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乘风整个人僵在原地,喉结上下滚了一回:“陛下如何得知……”
但话没说完,他就止住了。
是了,女皇陛下有什么不知道的?这位传闻中拥有通天本事的女子,本身就是一个传奇。
他惊讶的只是连他这样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的来历和背景,女皇都能瞬间说出来他心里的隐秘,故而不得不佩服。
许靖央平和地看着他:“你要知道,人这一生拥有的机会不多,该把握的时候要好好把握,否则错过时机,再想达成心里所想会难上加难了。”
司乘风被她点醒,攥紧了拳头,犹豫片刻。
他低头看着自己脚前那片被日光晒暖的青砖,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司天月和许靖央竟也能耐心等着他。
北梁帝国两个最有权势的女子,都在等着他的回答,这本身就给了他一种莫大的鼓舞。
终于,司乘风膝盖一弯,跪了下去。
他额头抵在交叠的双手上,言辞恳切:“陛下明鉴!乘风有一事,压在心底多年,今日斗胆,恳请陛下准许乘风……彻查当年博陵王府的旧案!”
“我的父亲博陵王,一生精研水利,青河堤坝,还有北麓引渠,都是他亲手督造,至今还在运转,庇护着数十万百姓的安危。”
“曾经修葺堤坝的银钱不够,父亲他拿出府里所有银两,母妃甚至抵卖田产嫁妆,我父亲直到死都在为朝廷分忧!”
“可,当年朝中几位亲王因盐铁之利互相攻讦,将父亲牵扯了进去,说他贪墨了朝廷拨下的银两,又说他与敌人私通,在青河堤坝中留了暗门。”
说到这里,司乘风已有些哽咽:“可怜父亲他连申辩的机会都没有,当夜便被灌下毒酒!”
“这些年,我翻遍了父亲留下的手稿和工部当年的存档,越看越觉得不对。”
“我愿用性命起誓,我父亲他绝没有贪墨,更不曾通敌!这些都是他们的构陷!”
他抬起头,目光赤红:“所以,我想求一个清白,希望陛下和长公主能够给我机会,我要亲自返回当年父亲治水的地方,彻查此事。”
院子里有了片刻的寂静。
许靖央垂眸:“你一个人怎么查?当年的事过去这么多年了,就算有证据,多半也被销毁了。”
司乘风抿了一下唇,微微颔首:“我设想过……我也知道这件事很难,甚至可能查到最后也拿不出确凿的铁证,可我不想因为难就不做。”
“我的父亲背负着骂名躺在地下十几年了,我每多活一日,就多一日不能心安。”
“我不奢望能立刻翻案,只求陛下给我一个名正言顺的由头,让我能去当年父亲治水的地方走一走,问一问,哪怕只能找到一星半点的线索,我也甘心。”
许靖央没有立刻回答,看着司乘风跪在地上的背影,凤眸微微动容。
他竟没有开口求她派人去查,而是说要自己去。
他想要亲手替父亲洗净冤屈。
这个人明明知道她手里握着北梁最高的权力,只要他开口,她可以派朝廷钦差去翻档走访,再去审问当年经手此案的所有官吏。
可他偏偏没有。
许靖央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倒是个心性坚韧的人。
知道借着别人的手翻出来的案子,永远算不得自己为父亲做的。
也害怕有人在其中搅弄,使得博陵王彻底被冠上贪污罪名。
司天月方才一直在打量司乘风。
当年博陵王受罚的事,她也知情,但对于偌大的宗室来说,博陵王的死只会让人一阵唏嘘,随后便会被旁人淡忘。
整个皇室的宗亲同族太多了,谁会去在乎博陵王是不是真的受冤而死?
但许靖央一直在耐心听着,显然想给他一个机会。
看在许靖央的面子上,司天月温和说:“本宫记得,博陵王当年是在青河郡治水回来之后被弹劾的。”
“青河郡那地方频繁洪涝,朝廷拨下去的赈灾款和工部银两都从那里过,来路多也去处杂,最容易出事,不容易查。”
司乘风点头:“长公主说的是,我查过卷宗,当年弹劾我父的那份折子里列的几笔账目,全都出自青河郡。”
“你去那里查案,可想过后果?”司天月含笑提醒,“你一个没有实权的宗室子,到了地方上,那些官吏乡绅凭什么配合你?”
“他们若是推三阻四、闭门不见,你打算怎么办?青河郡离京城千里之遥,你去了便是孤身一人,没有人替你撑腰。”
司乘风攥紧了拳头:“他们若不肯配合,我就一家一家地走,一条街一条街地问!”
“当年青河堤坝是数万民夫一起修的,总有人记得我父亲的样子,总有人记得那些银子到底用在了哪里。”
“我不怕被拒绝,我更相信,百姓们当中,仍有人记得我父亲的功绩!记得他当年的付出。”
司天月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轻轻笑了。
她从腰间解下一块令牌递到他面前。
令牌通体乌沉,正面錾着一个“月”字,边角包着一层薄薄的银边。
她说:“本宫许你两队长公主府的亲兵,让他们跟着你一同去青河郡。”
“持本宫的令牌,沿途驿站,府衙,你都可以调用人手,若有人敢拦你,尽管用令。”
司乘风不可置信,猛地抬起头。
他受宠若惊:“长公主……”
“不必谢得太早。”司天月弯腰把令牌放进他掌心,直起身来,“你若真能靠自己的本事证明博陵王当年是被冤枉的,等你回到京城,本宫还有重赏。”
“可你若半途而废,无功而返,不仅令牌要收回,本宫还会对你很失望。”
司乘风攥紧令牌,额头重重叩地。
“我定然不负陛下与长公主的信任!不查清当年真相,绝不回京!”
许靖央看着他伏在地上的背影,淡淡开口:“既然如此,事不宜迟,趁着春日天色尚好,早些动身吧。”
“是。”司乘风站起来,又朝许靖央和司天月各自深深作了一揖,转身大步朝院门走去。
那对堂姐妹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年纪稍大的那个抬手擦了擦眼角。
“但愿乘风兄此去能够如愿!”
随后,她便拉着妹妹也朝许靖央行了礼,告退离开。
院子里终于只剩下许靖央和司天月两个人。
春末的风穿过廊下,将墙角的野草吹得微微弯了腰。
日光斜斜地铺下来,在青砖地面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