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马背上下来的人,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
穿一身暗褐锦袍,腰束玉带,下颌留着一撮修剪整齐的短须。
瞧着就像个养尊处优的富家翁,可生了一双精明的眼睛。
他是广源号的东家,也是北梁制盐行会里坐头把交椅的人物,叫崔禄。
萧贺夜的人手打听到,此人在都城盐市经营了二十多年,背后靠的是闽南王府。
手里攥着北梁西南三郡近四成的盐引,说一句跺跺脚盐价都要抖三抖也不为过。
萧贺夜之前就已经了解清楚了,北梁的盐政跟大燕不太一样。
朝廷把控着所有盐矿的开采,由工部和户部联手管着。
每一座盐矿都有朝廷派驻的官员和兵丁把守,私采是死罪。
可采出来的原盐是粗盐,必须经过冶炼提纯才能入口,而朝廷偏偏把这一道工序,全部交给了民间的商贾。
原盐从矿场出来之后,朝廷再以官价卖给指定的商行。
商行自行冶炼加工,由此再出售。
这么做,朝廷省了建冶炼坊的人力和物力,商贾则拿到了稳定的盐货来源。
彼此各取所需,这种格局已经维持了上百年。
可这上百年下来,那些能拿到盐引的商贾,早就不是单纯的商贾了。
盐引是限量的,谁有门路谁就能拿到更多的份额。
而那些门路,无一例外都通向宗室和权贵的府邸。
广源号的崔禄背靠闽南王府,闽南王在工部有人,在户部也有门生,每年的盐引配额,崔禄总能比别家多拿两三成。
其他几家大盐行也各有靠山,有的跟晋王府走得近,有的跟那定国公贺兰禹有关系。
彼此盘根错节,将北梁的盐市弄得像铁桶一般,外人早就不可能从中得到钱利。
萧贺夜要在北梁立足,就打算从这块肥肉下手。
他入京这几个月,什么都没做,先把这里面的事一件件查清楚了。
崔禄就是他找的突破口。
那边,崔禄下了马,负着手走进广源号,门口那几个伙计连忙躬身让路。
掌柜的更是从柜台后快步迎出来,脸上堆着殷勤的笑。
萧贺夜收回目光,对小乖说:“走吧,该去拜会崔东家了。”
小乖放下茶盏,跟着父亲起身下楼。
“父王,崔禄今日会答应吗?”
萧贺夜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觉得呢?”
小乖想了想:“前几日您让人放出去消息,说有人愿意以低于市价两成的价钱收盐,还包运送到府,广源号这几日门前的生意少了两三成。”
“崔禄今日回来得这么急,应该是坐不住要盘库房查账,可光坐不住还不够,他背后有闽南王府,他怕的是跟闽南王不好交代。”
“只有让他觉得跟您合作比不合作更体面,他才会点头。”
萧贺夜笑了一下,伸手在小乖头顶轻轻拍了一下。
“聪明,但这件事能不能成,还要看着崔禄是不是个能人。”
广源号的后堂里,崔禄正皱着眉翻看账册。
这几日的流水确实比往常少了些,虽说不至于伤筋动骨,但那股势头让他有些不舒服。
他在这行里做了二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但是,这次对手的来路他查了好几天都没查清楚。
只知道对方姓萧,入京不过月余,手底下养着一批精干的人手。
那些人太有钱了,出手快,而且路子野。
像是背后有靠山,但是在北梁也不知哪个萧家有这么厉害?
最让他不安的是,这人既不拜码头也不递帖子,上来就直接动了盐价。
不过,崔禄也不是没怀疑,这天底下能有这般手段,还姓萧的能有几人?
这个姓氏在北梁可不多见,但在大燕,那可是响当当的皇室。
之前他也听过一些风声。
说那位登基不久的女皇陛下是从大燕来的,身边跟着的人里,有一个姓萧的王爷,正是她丈夫,大燕的辅政王萧贺夜。
不过这些事他不敢深想,也不愿深想,在这个位置上待久了,他明白一个道理,有些事装不知道比知道更安全。
除非对方找麻烦,点到他头上来,那他也不会客气!
“东家,外头有人来找您。”掌柜忽然进来,走到他跟前,耳语几句。
崔禄眉头一跳。
方才还在琢磨此人到底是谁,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现在竟然直接找到了他门上来!
崔禄脸色严肃放下账册,思索片刻:“引去后堂,上茶,不可怠慢。”
“是。”
半炷香后。
崔禄在后堂见到了这位“萧老板”。
身形挺拔不说,宽肩窄腰,一身强势凛冽的气场,带着孩子坐在后堂的椅子上。
崔禄这些年做生意,走南闯北,什么人没见过?
他一眼就看出眼前这个男人杀气很重!
仿佛一只下山虎,穿上衣服假装不伤人,实则凶得很!
几眼打量,崔禄已经脸上堆笑,拱手说:“萧老板,久仰久仰,崔某在盐行里混了这些年,倒是头一回见着像萧老板这般爽利的人物,真是威风凛凛啊。”
萧贺夜拱了拱手,语气平淡:“崔东家客气了,一介商贾罢了,谈不上威风。”
“萧某初来乍到,不懂规矩,若有冒犯之处,还请东家海涵。”
“好说好说。”崔禄笑呵呵地让座,“不知道萧老板登门我这儿,是有什么贵干?”