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易,也容易!”
“说难,也艰难!”
“在法道之事,在吏治之事,亦是在人事之事!”
“若然帝国上下,法道一体,那么,商贾商事无论如何也不会有什么偏差的,但有触犯法道,会有属于他...
暮色渐沉,齐哈部族的毡帐在雨雾中浮出轮廓,炊烟被风撕成细缕,混着草药与烤肉的香气,在湿漉漉的空气里缓缓游走。天明与召水踏进部族入口时,脚底踩碎几片被雨水泡软的枯叶,沙沙声尚未散尽,便听见一声清亮童音自左侧牛栏后跃出:“天明哥哥!召水姐姐!你们带雉鸡回来啦?”
一个裹着羊皮小袄、额角还沾着泥点的七八岁男孩蹦跳而出,怀里紧紧搂着只灰羽山雀——翅膀微瘸,却是活的。他身后跟着两个稍大些的少女,一人拎着半篮野莓,一人肩上搭着条湿漉漉的麻布,正用力拧水。三人衣襟皆溅着泥星,发梢滴水,脸上却无半分倦意,倒像刚从一场酣畅淋漓的追逐中归来。
“阿勒泰!”召水弯腰揉了揉男孩乱蓬蓬的头顶,指尖一触即收,顺势将藤筐搁在青石阶上,“你又去掏雀窝了?”
“不是掏!”阿勒泰仰起脸,眼睛亮得惊人,“是救!它摔下来时,我接住的!”他小心托起山雀,指腹轻轻拂过它左翅下一道浅浅裂口,“召水姐姐,你上次说的金线草……真能长好骨头?”
召水未答,只笑着看向天明。天明蹲下身,目光扫过山雀翅骨处细微的错位,又抬眼望向远处雾霭沉沉的木星山方向——那山影在雨幕里若隐若现,轮廓如伏卧巨兽脊背,隐隐透出一股沉郁灵息。他指尖微动,一缕极淡青气自掌心逸出,绕山雀周身三匝,随即无声没入其羽隙之间。山雀忽然抖了抖身子,歪头看了看自己翅膀,竟扑棱一下,飞上阿勒泰肩头,稳稳站定。
“灵息未溃,筋络未断。”天明起身,拍了拍膝上水渍,“明日晨露未散时,采三茎金线草,捣烂敷伤处,再以鹿茸粉调蜜封裹。七日之后,可振翅百步。”
阿勒泰惊喜得几乎跳起来,可刚张嘴,忽又抿住,只把山雀往怀里按得更紧些,小声问:“那……木星山里的大牲畜,是不是也受伤了?所以才守着宝贝不走?”
天明与召水俱是一怔。
召水眸光倏然锐利:“你听谁说的?”
阿勒泰挠挠耳朵,声音低下去:“是……是阿木尔大叔昨夜喝酒时哼的调子。他说‘木星山的犴,瘸了前蹄,却还守着洞口,连狼群都不敢近’……他还说,犴鼻尖有银斑,像月亮落进皮毛里。”
犴!
北地异兽,通体玄黑,角似鹿而韧如铁,性烈如火,寿逾百年者,额间生银斑,乃灵韵凝华之兆。此兽不食五谷,唯啜山髓露、吞云雾精,若真负伤久驻一地,必因护持某物——或孕婴胎,或蕴宝光,或镇压地脉裂隙!寻常猎户见之远避,胡人萨满亦不敢擅近其百步之内。而阿木尔不过一介牧马老汉,竟能窥得犴之形貌细节……此事绝非酒后呓语。
天明呼吸微滞,袖中手指悄然掐算:木星山距齐哈部族仅七十里,山路崎岖,常人需一日半;犴若负伤,活动范围必缩至三十里内;银斑显世,至少已逾三月……那么,那两个浮屠胡人所言“强大牲畜”、“守护一物”,十有八九便是此兽!而他们传讯邀援,至少还需两日——时间,尚够!
“阿勒泰。”天明俯身,声音温和却字字清晰,“你告诉阿木尔大叔,就说……他昨日那碗马奶酒,味道太冲,少放了半把茴香籽。若他记得,明日午时,我在老榆树下等他,换一袋晒干的紫苏叶。”
男孩眨眨眼,似懂非懂,却郑重点头,转身便跑,山雀在他肩头展翅盘旋一圈,倏然没入雨帘深处。
召水待他身影消失,才压低声音:“阿木尔是齐哈部族唯一去过木星山采松脂的老猎手,二十年前便不再进山……天明师兄,你信他?”
“信一半。”天明直起身,目光掠过部族中央那座用整棵枯松凿成的图腾柱——柱身刻着盘绕九道的蛇纹,最顶端却嵌着一枚拇指大小的暗青色石子,此刻正随雨势微微沁出水珠,“你看那青石。”
召水顺他所指望去,瞳孔微缩:“……玄冥石?”
“嗯。”天明颔首,“此石产于木星山阴面断崖,遇水则润,遇火则鸣,遇灵兽之息则泛青光。齐哈部族视其为山神泪,供奉于此已逾百年。可今日雨势这般大,石上水珠却只浮不渗,且青光比平日更盛三分……说明什么?”
“犴就在山中,且离此不远!”召水脱口而出,随即倒吸一口凉气,“它若真在山阴断崖养伤……那宝物,莫非就在崖腹?”
“未必是崖腹。”天明摇头,指尖轻叩图腾柱,“玄冥石映灵息,却未必映本体。犴若重伤,最需静养之地,反而是山阳向阳缓坡——土质松软,日照充足,草木丰茂,利于气血运转。而山阳坡上,有一处古泉眼,泉眼旁生着大片赤鳞蕨,蕨叶背面有朱砂色脉络……阿木尔去年曾指着那片蕨丛说:‘犴最爱卧在那儿打盹,蹄子陷进泥里,像栽进红泥坛子。’”
召水心头一热,急道:“那咱们今夜就……”
“不可。”天明截断她话头,声音陡然沉静,“犴虽负伤,毕竟是通灵异兽,警觉远超常理。贸然闯入,它宁可毁宝也不会让外人得手。且它若感知威胁,拼死一搏,咱们纵有赤霄剑,也难保万全。”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部族西侧那排低矮毡帐——其中一间窗棂上,正晾着几束半干的紫苏叶,叶片边缘微卷,泛着淡淡褐晕。
“阿木尔知道犴踪,却二十年不入山,为何?”
“怕?”召水皱眉。
“不。”天明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笑意,“是守。他守着那片赤鳞蕨,守着泉眼,守着犴的休憩之地……他在等一个能替犴疗伤的人。”
召水呼吸一窒:“……你?”
“赤霄剑可破邪祟,却不能续断骨、温寒髓。”天明抬手,掌心向上,一缕青气缓缓盘旋,凝而不散,隐隐有药香浮动,“我观犴翅骨微错、蹄筋瘀滞,当以青木引气法舒经,以紫苏合苍术汤浸洗,再以玄冥石碾粉调鹿血敷创——此法,需三日三夜不眠不休,方能固其本源。若强取宝物,犴必暴怒,山崩地裂,宝物亦将随之湮灭。”
召水怔然良久,忽而轻笑:“原来如此……天材地宝,从来不在山腹,而在活物心中。”
“正是。”天明收拢掌心青气,转身走向自己栖身的毡帐,“今夜,你替我熬一锅紫苏苍术汤,多加三钱鹿血。明日辰时,我要见阿木尔。”
雨声渐密,敲打毡顶如鼓点。召水望着天明背影没入帐门,低头解开藤筐系绳,取出一只肥硕雉鸡。鸡颈处羽毛微乱,却不见血痕——那是天明方才以指风闭其血脉,使其昏睡,只为取其尾翎三根,翎尖尚带一点湿润水光。她拈起翎毛,对着幽暗天光细看:羽轴坚韧,羽片泛着幽蓝冷泽,边缘竟浮着极细的银丝纹路。
——犴之银斑,非天生,乃灵韵凝于皮毛所化。而雉鸡尾翎染其气息三日,竟也生出相似银纹。
召水指尖一颤,翎毛无声飘落。
她猛然抬头,望向木星山方向——雨幕深处,那山脊轮廓仿佛更清晰了些,黑沉沉的脊线上,似有一点微光,如将熄未熄的星火,静静燃烧。
同一时刻,齐哈部族东侧十里外的洼地里,两个浮屠胡人正蜷在坍塌半截的土窑中。年长者裹着油毡,手指焦黑,正用匕首刮削一块风干马粪;年轻者缩在角落,不停搓着冻得发紫的耳朵,嘴里含混念着胡语经文。
“……阿勒泰那小崽子,盯了咱们半日……”年轻胡人突然开口,声音嘶哑,“他偷看了咱们藏经卷的地方。”
年长者头也不抬:“让他看。经卷里夹的桦树皮地图,画的是木星山北坡。真地图,在我靴底夹层。”
“可……可那两个中原人,今早回程时,脚步比来时轻快许多。”年轻胡人咬着指甲,“他们肯定听见了!”
年长者终于停下手,将刮下的马粪粉末仔细抹在匕首刃上,动作缓慢而专注:“听见又如何?木星山方圆百里,他们连山门在哪儿都找不到。犴守着的,不是宝,是命——它若死了,宝物三日必朽。咱们等讲经大人来,用梵音震其神魂,再以金刚杵破其灵障……那时,才是动手的时候。”
他顿了顿,刀尖挑起一点褐色粉末,凑到鼻端嗅了嗅:“这马粪里,掺了狼毒草灰。待会你撒在通往木星山的三处溪口……中原人若真去了,喝水就会手脚发麻。就算他们能撑到山脚……”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犴闻到生人血腥,第一个撕碎的,就是他们。”
年轻胡人喉结滚动,刚要点头,窑外忽传来窸窣响动。两人瞬间噤声,年长者匕首横握,年轻者已摸向腰间铜铃——铃舌却被一根细韧的紫苏藤缠得严严实实。
窑门掀开一道缝,雨水斜泼进来。阿勒泰的小脸出现在缝隙里,怀里抱着个陶罐,罐口用油纸封得密不透风。
“阿木尔大叔让我送来的。”男孩声音脆亮,“他说……马粪拌狼毒,熏不死犴,只会让它咳嗽。咳嗽的犴,银斑会褪色。”
年长胡人脸色骤变,匕首“当啷”落地。
阿勒泰把陶罐塞进来,罐底磕在门槛上,发出闷响:“还有,大叔说,你们靴底夹层的地图,画错了。犴卧的地方,不在北坡,是在……”他歪着头,一字一顿,“南坡,赤鳞蕨,红泥坛子。”
说完,他转身就跑,赤脚踩在泥水里,溅起浑浊水花。
窑内死寂。年轻胡人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只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年长者慢慢弯腰,拾起匕首,刀尖颤抖着,刮下靴底一块泥巴——泥巴脱落处,赫然露出半截桦树皮,上面墨线勾勒的山形,与阿勒泰口中所言,南辕北辙。
雨,忽然下得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