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滋姐姐也是有些讨厌了。
月裳心间腹诽之。
然!
又无可奈何。
这一次出咸阳宫,还是阳滋姐姐替自己说话呢。
自己可还指望着阳滋姐姐多多带着自己出去玩耍呢,如何会惹得阳...
齐哈部族的毡帐在雨幕中若隐若现,青灰色的烟气从几处低矮灶口缓缓升腾,与湿重云气纠缠难分。召水一脚踏进部落外围的泥泞小径,靴底陷进三寸深的湿土里,拔出来时带起一声黏滞闷响。她下意识抬袖抹了把额角雨水,发梢早已湿透,一缕乌发贴在颈侧,冰凉滑腻。天明紧随其后,赤霄剑鞘斜背于肩,剑穗垂落,在风里微微晃动,未沾半点水痕——周身三寸,雨丝自动偏斜,如被无形之壁拒于外。
“阿木尔大叔!”召水扬声唤道,声音清亮穿透雨帘。
毡帐掀开一道缝,探出一张布满风霜褶皱的脸,颧骨高耸,眉骨如刃,一双灰蓝色眼眸扫过二人,又落在召水手中那只扑棱挣扎的肥雉上,唇角微扬:“小召水,又抓到活物了?这鸡翅膀都快挣脱绳子了。”他伸手接过,粗粝指腹摩挲雉羽,忽而一顿,“咦?这羽毛……泛青光?”
天明已缓步上前,指尖轻点雉颈后寸许:“是‘青喙灵雉’,只栖木星山北麓百年老松林,晨露未散时啄食松脂凝晶,翎羽浸染灵韵,非寻常野禽。”他顿了顿,目光掠过阿木尔身后毡帐内一角——那里悬着半截焦黑兽骨,形似鹿角,却生三叉尖锐突刺,骨节泛着幽蓝冷光,“大叔,那根骨……可是木星山来的?”
阿木尔神色一滞,眼中精光倏然炸开,像草原夜火骤燃。他不动声色地将毡帐帘子拉严半分,低声道:“两位贵客,且随我进帐说话。”
帐内羊皮铺地,熏香混着陈年奶酪气息。阿木尔取来铜壶,倾出温热马奶酒,琥珀色液体在粗陶碗里荡漾微光。他并未先饮,而是将碗沿轻轻叩击三下,沉闷声响在密闭空间里回荡如鼓点。帐外雨声忽然弱了一瞬,仿佛被这叩击震得退避三尺。
“木星山……”他喉结滚动,声音压得极低,“不是山,是‘星陨坑’。百年前天降赤火,砸塌一座古岭,熔岩凝成黑曜石山脊,中间凹陷成湖,湖心浮着一座孤岛,岛上生有‘星芒草’,叶脉如银线织网,夜间泛微光,采之可炼‘引星丹’,服一颗,开窍通明三日,连最笨的牧童也能背下整部《穹庐歌》。”
召水瞳孔骤缩:“星芒草?!”
“不止。”阿木尔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手指蘸酒,在羊皮上画出三道弯折线条,“草旁守着‘影蛟’,非蛇非蜥,长不过丈余,通体如墨玉雕成,无鳞无目,靠感应心跳搏动捕猎。它不食血肉,只吞星芒草凝结的露珠——那露珠落地即化,唯影蛟舌尖一点寒霜能存住三息。”
天明指尖在羊皮上某处一点:“影蛟巢穴,应在湖心岛西崖,石缝渗水处有磷火游移,那是它蜕下的旧皮所化。”
阿木尔浑身一震,手中药碗险些倾翻:“你……你怎么知?!”
“方才那只青喙灵雉,左爪内侧有细微刮痕,呈螺旋状,唯有影蛟尾尖倒钩能留下此痕。”天明端起酒碗,浅啜一口,马奶酒的酸冽在舌尖炸开,“它今晨刚掠过雉群,惊飞时撞断松枝,断口处有星芒草汁液残留——淡青带银斑,三息即褪。”
帐内寂静如冻湖。雨声重新涌来,哗啦砸在帐顶,像无数细小蹄铁敲打皮革。召水盯着阿木尔眼中翻涌的惊疑,忽而笑出声:“大叔,您说影蛟不食血肉……可昨夜我们见两个东胡浮屠,正用生牛胆喂它。”
阿木尔面色瞬间惨白,手中铜壶哐当坠地。他猛地扑到帐门边,掀开一道缝隙朝外张望——雨幕苍茫,无人影。他反手扯下颈间一枚骨哨,塞进嘴里用力一吹!
呜——!
尖啸撕裂雨幕,短促却极具穿透力。远处几座毡帐同时掀开,七八条壮硕身影冲入雨中,弯弓搭箭,箭镞直指天明与召水所在方位。但箭未离弦,所有弓弦忽如遭无形巨力绞紧,“嘣嘣”数声脆响,尽数崩断!弓臂炸裂木屑纷飞,持弓者踉跄后退,腕骨剧痛难忍。
天明仍端坐原地,赤霄剑鞘纹丝未动。召水则歪头一笑,指尖捻起一粒马奶酒渣,轻轻弹向帐角油灯。那渣粒穿过火苗未熄,落地时竟化作一朵微型冰莲,旋即消融无痕。
“阿木尔大叔。”天明放下酒碗,碗底与羊皮摩擦发出沙沙轻响,“影蛟吞露珠,露珠含星芒草灵韵,灵韵遇寒则凝,遇热则散——所以它只在子夜湖面起雾时出巢,雾气越浓,露珠越盛。而齐哈部族每年秋祭前,必往木星山湖心岛取三株星芒草,献给‘长生天’,对么?”
阿木尔喉头上下滚动,额角汗珠混着雨水滚落:“……你们……早知道?”
“昨日入帐时,您右手小指第三关节有旧伤疤,呈月牙状,正是当年攀岛采草被影蛟尾钩所伤。”天明指向自己左耳后一粒微不可察的褐色小痣,“我耳后这颗痣,位置、形状,与您疤痕完全一致——十年前,我在阴山脚下一具冻尸耳后,见过同样印记。那人胸前挂的狼牙牌,刻着‘齐哈’二字。”
阿木尔膝盖一软,重重跪倒在羊皮上,额头抵地:“罪民阿木尔,叩见……道武真君!”
帐外骤然死寂。雨声仿佛被抽走,连风都屏住呼吸。远处弓手们僵立雨中,箭镞垂地,不敢抬头。
召水眨眨眼,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绢,抖开——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炭笔小字,勾画着木星山地形、湖心岛轮廓、影蛟活动时辰表,甚至标注了三处可藏身的溶洞位置。“天明师兄,您昨夜画的?”
“嗯。”天明颔首,目光却未离开阿木尔,“十年前阴山冻尸,是齐哈部族前任萨满,他盗取星芒草炼制‘长生药’,欲助部族抵御匈奴铁骑。药未成,影蛟暴怒,反噬其主。他临死前将真相刻在狼牙牌背面,托付给路过商队——那商队首领,姓韩。”
阿木尔肩膀剧烈颤抖:“韩……韩大哥!他……他后来去了哪里?”
“去了东海。”天明起身,袍袖拂过案几,一卷泛黄竹简滑出袖口,“他临终前将此物交予墨家,墨家辗转托付于我。竹简记载:影蛟实为上古‘玄冥守灵兽’残裔,非凶物,乃护草之灵。星芒草百年一熟,熟时荧光漫天,引北斗七星垂辉灌注,草籽落地即生新株。若强摘未熟之草,灵韵溃散,影蛟必狂,方圆十里生灵尽化枯骨。”
他俯身,指尖悬停于阿木尔头顶三寸:“齐哈部族世代守护木星山,并非为献祭,而是为镇压——影蛟每逢朔月,会因星力紊乱而癫狂,需以特制骨笛吹奏《安魂调》,方能使其沉眠。你颈间骨哨,便是上代萨满所传。”
召水恍然:“所以您故意让东胡浮屠看见我们采雉鸡,又故意在他们面前谈论木星山……是想引他们去探路?”
“不。”天明摇头,目光如古井深潭,“我是要让他们活着回去报信。东胡浮屠中,有位‘讲经大人’,修为已至化神巅峰,差一线便可破境。他若亲至木星山,必以佛门‘金刚伏魔印’强行镇压影蛟——此印一落,影蛟逆鳞破碎,星芒草灵根尽毁,十年内再无新生。”
他拾起赤霄剑,剑鞘轻点地面:“真正的天材地宝,从来不在草木之间。”
帐外忽传来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泥泞。一个浑身湿透的少年撞进帐门,单膝跪地,喘息未定:“阿木尔叔!东胡……东胡人来了!七个!领头的……领头的穿着金线袈裟,手托紫金钵,钵里……钵里有颗血珠在转!”
阿木尔脸色煞白:“血菩提!‘讲经大人’果然到了!他……他竟将血菩提炼成了‘业火引’!”
天明眸光一凛。血菩提乃西域魔教禁物,以百名怨灵精血浇灌,可焚尽世间因果业障——若以此物引燃影蛟逆鳞,非但草死蛟亡,整个木星山地脉都将崩裂,千里草原化为焦土。
“召水。”他声音陡然转沉,“荷叶鸡不必做了。烤兔也撤下。去取我包袱里那方青玉匣。”
召水应声而去。天明缓步踱至帐门,雨幕如帘在他身前三尺自动分开,露出门外七骑——为首者袈裟烈烈,紫金钵中血珠旋转如涡,映得他半边脸膛猩红似血。他身后六人手持降魔杵,杵头符文幽光流转,脚下泥泞竟蒸腾起缕缕黑气。
“道武真君?”金线袈裟者唇角勾起,嗓音如砂石磨砺,“久仰大名。贫僧法号‘燃业’,奉东胡大萨满之命,前来收摄妖孽,普度众生。”
天明未答,只将赤霄剑横于胸前。剑鞘未启,一股浩然清气已如潮水漫溢,所过之处,雨滴悬停半空,凝成千万颗剔透冰晶,每一颗冰晶中,竟都映出北斗七星倒影!
燃业和尚瞳孔骤缩,紫金钵中血珠旋转陡然加速,嗡鸣如雷!他双掌合十,梵音出口:“南无……”
话音未落,天明左手骈指如剑,凌空疾书——
一笔,横贯长空,如天河倾泻;
二笔,竖劈大地,似昆仑崩雪;
三笔,点落湖心,若星斗坠渊!
三笔写就,天地失色。空中万颗冰晶轰然爆碎,星光汇成一道纯白剑气,直贯燃业紫金钵!血珠哀鸣炸裂,黑气嘶吼消散。燃业和尚喷出一口黑血,袈裟寸寸龟裂,金线簌簌剥落。
“你……你竟以《天枢九章》第一式‘承天’……破我‘业火引’?!”他嘶声厉喝,双手猛拍钵沿,剩余六名浮屠齐齐吐纳,降魔杵顿地,黑气翻涌聚成六尊狰狞夜叉虚影,獠牙森然,扑向天明!
召水恰在此时捧匣而出。青玉匣开启刹那,一道温润青光流淌而出,竟化作无数细小藤蔓,缠绕住六尊夜叉虚影。藤蔓上朵朵素白小花次第绽放,花瓣飘落,夜叉虚影发出凄厉尖啸,黑气如沸水蒸发,虚影寸寸崩解!
燃业和尚骇然抬头:“……‘扶桑枝’?!你竟有东君遗宝!”
“非遗宝。”天明接住召水递来的青玉匣,匣盖合拢时青光敛尽,“是东君亲手所赠。他说,木星山影蛟,本是他三千年前放养在此的‘守星童子’,因贪恋星芒草灵气,堕入半灵之躯。今日,该接它回家了。”
话音落,他屈指弹向青玉匣。匣盖无声滑开,一缕青气袅袅升腾,在雨幕中舒展、延展,化作一株参天巨树虚影——枝干虬劲,叶片如碧玉雕琢,树冠之上,九轮明月悬浮轮转!
燃业和尚双膝轰然跪地,紫金钵脱手坠地,碎成齑粉。他额头触地,浑身战栗如筛糠:“东……东君大人……您……您还活着?!”
“活着。”天明的声音却从另一侧响起。众人惊愕回头——原地哪还有天明身影?只见雨幕深处,一道青衣身影踏水而来,足下涟漪不兴,衣袂飘然若仙。他身后,召水提着两只肥雉,笑嘻嘻晃着:“天明师兄,快看!影蛟自己游过来了!”
众人循声望去。木星山方向,雨势不知何时悄然止歇。一道墨色长影破开湖面,蜿蜒游来,头顶两枚幽蓝犄角微微发光,口中衔着三株荧光流转的星芒草,草叶轻颤,洒落点点银辉,所过之处,湖面凝结薄冰,冰上竟开出朵朵冰莲。
阿木尔老泪纵横,匍匐于地,额头深深埋进湿泥:“长生天……长生天显灵了!”
天明缓步上前,伸出手。影蛟停驻水畔,巨头轻蹭他掌心,温顺如犬。它松开口,三株星芒草静静卧在青玉匣中,荧光与匣内青气交融,氤氲成雾。
“阿木尔。”天明声音温和,“从今往后,齐哈部族不必再献祭。影蛟归位,星芒草自会繁衍。你只需每年朔月,吹响骨哨,它便会来听你讲述部族的故事。”
阿木尔泣不成声,连连叩首。
燃业和尚瘫软在地,望着那株幻化巨树虚影,喃喃自语:“扶桑……扶桑……原来东君早已布下此局……我们……我们竟是……”
“你们是引路人。”天明转身,目光扫过东胡七人,“没有你们的执念,影蛟不会主动现身;没有你们的‘业火引’,我也无法借势引动扶桑青气,唤醒它沉睡的灵识。功过相抵,去吧。”
七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雨彻底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夕照金辉泼洒而下,镀亮湖面、山峦、毡帐,也照亮天明鬓角一缕被风吹散的银发。召水悄悄靠近,仰头看他:“天明师兄……东君真的还活着?”
天明望着湖心岛方向,那里,影蛟已潜入水中,只余一圈圈涟漪扩散。他指尖轻抚赤霄剑鞘,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活着的人,未必清醒。
沉睡的人,未必死去。
东君……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看着这片土地。”
召水似懂非懂,低头摆弄青玉匣。匣盖缝隙里,一点微光悄然跃动,仿佛一颗遥远星辰,在暮色里,静静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