分之一——现在它正往地心热脉里钻呢，再过三天，自己会长到两倍大，晶髓浓度翻四倍。”她眨眨眼，“凤凌说过，真正的璧翡，得会逃命。”
卫鹀怔住，半晌才憋出一句：“……你跟凤凌学坏了。”
罗碧笑嘻嘻，突然拽他耳朵：“回去别跟任何人说，尤其别让兰俏听见。她昨儿偷瞄我装瓜子，眼神像钩子。”
话音未落，两人已跑回安全区。浊浪撞上浅滩礁石，轰然炸开，水雾弥漫中，罗碧踮脚朝作战区方向张望——凤凌仍立在河边高岩上，执剑而立，玄色军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侧脸冷峻如削。可就在她目光投过去的刹那，他执剑的手极轻地抬了一下，食指微屈，朝她方向点了点。
是信号。不是命令，不是警告，是确认。
罗碧立刻举高水桶，晃了晃。桶里璧翡在晃动中折射出细碎金光，像捧了一把碎星星。
凤凌颔首，转身离去。
中午日头毒辣，罗碧和卫鹀坐在树荫下啃青瓜。瓜肉清甜多汁，她掰一半递给卫鹀，自己咬一口，含糊道：“其实我不光为挖璧翡来的。”
卫鹀正狼吞虎咽，闻言呛了一下：“啊？”
“我来试这个。”她从皮囊夹层摸出一枚核桃大小的灰褐色圆球——表面布满细密蜂窝状孔洞，触手微温，隐隐搏动。“凤凌给的，说叫‘息壤核’，取自炙皇星古战场废墟，能吸蚀低阶晶石辐射，转化成……嗯，他说是‘静滞场’。”
卫鹀盯着那圆球，瞳孔骤缩：“息壤核？！那不是……当年镇压‘蚀光兽’的封印核心？传说一颗能冻住整支舰队引擎三小时！”
“嘘——”罗碧赶紧捂他嘴，“小声点！这颗是次品，凤凌说它漏了，只能撑三十分钟，还必须挨着璧翡石用。”她剥开青瓜皮，把息壤核埋进瓜瓤中央，又掏出昨天蒋艺昕送的腌爬杈，撕下一小截盐渍甲壳，仔细盖在核上，“你看，盐分能激活它的吸附阈值，爬杈甲壳含微量晶化蛋白，刚好当引信。”
卫鹀看着她手指灵巧翻飞，忽然觉得喉咙发紧。他见过太多人摆弄高危装置——冷冽拆弹时手稳如机械，秦奕朗调试引力炮时眼神锐利如刀，可没人像罗碧这样，把致命之物当玩具摆弄，还带着点……哄小孩似的温柔。
“为什么试这个？”他声音发干。
罗碧把做好的“瓜核包”塞进皮囊，拍了拍：“因为明天入夏，浔河汛期要来了。后勤队说今晚就得撤出浅滩区，可我们刚找到脉眼。”她仰头，树影在她脸上浮动，“凤凌带队去下游加固堤坝，至少三天回不来。我要在他回来前，把这片滩的璧翡全‘叫醒’——不是挖出来，是让它们自己往上浮。”
卫鹀愣住：“……你怎么知道它们会听你的？”
罗碧歪头，咬住最后一截青瓜皮，慢慢嚼着，汁水染湿唇角：“因为凤凌教过我，最硬的石头，也怕热乎气儿。”
她没说出口的是：昨夜她蜷在凤凌怀里睡不着，听见他处理军务间隙，指尖在光屏上划出一串数据流——全是浔河地下热脉走向图，标注着三十七处微震节点，每处都叠着璧翡石晶格共振频率。他没关屏，任她看见。她偷偷记下了所有坐标，又默背三遍，直到舌尖尝到血味。
下午申时，罗碧带着卫鹀回到初发现参虫的滩头。她不再摆小发夹，而是取出十枚息壤核，按凤凌标注的节点方位，一一埋入沙中。每埋一颗，她都俯身，嘴唇几乎贴着沙面，呵出一口热气。沙粒微微蒸腾，仿佛被体温烫得蜷缩。
卫鹀数着：“一、二、三……九、十。可凤凌标了三十七个点。”
罗碧直起身，抹了把额角汗：“剩下二十七个，等今晚月升。息壤核怕强光，得借月华阴流激发。”
她话音刚落，远处忽传来急促哨音。厉风的身影在河岸小跑而来，老远就挥着手：“罗碧！快回来！文耀说浔河上游监测到异常晶震，疑似蚀光菌孢子扩散，所有非作战人员立即撤离浅滩！重复，立即撤离！”
卫鹀脸色煞白：“蚀光菌？！那玩意儿沾上就烧神经！”
罗碧却站着没动，只盯着厉风身后——那里，蒋艺昕正疾步赶来，左臂衣袖高高挽到肩头，露出一截绷带缠绕的小臂，渗出血丝。她脚步不停，直冲到罗碧面前，一把抓住她手腕，指甲几乎陷进肉里：“别走！罗碧，求你别走！”
罗碧一怔。
蒋艺昕喘得厉害，声音嘶哑：“我……我今早捉爬杈时摔进裂隙，底下全是蚀光菌丝。我砍断了三条，可右腿踝骨被菌藤缠过……”她猛地撩起裤管，脚踝处赫然一圈暗紫色纹路，正沿着皮肤缓慢向上蔓延，所过之处，汗毛焦枯，皮肉微微凹陷，“医疗官说，六小时内不阻断，菌丝会钻进脊椎。可他们试了七种抑制剂，全没用……”
她死死盯着罗碧：“凤凌说，只有璧翡石的静滞场能锁死蚀光菌活性。可现在浅滩要清空，所有璧翡都被列为污染源，马上销毁。”
罗碧静静看着那圈紫纹，忽然笑了：“谁说要销毁？”
她一把扯下自己腕上探测仪，塞进蒋艺昕手里：“拿着。去哑光滩，找青灰沙面，挖——看到青光就停，别碰，只报坐标给我。”
蒋艺昕浑身一颤：“你……你知道哪里有？”
“我知道哪里有活的。”罗碧转身就走，边走边解下腰间水桶，倒出所有璧翡，“卫鹀，把这十块全送去医疗帐篷，告诉秦奕朗，用低温凝胶封存，每块切三毫米薄片，泡进生理盐水，加千分之一浓度的虾蟹蜕壳激素——就是咱们早上炸爬杈用的那种。”
卫鹀懵着接桶：“为啥加那个？”
“因为蚀光菌怕蜕壳痛。”罗碧头也不回，已奔向哑光滩，“它们靠寄生宿主神经突触繁殖，而蜕壳激素会强行激活所有甲壳类生物的痛觉受体——包括菌丝里的拟神经节。剧痛会让菌丝自我蜷缩，趁那时候，用璧翡静滞场一压，它们就冻成玻璃渣了。”
蒋艺昕呆立原地，手中探测仪屏幕幽幽亮起，三点绿光正稳稳闪烁——正是罗碧今早埋下息壤核的三个位置。
暮色四合时，罗碧独自站在哑光滩中央。她脱了鞋袜，赤足踩进微凉沙中，十枚息壤核在她脚下连成一条暗线，遥遥指向地心。她闭上眼，将手掌按在沙面，掌心汗珠滚落，渗入沙粒缝隙。
远处，医疗帐篷灯火通明。秦奕朗捏着镊子，将一片薄如蝉翼的璧翡晶片浸入淡粉色溶液——那是加了蜕壳激素的生理盐水。晶片入水刹那，整杯液体泛起细密金晕，如同活水沸腾。他屏住呼吸，将针管探入蒋艺昕脚踝上方静脉，缓缓推注。
蒋艺昕猛地弓起背，喉咙里溢出压抑的呜咽，可那圈紫纹，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停止蔓延，边缘开始泛出灰白霜色。
同一时刻，哑光滩深处，沙地无声龟裂。一道青光自地底破土而出，细如游丝，却笔直刺向天空，像一道微缩的星轨。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十道青光次第亮起，在渐浓的夜色里连成一张摇曳光网。
罗碧仍跪在中央，长发垂落遮住侧脸，可她的右手缓缓抬起，五指张开，对着那片光网，轻轻一握。
十道青光骤然收束，汇成一线，顺着她指尖没入掌心。她腕上空荡荡，探测仪早已给了蒋艺昕；可此刻，她左手无名指内侧，一点青痕悄然浮现，形如微缩的璧翡晶体，正随着她心跳，明灭呼吸。
滩外，凤凌不知何时已立于高岩之上。他没带剑，军服外罩着件未扣扣子的战术背心，左耳通讯器闪着微红待机光。他望着滩中那抹纤细身影，望着她掌心吞吐的青光，望着她指腹下沙地里，无数细小的金线正破土而出——那是被唤醒的璧翡幼晶，正追逐着她的体温，蜿蜒爬行。
他抬手，按断耳麦，声音低得只剩气音：“……原来不是叫醒石头。”
“是石头，在等她发热。”
夜风掠过河面，卷起细沙扑在罗碧脸上。她没擦，只是仰起头，对着漫天星斗，长长呼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飘向远处——雾中，隐约浮现出一只振翅的青鸟虚影，羽尖缀着细碎金光，一闪即逝。
她弯腰，从沙里拾起一枚新出土的璧翡。只有米粒大小，却通体澄澈，内里金线游动如活，仿佛整条浔河的脉动，都已被她攥进了掌心。
远处，厉风的声音穿透夜色：“罗碧！晚饭好了！凤凌说……说让你回来吃饭！”
罗碧把璧翡揣进贴身口袋，拍了拍手上的沙，转身往回走。月光落在她睫毛上，投下蝶翼般的影。她忽然想起白天凤凌点向她的那根手指——那时她以为是确认，可此刻才懂，那是授印。
炙皇星古老军规：统帅授印，不落于纸，不刻于石，而系于心火燃起之处。
她加快脚步，裙裾翻飞，像一簇不肯熄灭的青焰。
身后，哑光滩上，十道青光缓缓沉入沙底，却未消失。它们蛰伏着，脉动着，等待下一次，她掌心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