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二人并肩行走在廊下,脚步缓慢。
司天月侧过头看向许靖央,唇边挂着一丝了然的笑意。
“从你方才的眼神里,本宫就看出来了,你非常看好这个司乘风,否则你不会为了他出头,更不会当着所有人的面给他撑腰。”
“昌王也是倒霉,惹谁不好,偏偏惹到了你相中的人。”
许靖央没有否认:“他确实是个好苗子。心性沉稳,遇事不慌,又肯吃苦。”
“当年博陵王的案子本身就经不起推敲,他若能靠自己翻过来,将来必定堪当大用。”
她顿了顿,又道:“其实今日我本没打算对昌王下那么重的手,可那司云旗的手段实在太恶劣了些,若不加严惩,后患无穷。”
司天月点了点头,感慨:“司家的孩子也不全是那样的,今日那个舍身救驾的司书浅,不就挺好的么?”
“虽说是端王府的庶女,胆子倒大,也很有勇气,本宫看她也不错。”
许靖央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这个司书浅显然撒谎了。
她根本不是看书学来的什么三脚猫功夫,出手的那一下有点功底,虽然最后险些被昌王反杀,但许靖央看得出来,她一定学过这个路数。
这个庶女不简单。
许靖央没有跟着一起夸,而是说:“再看看,别急着下结论。”
司天月挑了挑眉,没有追问。
她转而看向远处的皇陵飞檐:“不过,说到挑选储君的事,我这几日倒有了些新的想法。”
许靖央偏过头看她。
司天月含笑道:“当年我能设立十六位女公子,悉心栽培,如今既然要选储君,何不也照这个法子来做?”
“在宗室子弟中挑选一批有资质的孩子,不拘嫡庶,也不论男女,选出一批人,统一由你我亲自教导。”
“让他们在一起读书办差,互相竞争也互相砥砺,最后再从中挑出最优秀的那一个继承皇位。”
“这样一来,既能保证储君是经过千挑万选出来的,也能让宗室那些人心服口服,不至于觉得我们偏心。”
许靖央沉吟了片刻,凤眸微微眯起,权衡利弊。
“你这个办法有弊端,这些人同在一个屋檐下读书习武,时日久了必然会分出派系,再互相竞争。”
“争夺皇位那条路从来都不好走,他们之间迟早会生出嫌隙,甚至演变成你死我活的争斗。”
“到时候为了权衡,我们少不了要费心调和。”
司天月一笑,并不以为然:“我自然想过这个,可这世上哪有不付出代价的好处?”
“只有经历了各种不见血的厮杀,才能磨出真正的心性和手段,太平时节养出来的储君,坐不稳江山,靖央,这一点你我都很清楚不是吗?”
“我们两个的来时路,没有一处是平坦的。”
许靖央顿了顿,跟她一起停在了廊下,日光最盛处。
许靖央仰头,看着漫天悠扬的春色。
触目所及,皆是美好,她的身体却日益疲惫,所有人都在向着明亮温暖的春天深处走去,她却仿佛停留在了上个隆冬。
司天月在耳边说着那些未来的畅想,似乎也忘了自己的性命并不长久。
最终,许靖央长舒一口气,扭头朝司天月笑了笑。
“那就按你这个办法做吧。”
在有限的时间里,做无限的事。
司天月笑起来,美眸里映着春末明亮的天光。
“正是这个理,我相信,由你我二人亲自教导出来的孩子,将来必定是北梁的明主。”
“嗯。”
忽然,司天月也跟许靖央一起,抬头仰望天光。
她的美眸变得有些怅然:“靖央,你说,千百年后,世人会记得我们吗?”
“我们的这些治世理念,后人会怎么看?他们会骂我们,还是理解我们?”
“北梁……能千秋万代吗?”
最后一个问题,其实司天月和许靖央心里都有答案。
她们自幼熟读诗书,非常清楚,没有一个东西是能长盛不衰的。
感情是,寿命是,包括一个兴盛的朝代也是。
许靖央凤眸在日光下显得有些淡淡的黑褐色,司天月余光察觉到,怎么感觉许靖央似乎又瘦了些许?
正当司天月要细看的时候,却听许靖央说:“后世怎么评价,我们反正听不到了,有什么关系呢?”
“说不定,你我的名字都要涅灭在历史长河之中,他们连我们叫什么都未必知道,百年后,不过都是一抔黄土罢了。”
“只要现在做自己觉得正确的事情,那么就不必有所怀疑,而且……”
许靖央顿了顿,扭头看着司天月:“不管在什么时候,肯定都能找到跟我们拥有共同想法的人,比如我和你,就能理解彼此的目标。”
司天月闻言,轻声笑了起来。
“你说的不错,就算全天下反对我,靖央你也会一直与我并肩,对我来说,良缘好找,知音难寻。”
两人边笑边说话,踏着日光,从明亮走向光影起伏崎岖的道路中去了。
*
暮春的北梁都城,盐市比往常热闹了几分。
城南最大的盐行广源号门前,停着三辆乌篷马车。
几个伙计正从车上往下搬货,每搬一箱便有人登记造册。
而广源号对面那间茶肆里,二楼靠窗的位置,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正慢悠悠地喝着茶,目光始终看着广源号门前那一箱箱进出的货物。
坐在他对面的,是个五六岁模样的男童。
穿着低调却质地良好的锦衣,小脸平静,看着比同龄孩子沉稳许多。
他手里也捧着一只茶盏,学着大人的模样吹了吹浮叶,抿了一口,眉尖微微一蹙,大约是觉得苦,却忍着没出声。
萧贺夜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儿子脸上,嘴角弯了一下:“苦就放下,不必硬喝,这里是粗茶,你喝不惯。”
小乖摇了摇头:“在外行走也不似从前在宫里了,父王忍得,我也忍得了。”
萧贺夜笑了。
之所以出来办事还带着孩子,是因为他知道小乖聪明,且孩子就是他跟靖央的命脉,要带在身边才放心。
永安已经被送去了许靖央身边,他此时将儿子看好便是。
楼下传来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在广源号门前停住了。
萧贺夜放下茶盏,目光微微沉了沉。
他要等的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