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嘻嘻,以这头大灰熊的气息,就算惊动也没有什么,咱们还是可以应对的!”
“若是那些蓝色的果实成熟了,估计,早已经被它吞下。”
“再靠近一些,十丈区域内,就差不多了。”
“就容易所...
山风骤起,林间古木摇曳,枝叶簌簌作响,如万窍齐鸣。召水指尖微捻藤筐边缘,藤条柔韧而挺括,已编至三分之二,青翠欲滴的藤蔓在她掌心流转,似有灵性般随呼吸起伏。她侧首望向天明,眸光清亮却含一丝凝重:“他们跟得更近了——二十丈。”
天明未答,只将手中一株刚采下的紫芝轻轻纳入藤筐底层,菌盖饱满,色泽沉郁,隐泛幽蓝微光。此物生于断崖阴湿石缝,百年难遇一株,非积年寒气浸润、地脉龙气萦绕不可成形。他指尖拂过菌褶,忽而停顿半息,眉梢微扬:“不是二十丈。”
召水一怔。
“十九丈七寸。”天明声如轻叩玉磬,不疾不徐,“他们脚下踩的,是三棵倒伏枯松的残根,中间那截朽木,尚存半寸未腐。我方才踏过时,朽木微颤,震频未散,他们落足处,正压其上——震幅略缓半拍,步距缩了三寸。”
召水瞳孔微缩,旋即莞尔:“天明师兄连枯木震频都可辨?”
“不是辨震频。”他抬眼,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墨绿树冠,投向远处一道被藤蔓遮掩的嶙峋山脊,“是听风。”
风自北来,掠过山脊时被劈为两股,一股挟雪气扑面,一股贴地卷行,裹着泥土腥、腐叶潮、还有……一丝极淡极冷的铁锈味。那是兵刃久置未拭、又经寒夜霜侵后渗出的腥气,混在山野气息里,若非耳力通玄、神念澄澈,绝难剥离。
召水屏息,灵觉再放,果然在那铁锈味尽头,捕捉到两道若有若无的吐纳节奏——一急一缓,如鼓点错拍,却又奇异地彼此牵制,仿佛两柄刀鞘中半拔未拔的刃,随时可并作一道寒光。
“他们不是寻常浮屠。”她低语,指尖悄然按上腰间软剑剑柄,“脉轮运转虽合浮屠法度,可真元游走路径……偏移了三处要穴。膻中、命门、百会之下,皆有暗劲蛰伏,似藏锋于鞘,蓄而不发。”
天明颔首,伸手摘下一片悬垂的蕨类嫩叶,叶脉纤细如丝,他指腹轻碾,叶汁沁出,竟是淡金色:“浮屠讲‘空’,讲‘寂’,真元应如秋潭止水,波澜不兴。可他们体内,分明有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道在绞杀——一股纯阳炽烈,一股阴寒蚀骨,强行以浮屠心法压制,如同以薄绢裹沸油。”
他指尖一弹,金汁飞溅,在半空凝而不散,倏忽化作七点微芒,悬停于二人身前,如北斗七星,缓缓旋转:“你看这七点金芒,看似浑圆,实则每一点内,皆有细如发丝的裂痕。裂痕方向不同,张力相逆……他们在练一种禁忌功法,借浮屠外相,行双修邪道。所谓‘讲经大人’,怕不是传道高僧,而是……炼器宗师。”
召水心头一凛。炼器宗师?胡地蛮荒,何来此等人物?莫非……与那“木星山”有关?
念头未落,忽闻远处山脊传来一声闷响,如巨石坠渊,震得整片山林簌簌抖落陈年积尘。紧接着,一道灰影自山脊裂隙中倏然腾起,快若惊电,直扑林中某处!那影子粗壮虬结,披覆暗鳞,头生独角,颈后鬃毛炸开如刺,竟是一头罕见的雪鬃犼!
召水脱口:“木星山的守山异兽?!”
天明却未看那犼,目光死死钉在犼掠过的山脊裂隙深处——那里,有一线幽光正自缝隙中透出,青白如磷火,诡谲如活物,竟隐隐勾勒出一幅残缺星图轮廓!图中七颗主星黯淡,唯有一颗赤色小星灼灼燃烧,位置……正与方才天明指尖所凝七点金芒中的第六点,严丝合缝!
“不是星图。”天明声音陡沉,“是锁。”
召水呼吸一窒。
锁?锁什么?
答案未出,那雪鬃犼已怒吼扑至三十丈外,腥风卷起枯叶如刀,獠牙森然,直噬二人立身之处!它眼中并无兽类凶戾,唯有一片混沌死寂,仿佛魂魄早被抽空,只剩一具被无形丝线操控的傀儡躯壳!
“退!”天明袍袖一挥,召水只觉一股沛然柔力托住腰际,身形不由自主飘退三丈。同一瞬,他屈指轻叩藤筐边缘,筐中那株三十年定风草无风自动,草茎微弯,叶尖沁出三滴晶莹露珠,悬于半空,滴溜溜旋转,映照出雪鬃犼额角一道细如蛛丝的暗红纹路——正是方才山脊裂隙中幽光所绘星图的一角!
“傀儡印!”召水失声,“它被下了傀儡印!”
话音未落,那雪鬃犼骤然止步,庞大身躯僵立原地,喉间滚动着嗬嗬怪响,额角红纹猛地亮起,随即熄灭。它缓缓转头,血瞳空洞,竟越过天明与召水,死死盯住二人身后二十丈外——那两个浮屠胡人藏身的灌木丛!
铜离与禽藜浑身剧震,几乎跌出藏身处!
“糟了!它认出我们了!”禽藜嗓音嘶哑,手按腰间短杖,杖首嵌着一枚暗沉铜铃,“铜离,撤!快撤!那畜生……它记得我们气息!”
铜离面色惨白,咬牙低吼:“不能撤!讲经大人明日便至!若此刻暴露,我二人尸骨无存!拼了!用‘蚀骨铃’!”
话音未落,他猛然抽出短杖,铜铃嗡鸣,声波如针,直刺雪鬃犼耳窍!禽藜同时掐诀,指尖逼出一滴黑血,凌空画符,符成即焚,化作一缕腥臭黑烟,缠向犼目!
雪鬃犼仰天咆哮,音波与黑烟撞上,竟爆出刺耳金铁交击之声!它双目赤光暴涨,额角红纹如活蛇游走,周身鳞甲尽数倒竖,地面冻土咔嚓裂开蛛网般的缝隙!
“它在挣脱傀儡印!”召水心念电转,手中藤筐一翻,筐底早已暗藏的三枚定风草籽弹射而出,精准嵌入犼足下冻土裂缝之中!草籽触土即生,嫩芽破土,瞬间蔓延成网,丝丝缕缕的淡青气流顺着裂缝钻入犼足,如温柔锁链,竟令它狂暴动作微微一滞!
天明眸光一闪,不再观望。他足尖点地,身形如鹤掠起,不攻犼,反扑铜离禽藜藏身之处!人在半空,右手食指中指并拢如剑,虚空疾书——
一笔,横如铁闸,封山势;
二笔,竖似天柱,断气机;
三笔,点若星坠,镇心神!
三笔成符,青光暴涨,赫然是《云笈七签》中失传已久的“镇岳三绝符”!符光所至,铜离禽藜四周空气骤然凝滞,仿佛琥珀裹住飞虫,连呼吸都沉重如负千斤!
“化神之上?”铜离瞳孔骤缩,骇然嘶吼,“你不是游历士子!你是……秦廷秘卫?!”
天明落于二人身前三尺,衣袂垂落,平静无波:“秦廷?不。我是陆丰之人。”
陆丰二字出口,禽藜浑身一抖,如遭雷殛。他曾在东胡大部族密档中见过这个名字——陆丰,那个以药理、机关、阵法三绝震慑草原的神秘城池,其主事者,传说中能以一炉丹火焚尽千里狼烟,以半卷竹简定夺诸部生死!
“你……你怎会在此?!”禽藜声音发颤,“陆丰……不该插手胡地之事!”
“陆丰不插手胡地。”天明抬眸,目光如古井深潭,映出二人惊惶脸庞,“但陆丰,护持诸夏边疆。”
他指尖轻点,镇岳符青光内敛,却化作无数细若游丝的金线,无声无息没入铜离禽藜四肢百骸。二人顿觉浑身真元如陷泥沼,连最微小的脉轮运转都被金线缚住,动弹不得。
“木星山,何物?”天明问。
铜离牙关紧咬,嘴角溢血:“不知……”
“不知?”天明一笑,指尖金线倏然收紧一寸。铜离闷哼跪倒,膝骨碎裂声清晰可闻。
“说。”天明声音依旧平淡,却似有万钧重压。
禽藜额上冷汗涔涔,瞥见远处雪鬃犼因定风草气流束缚,动作愈发迟滞,眼中混沌渐褪,竟流露出一丝痛苦挣扎之色……他心头巨震,终于崩溃:“是……是‘星陨铁’!王庭秘库失窃的星陨铁!就在木星山裂隙底下!讲经大人……不,是西域‘锻星坊’的‘铁匠尊者’,他要用那块铁……重铸‘九曜镇魂钟’!一旦铸成,钟声所及,万里之内,所有被傀儡印操控的异兽、人奴……皆成其臂膀!”
星陨铁?九曜镇魂钟?锻星坊?
召水心头轰然——西域锻星坊,传说中连匈奴单于都需卑辞厚礼求其铸刀的隐世匠宗!其主“铁匠尊者”,曾于三十年前一夜之间熔毁东胡七大部族的祖传青铜祭器,铸成一口“哭魂钟”,钟声响起,七部战士尽数癫狂自戮!此事东胡讳莫如深,如今竟重现于貊地?!
“为何选齐哈部族?”天明追问。
“因……因齐哈部族世代守护木星山外围,族中老人……知晓一条暗道!”禽藜喘息着,“那暗道通向裂隙底部,唯有齐哈血脉可启……讲经大人本欲强取,可齐哈族长宁死不从,便……便掳走了他最小的孙女,以傀儡印相胁!我们……我们只是奉命在此监视,防备有人误入,惊扰尊者炼器!”
天明沉默片刻,目光扫过远处僵立的雪鬃犼,又落回禽藜脸上:“傀儡印,可解?”
禽藜苦笑:“尊者所设,唯‘锻星坊’秘药‘解锢膏’可解……我们……没有。”
天明颔首,忽而抬手,指尖金线收回,却于铜离眉心一点,留下一枚微小青痣;又于禽藜腕脉一按,一缕淡青气流钻入其经络:“你们身上浮屠功法的隐患,我已替你们稍加梳理。十年内,性命无虞。现在,带路。”
铜离禽藜面如死灰,却不敢违逆。禽藜颤巍巍指向山脊裂隙:“那边……”
天明转向召水,声音柔和:“召水,你守在此处。若那犼挣脱束缚,或有他人闯来,你以定风草气流为引,助它清醒片刻。记住,只片刻——足够它认出自己是谁。”
召水重重点头,素手轻抚藤筐,筐中紫芝、定风草、天南星静静躺着,仿佛无声的承诺。
天明不再多言,袍袖一振,身形已化作一道青烟,紧随铜离禽藜,掠向那道透出幽光的山脊裂隙。召水目送他背影消失于嶙峋乱石之后,缓缓蹲下身,指尖轻触地面冻土,感受着下方隐隐传来的、如同大地心跳般的沉闷搏动。
风,又起了。
这一次,风里裹着的,不再是铁锈,而是……一丝极淡极苦的,铁与血混合的腥甜。
山林深处,静得可怕。
只有那株三十年定风草,在藤筐中轻轻摇曳,叶尖露珠,映着天光,也映着山脊裂隙深处,那一簇越来越盛的、不祥的赤色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